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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吴淮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像条毒蛇盘在通知栏里——“你的晋升名额我取消了,优先给了小周。”

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没回。

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漏着水,他懒得修,跟这房子一样,七年的婚姻,哪儿哪儿都在漏,补不过来。分居十三天,姚曼一句软话没说过,上来就捅刀子。

“吴淮,你到底看没看见我消息?”晚上九点,姚曼的电话追过来了,语气跟吩咐下属似的。

“看见了。”吴淮把电视音量调小,综艺里一群小明星嘻嘻哈哈抢话筒,“你手伸得够长的,都伸到我单位人事了。”

“什么叫伸?我这是替你把关。你那个晋升名额给了也是浪费,你那个性子,上去了能管得了谁?”姚曼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敲键盘,背景音里有男人说话——“曼姐,这个表要你签字。”

吴淮听出来了,是小周,周明远,姚曼的助理,二十六,嘴甜腿勤,见谁都笑,尤其见姚曼笑得跟向日葵似的。

“姚曼,你让周明远从我这儿拿走了我准备了半年的项目材料,转头把我的晋升名额顶了。这事你跟我商量过吗?”

“商量什么?你去年那个晋升就黄了,今年这个我提前帮你运作掉,省得你丢人。”姚曼声音里带着那种“我为你好的”理直气壮,“小周比你上心多了,人家天天加班到十点,你呢?到点就走。”

吴淮捏了捏眉心:“我是技术总监,我的活儿不在加班时长上。那个项目核心算法是我写的——”

“行了行了,你永远有理。”姚曼打断他,“你什么时候搬回来?家里一堆事,你爸那边复查你也不管。”

吴淮看了眼日历:“分居是你提的,你说冷静一个月。今天第十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姚曼“啧”了一声:“行,你继续赌气吧。”挂了。

吴淮把手机扔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赌气?他真没赌气。他在等一个东西——总部审计组下周进驻分公司的通知,他比姚曼早三天知道。他手里攥着姚曼这两年通过周明远走账的三十七笔报销单复印件,每一笔都跟那个“晋升名额”背后的项目挂得上钩。

他不是不报,是等着让子弹飞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吴淮刚到办公室,隔壁工位的老赵端着保温杯凑过来:“淮哥,听说你那个名额被局里一个女的截了?还给了个助理?”

吴淮打开电脑:“你消息倒灵通。”

“全公司都传遍了!说姚科长电话直接打到咱们刘总那儿,说你不适合提拔,要照顾年轻人。”老赵压低声音,“刘总脸都绿了,你那个项目马上验收,这时候换将?”

吴淮没接话,点开一封加密邮件,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总部审计组组长姓沈,沈国栋,他大学师兄。这层关系,姚曼不知道。

“老赵,帮我个忙。”吴淮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明天要是我没来上班,你把这个亲手交给刘总。”

老赵接过纸袋捏了捏,心里咯噔一下:“你这……出什么事了?”

“没事。”吴淮笑笑,“就是做个备案。”

下午两点,姚曼的微信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星巴克,两杯咖啡,一只男人的手正在翻文件,配文:“加班的小周同学,靠谱的人永远不用催。”定位是吴淮他们单位楼下的门店。

吴淮点了个赞。

姚曼秒回私信:“你点赞什么意思?阴阳怪气?”

“夸你工作认真。”吴淮回。

“吴淮你能不能别这样?你都三十四了,还跟小孩似的赌气。我跟你说,小周这个月帮我拿下了两个大单,你呢?你除了写你那破代码还会干什么?”

吴淮盯着“破代码”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翻过去扣桌上。他那套“破代码”是公司今年唯一的省级科技创新项目,奖金下来够买姚曼三个包。

但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节

第二天是周六,吴淮本打算去爸妈那儿一趟。他爸吴建国肺癌术后第三年,每季度复查一次,一直是吴淮在跑。姚曼从来不去,理由永远一样——“我忙,你反正技术岗不用坐班。”

早上八点,吴淮刚拎上水果出门,姚曼发来一条语音,语气难得软了点:“淮哥,你今天在家吗?我回去拿几件换季衣服。”

吴淮站在电梯口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在。”

他回家把水果放冰箱,又把客厅茶几上那堆审计资料塞进书房抽屉,锁了。他不想让姚曼看见,不是怕,是嫌麻烦。

十点一刻,门锁响了。吴淮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姚曼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进来,后头跟着周明远,手里提着两个大号整理箱。

“小周正好顺路,帮我搬东西。”姚曼随口解释了一句,眼睛扫了一圈客厅,“你这儿怎么跟猪窝似的?袜子扔沙发上?”

周明远笑呵呵地把箱子放玄关,冲吴淮点头:“淮哥,好久不见。”那声“淮哥”叫得亲热,手却搭在姚曼的整理箱把手上,跟自家东西似的。

吴淮“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姚曼进卧室翻衣柜,周明远就站在客厅中间,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站到吴淮那面“优秀员工”照片墙前面。

“淮哥,你这奖状挺多啊。”周明远扭头笑,“不过今年那个晋升……曼姐跟我说了,让我先顶上。你别往心里去啊,曼姐也是为你好,她说你性格太闷,不适合管人。”

吴淮放下手机,看着周明远。小伙子长得确实精神,白衬衫一尘不染,头发用发胶抓了个造型,笑起来一口白牙。

“小周,那个项目材料你看得懂吗?”吴淮问。

周明远一愣:“呃……曼姐给我配了个技术顾问,我主要管对外对接。”

“嗯,好好对接。”吴淮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别对接错了人。”

周明远没听明白,干笑两声。姚曼从卧室出来,拖着一个行李箱,里头塞得鼓鼓囊囊:“吴淮,我那件驼色大衣呢?去年买的那个。”

“不知道。”吴淮说,“你问洗衣机。”

姚曼翻了个白眼,又进卧室翻了一圈。周明远跟进去帮忙,两个人在里头嘀嘀咕咕,吴淮隐约听见姚曼说“他就这样,死脑筋”,周明远接“曼姐你别生气,回头我请你吃日料”。

吴淮去厨房倒了杯水,顺手把灶台上那盒没吃完的胃药扔进垃圾桶。那是姚曼上次落在这儿的,他懒得送回去。

正倒水呢,手机震了。沈国栋发来微信:“淮子,审计组下周一进驻,你们分公司那个姚曼经手的账目要第一批过。你那边材料齐了吗?”

吴淮回:“齐了,等您来。”

沈国栋:“行。对了,你托我查的那个周明远,他上一家单位离职原因有点意思——跟直属女上司走得太近,被人家老公打了。你知道吗?”

吴淮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他知道周明远不干净,不知道还带这出。

“不知道。”他回。

“那你注意点。”沈国栋发了条语音,语气跟师兄唠家常似的,“别让人挖了墙角还替人数钱。”

吴淮笑了笑,把水喝了。

客厅里姚曼拖着箱子出来,周明远在后面拎着两个购物袋——吴淮认出来了,是他上个月买给姚曼的护肤品,一套两千多,姚曼当时嫌“牌子不够硬”,扔在卧室柜子里没拆封。

“小周没带洗面奶,我匀他两瓶。”姚曼说得理所当然。

吴淮点了下头:“随便。”

姚曼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吴淮坐在沙发上,手机屏亮着,嘴角居然带点笑。

“你笑什么?”姚曼警惕地问。

“没什么。”吴淮说,“路上慢点。”

姚曼哼了一声,拉着周明远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特意放大声说:“小周,晚上日料订那家人均五百的,我请。”

吴淮等门锁“咔嗒”落扣,掏出手机给沈国栋发消息:“师兄,周一审计,周明远经手的报销单,第一页第三项,发票号我发你,你让底下人重点查。”

发完消息,他把抽屉里那份牛皮纸袋又检查了一遍,三十七笔,一笔不少,外加一份周明远跟供应商吃饭的监控截图——截图里周明远搂着人家会计的肩膀,桌上放着两个鼓囊囊的信封。

吴淮把袋子重新锁好,去阳台给老爸打了个电话:“爸,明天复查我接你,八点到家。”

吴建国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你媳妇来不?”

“不来。”吴淮说,“她忙。”

“忙啥?”

“忙着帮我晋升。”吴淮笑了一声,“爸,你儿子可能要升了,升得还不小。”

吴建国听不懂:“你不是说名额被人顶了吗?”

“顶了。”吴淮点了根烟,“顶我那人,下礼拜就下来了。”

第三节

周一早上八点半,吴淮准时到单位。刘总刘大勇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脸色跟便秘三天似的。

“吴淮,姚曼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昨天她又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情绪不稳定,建议把你手上那个验收项目转给小周。我说项目核心是你写的代码,她说代码可以移交,文档都整理好了——什么文档?你整理过?”

吴淮拉开椅子坐下:“刘总,我整理过一份项目交接说明,上个月给周明远的,一共三页纸,写的是‘项目概况’,没写核心算法。”

刘大勇眼睛一亮:“所以她拿个假文档唬我?”

“也不算假,就是不全。”吴淮从兜里掏出U盘放桌上,“这是完整版,包括算法逻辑和测试数据。刘总,这个项目验收通过,奖金池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刘大勇咽了口唾沫:“那晋升……”

“晋升我不急。”吴淮说,“总部审计组今天到,先看账。”

刘大勇脸色又变了:“审计组怎么突然来了?”

“常规巡查。”吴淮站起来,“刘总,我建议你把姚曼经手的报销单先过一遍,别让审计组查出什么,您脸上不好看。”

刘大勇一把抓住他胳膊:“吴淮,你透个底,姚曼到底有没有事?”

吴淮想了想:“刘总,我就说一句——周明远这半年在你这儿报了多少招待费?”

刘大勇翻抽屉,翻出一沓单子,越翻脸越白。

九点四十,吴淮在自己工位上改代码。手机屏幕亮了,姚曼发来一张照片——周明远坐在姚曼办公室的椅子上,脚翘在桌上,配文:“小周今天正式接手项目对接,你要是有空,来我这儿把交接手续办了。”

吴淮放大照片,看见周明远脚边那个文件柜门开着,里头露出半截蓝色文件夹——那是姚曼的“特殊经费”账本,她以为锁在单位柜子里就安全了。

“下午过去。”吴淮回。

姚曼秒回:“带身份证和工牌,走流程。”

吴淮没再理她。十点半,沈国栋带着四个人进了办公楼。刘大勇迎出去,脸笑成一朵菊花。

“沈组长,欢迎欢迎——”

沈国栋摆摆手:“刘总别客气,先办事。姚曼和周明远经手的项目经费,账本和凭证全部调出来,原始件。”

刘大勇脚底下一软,回头找吴淮,吴淮正站在走廊尽头跟沈国栋点头打招呼,嘴里喊了声:“师兄。”

刘大勇愣住了。

姚曼在楼上办公室听见动静,踩着高跟鞋下来:“沈组长?你怎么……”

沈国栋看了她一眼:“姚科长,正好,你们那个‘优秀青年人才培养专项经费’的账,先拿过来吧。”

姚曼脸色没变,笑着把人往会议室引:“账本在档案室,我去拿。小周——小周!把今年所有报销凭证搬过来。”

周明远从隔壁探出头,手里还端着杯奶茶:“啊?现在?”

“现在!”姚曼瞪了他一眼。

吴淮靠在走廊墙边,看着周明远手忙脚乱地开档案柜、抱文件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冲他挤了个笑:“淮哥,没事,就是看看账。”

吴淮点点头:“嗯,好好配合。”

中午十二点,审计组在会议室没出来。食堂送进去六份盒饭,沈国栋边吃边翻凭证,翻了不到十分钟,抬头跟刘大勇说:“刘总,这个周明远,今年三月份一笔八千六的招待费,发票是‘金鼎轩酒楼’,附的菜单是‘丽都SPA会所’的,怎么回事?”

刘大勇脸上汗下来了:“我、我问问姚曼。”

姚曼坐在会议室角落,脸已经白了。她看向周明远,周明远低头刷手机,假装没听见。

“周明远。”沈国栋点名,“这单子你经手的?”

周明远抬头,干笑:“沈组长,可能是……发票贴错了,我回头找找原始凭证。”

“不用找了。”沈国栋把凭证翻到背面,“这后面有签字——‘姚曼’两个字是你写的吧?”

全会议室的目光刷地转向姚曼。

姚曼咬着嘴唇站起来:“沈组长,这些报销都是正常业务支出,可能是我们内控流程有疏漏——”

“疏漏?”沈国栋又抽出一张,“四月十二号,一万二,抬头‘办公用品’,附的小票是‘周大福珠宝’。姚科长,办公用品买金镯子?”

姚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吴淮坐在走廊工位上,隔着玻璃看会议室里鸡飞狗跳,低头给沈国栋发了条微信:“师兄,第三十七笔,去年十二月二十号,那笔最大。”

沈国栋低头看手机,翻了翻凭证,抽出一张单子,脸色彻底沉了:“刘总,这笔十八万七的‘技术咨询费’,收款方是‘明远咨询工作室’——周明远,这是你开的公司?”

周明远手里的奶茶“啪”掉地上了。

第四节

下午三点,姚曼从会议室出来,高跟鞋踩得跟地震似的,直奔吴淮工位。

“吴淮,你阴我?”她把手包往桌上一摔,“审计组姓沈的是你师兄,你为什么不早说?”

吴淮抬头看她:“你也没问啊。”

“你——”姚曼气得手抖,“那个十八万的咨询费是正常业务外包!我让小周找技术顾问,人家开票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吴淮拉开抽屉,把一沓复印件放桌上,“明远咨询工作室的法人是周明远他表弟,注册地址是周明远家小区。这个‘技术顾问’从来不给任何交付物,就开票收钱。姚曼,你比我清楚这是什么操作。”

姚曼盯着那沓复印件,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从哪儿弄来的?”

“审计组提供的工商信息。”吴淮把复印件收回去,“姚曼,我给你留脸了。你拿我项目材料给周明远充业绩、截我晋升名额,这些我都没计较。但你把公司钱往他兜里揣——这事我兜不住。”

姚曼眼眶红了,声音软下来:“淮哥,这事我真不知道。小周跟我说是正常外包,我签个字而已……”

“你签字的时候不看附件的?”吴淮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姚曼,你做了八年行政科长,签字之前连凭证都不翻?”

姚曼咬着嘴唇不说话。

走廊另一头,周明远被沈国栋的人叫进小会议室单独谈话。隔着玻璃能看见周明远手舞足蹈地解释,沈国栋面无表情地记。

“吴淮,你帮帮我。”姚曼拉住他袖子,“咱俩还没离婚呢,我出事对你也没好处。”

吴淮把袖子抽出来:“姚曼,你昨天让周明远搬走我买的护肤品,今天想起来咱俩没离婚了?”

姚曼噎住了。

“晋升名额的事,我没意见。”吴淮把手机揣兜里,“你给周明远就给周明远。但你用我的项目材料给他铺路,用我的签字权限给他开报销绿灯——这已经不是我赌气不赌气的事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昨天问我笑什么。我笑是因为——你让周明远搬的那两瓶洗面奶,是我买给客户的样品,过期了。”

姚曼脸涨得通红:“吴淮你——”

“别骂了,省点力气。”吴淮拉开门,“回头跟审计组解释那十八万去吧。”

姚曼瘫坐在他工位椅子上,半天没动。

晚上七点,吴淮去医院接他爸。吴建国做完复查在走廊坐着,一见儿子就乐:“今天气色好,升了?”

“还没,快了。”吴淮扶他起来,“爸,我跟姚曼可能要离。”

吴建国“哦”了一声,一点不意外:“离就离吧,那丫头眼睛里没你。我早看出来了,你来医院二十回,她来几回?”

“两回。一回是我做手术,一回是找你拿医保卡。”吴淮扶他上车。

“那就是没你。”吴建国拍拍他手背,“儿子,你那个什么晋升,到底怎么回事?”

“她把我名额给了她男助理。”

吴建国瞪眼:“那你还给她做饭洗衣服?”

“没做。”吴淮发动车子,“所以分居呢。”

吴建国想了想:“那你亏不亏?房子写的谁名?”

“我名。婚前买的。”

“车呢?”

“我名。”

“存款?”

“各管各的。她花她的,我攒我的。”

吴建国乐了:“那你怕啥?让她跟那个男助理过去呗。”

吴淮也笑了:“爸,你比我通透。”

父子俩开车回家,路上吴建国念叨:“那你赶紧离,别拖着。你那个师兄是审计组的?好好处,人家是干事的。回头升了职,爸给你摆两桌。”

吴淮把老爸送回家,自己回公寓,一开门,手机响了。姚曼发来十二条语音,他转文字扫了一眼——

“淮哥我错了”

“那十八万我让小周退回去”

“你跟沈组长说说情”

“咱俩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最后一条:“你不回我我就去你单位闹。”

吴淮想了想,回了一条:“姚曼,审计组的事我说不上话。你配合调查就行。”

发完关机,洗澡睡觉。

第二天一早,姚曼果然来了。不是去他单位,是直接堵在他公寓门口,六点半就蹲那儿了,头发没梳,妆没化,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吴淮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淮哥……”姚曼站起来,膝盖蹲麻了,差点摔他一身上。

吴淮侧身让开:“进来说。”

姚曼进屋就哭,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那个周明远跑了!昨天晚上他把我微信拉黑了,电话不接,他租的房子退了,他表弟那个公司也注销了!”

吴淮给她倒了杯水:“你让他退钱,他跑了?”

“他说钱都花了,退不了。还说我签字我是主责,他最多算经办。”姚曼攥着纸巾,“淮哥,那十八万要是查实了,我工作保不住不说,还得背处分……”

“可能不止十八万。”吴淮把手机递给她,沈国栋刚发来的审计快报——周明远经手三十七笔,有问题二十六笔,累计金额四十三万。

姚曼看完,手抖得杯子拿不住:“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有这么多……”

“你每张单子都签了字。”吴淮说。

姚曼哇一声哭出来:“吴淮你救救我,你看在七年夫妻份上……”

吴淮蹲下来,平视她:“姚曼,你拿我晋升名额给周明远的时候,想过七年夫妻份上吗?”

姚曼哭声卡住了。

“你让他搬我买的东西,当着我面说‘小周比你靠谱’,想过七年夫妻份上吗?”

姚曼嘴唇哆嗦。

“你昨天还威胁我,说我不回消息就去单位闹。”吴淮站起来,“姚曼,七年夫妻,你对我干的事,哪件是看在这份上的?”

姚曼不哭了,仰头看他,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怨恨:“吴淮,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你从分居第一天就开始收集材料,就等着我往里跳。”

吴淮没否认:“我给过你机会。分居第一天我就跟你说,项目材料别给周明远,你听了吗?”

姚曼咬着牙:“你就是个阴险小人。”

“随你怎么说。”吴淮拉开门,“审计组那边你好好配合,主动退赔能轻点。离婚协议我下午发你,房子归我,存款各归各,你没意见吧?”

姚曼站起来:“我不同意!房子我得一半!”

“婚前财产。”吴淮提醒她,“你要闹,我就把审计材料往你单位纪委递一份,你猜你还能不能保住公职?”

姚曼脸白了。

第五节

姚曼灰溜溜走了。吴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呼了口气,心里说不上痛快,就是堵得慌。

七年,他给姚曼做过三年早饭,接送过两年上下班,她爸妈住院他陪床,她弟找工作他托人。结果呢?她拿他项目材料当人情送男助理,连商量都不带商量的。

吴淮搓了把脸,给沈国栋打电话:“师兄,姚曼那边我谈完了,她同意配合退赔。”

沈国栋在电话那头笑:“你动作够快的。对了,周明远跑了你知道吧?”

“跑了?”

“今天早上想从高铁站溜,被我们的人拦了。”沈国栋声音冷下来,“这小子身上还有别的事——他上一家单位那个打他的女上司老公,最近也在找他。估计是骗了人家钱。”

吴淮啧了一声:“那姚曼……”

“姚曼算从犯还是主犯,看退赔情况。”沈国栋顿了顿,“淮子,你心别软。她签字的那些单子,真要较真,够送进去的。”

“我知道。”吴淮说,“师兄,公事公办。”

挂了电话,吴淮把离婚协议草稿发给姚曼,附了句话:“明天下午民政局,你不来我就走诉讼。”

姚曼没回。

第二天下午,吴淮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姚曼来了,戴着墨镜口罩,身后跟着她弟姚磊。

姚磊一见面就嚷嚷:“吴淮你够狠的啊,我姐跟了你七年,你连套房都不给?”

吴淮看都没看他:“你姐把公司四十多万送男助理了,你让她跟男助理要房去。”

姚磊噎住了。

姚曼摘下墨镜,眼睛还肿着,声音哑了:“吴淮,最后问你一句——你那个晋升名额,是不是你故意让我截的?”

吴淮笑了:“姚曼,你太看得起自己了。那个名额是刘总报上去的,你打电话撤,刘总压根没理你。总部批复上周就下来了,我升副总工。”

姚曼瞪大眼:“那你那天装什么不知道?”

“我想看看你还能干出什么来。”吴淮收起笑,“结果你没让我失望。”

姚曼抬手想扇他,被姚磊拉住了。吴淮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签吧,存款各归各,房子车子归我,你单位那摊子事你自己处理。签完咱俩两清。”

姚曼攥着笔抖了半天,最后签了。

出了民政局,姚曼站在台阶上喊他:“吴淮!你等着!你那个破项目验收,我让小周——”

“小周进去了。”吴淮回头看她,“昨天下午,涉嫌职务侵占。你最好想想自己的事。”

姚曼腿一软,被姚磊扶住了。

第六节

一个月后,公司全员大会。刘大勇在台上宣布:吴淮任分公司副总工程师,兼项目验收组组长。台下鼓掌鼓得最响的是老赵。

散会后老赵凑过来:“淮哥,听说姚曼被降成科员了?还背了个警告处分?”

“嗯。”吴淮收拾东西,“退赔了三十万,剩的慢慢还。工作保住了,科长没了。”

老赵啧啧摇头:“那个周明远呢?”

“检察院批捕了,涉案金额六十多万。”吴淮顿了顿,“他表弟那个空壳公司也查了,连带着挖出来他以前在别的单位干的几票。”

老赵拍桌子:“活该!让他撬人墙角!”

吴淮没接话,手机响了,他妈打来的:“淮淮,你爸今天复查结果出来了,指标都挺好。对了,隔壁你张姨问你有没有对象,她侄女在银行上班……”

“妈,我刚离。”

“离了正好!那姚曼我早看不上了,来家里三回,两回嫌我做饭咸。”他妈嗓门贼大,“张姨侄女照片我看了,圆脸大眼,旺夫——”

“妈,回头再说。”吴淮挂了电话,嘴角翘了翘。

晚上他请沈国栋吃饭,俩人在大排档撸串。沈国栋灌了口啤酒:“淮子,姚曼那个事,你后不后悔?”

吴淮想了想:“后悔没早离。”

沈国栋哈哈大笑:“你倒是想得开。对了,总部那边有个技术交流岗,去德国半年,你想不想去?回来直接进总部技术委员会。”

吴淮举杯:“师兄,这杯我敬你。”

沈国栋跟他碰了碰:“别敬我,你自己争气。那个项目验收报告我看了,写得漂亮。要不是你底子硬,姚曼那么折腾早黄了。”

俩人碰杯,一饮而尽。

半年后,吴淮从德国回来,升了总部技术委员会最年轻的委员。公司年会上,刘大勇拉着他挨桌敬酒:“吴委员,咱们分公司的骄傲!”

吴淮笑呵呵应付完,躲到露台上透气。老赵端了盘西瓜过来:“淮哥,你猜我昨天碰见谁了?”

“谁?”

“姚曼。”老赵压低声音,“在商场卖化妆品呢,柜姐。瘦了一大圈,见了我假装不认识。”

吴淮嗯了一声。

“她那个弟,姚磊,听说因为帮周明远转移钱,被叫去问了好几回话,工作也丢了。”老赵摇头,“一家子都完了。”

吴淮咬了口西瓜:“她自找的。”

正说着,手机响了,他妈发来一张照片——张姨那个侄女,叫林果果,在银行做信贷,圆脸大眼,笑出一对酒窝。配文:“下周六下午三点,人民公园门口,敢不去就别回家吃饭。”

吴淮回了个“去”。

年会结束,吴淮开车路过原来那个小区,瞥了一眼——他和姚曼那套婚房已经卖了,新业主换了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他收回目光,踩了脚油门。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沈国栋:“淮子,下周总部战略会,你准备个发言,关于新项目技术路线的。好好讲,大老板亲自听。”

“行。”吴淮应了一声,顺手把车载音乐调大。

歌里唱“往事不要再提”,他跟着哼了两句,心想:确实不用提了。

第七节

转年开春,吴淮在总部战略会上讲完技术路线,大老板当场拍板立项,预算给得痛快。散会后沈国栋搂着他肩膀:“淮子,有对象了没?我小姨子——”

“有了。”吴淮赶紧拦,“我妈介绍的,银行上班那个,处了仨月了。”

沈国栋一脸遗憾:“下手晚了。”

林果果跟姚曼完全是两种人。姚曼爱面子,约会得去高档餐厅,点菜先看环境;林果果爱吃路边摊,撸串能吃五十根签子,吃完抹嘴说“比我们银行食堂强”。

俩人处了半年,吴淮带林果果回家吃饭。吴建国做了一大桌,林果果挽袖子帮忙洗碗,吴建国偷偷跟吴淮说:“这个行,不嫌我做饭咸。”

吴淮笑:“你上回还嫌姚曼挑嘴呢。”

“那能一样吗?”吴建国瞪眼,“姚曼那是挑嘴,果果这是不挑。不挑的媳妇好养活。”

吴淮心说这都什么理论。

五月,吴淮跟林果果领证。婚礼办得简单,就在老家饭店摆了八桌,沈国栋当证婚人,老赵负责收份子钱。刘大勇来了,喝多了拉着吴淮哭:“淮子,当初你那个项目差点让姚曼搅和黄了,我对不住你……”

吴淮拍他背:“刘总,都过去了。”

婚礼当天下午,吴淮刷朋友圈,看见姚曼发了条动态——一张商场柜台照片,配文:“新起点,加油。”定位是城西一个平价商场。底下零评论零点赞。

吴淮划过去了,没拉黑,也没点赞。林果果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啊?”

“前同事。”吴淮锁了屏幕。

林果果也没追问,往他嘴里塞了块喜糖:“甜不甜?”

“甜。”

第八节

又过了小半年,吴淮去城西那边开会,中午在商场地下美食城吃面。端着碗找座的时候,一抬头,看见姚曼站在旁边奶茶店柜台后面。

她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低头,又觉得没必要,硬撑着笑了一下:“吴淮,巧啊。”

“嗯。”吴淮端着面,“你在这儿上班?”

“临时的。”姚曼指了指柜台,“我姑妈开的,帮她看店。”她瘦了不少,颧骨支棱出来,那件工服洗得有点发白。

“挺好。”吴淮说了句,端着面找座去了。

面吃到一半,姚曼端了杯奶茶过来放他桌上:“送你的,原味,你爱喝这个。”

吴淮抬头看她。

姚曼在他对面坐下,手指绞着围裙带子:“淮哥,我……对不起。”

“嗯。”

“那会儿我鬼迷心窍了。小周天天捧着我,说我能力强、长得好看,我就……”她咬了咬嘴唇,“后来他跑了,我才知道他就是冲钱来的。”

吴淮喝了口面汤:“姚曼,你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我跟你七年,你拿我当垫脚石;周明远哄你半年,你拿公司钱给他花。你分不清谁真谁假,这毛病谁也救不了。”

姚曼眼圈红了:“我知道错了……”

“知道就行。”吴淮把奶茶推回去,“这个你留着卖钱。面钱我扫柜台了。”

他端起碗换了张桌子吃完,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姚曼趴在柜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吴淮没停步,上车给林果果打电话:“媳妇,晚上想吃啥?”

“你做的都行!”林果果在电话那头喊,“对了,妈说下周让咱回去吃饺子,韭菜馅的!”

“行。”

挂了电话,吴淮把车拐上主路。后视镜里,那个商场越缩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第九节

年底,吴淮升了总部技术委员会副主任,公司配了车,他嫌招摇,还是开自己那辆旧大众。林果果怀了孕,肚子鼓起来,天天念叨“孩子名字我想好了,叫吴敌,天下无敌”。

吴淮说:“你拉倒吧,叫吴双,双喜临门。”

俩人争了半天,最后吴建国拍板:“叫吴悠,悠然见南山,多好。”

吴淮认了。

春节前,老赵攒局,把分公司一帮老同事叫来吃饭。酒过三巡,老赵喝高了,大着舌头说:“淮哥,你知道不?姚曼她弟,姚磊,上个月进去了。”

吴淮筷子一顿:“怎么回事?”

“帮周明远洗钱那事,查实了,判了两年。”老赵啧了一声,“姚曼现在一个人养她爸妈,她妈中风了,半身不遂。”

吴淮没说话。

老赵凑过来:“淮哥,你说姚曼后悔不?”

吴淮夹了粒花生米:“不知道。也不关我事了。”

散局的时候,吴淮在饭店门口碰见个面熟的——姚曼她们原来科室的小李,当初跟着姚曼跑前跑后那个。

小李看见他有点尴尬,还是凑过来打招呼:“吴总,恭喜啊。”

“嗯。”吴淮点头,“你也来吃饭?”

“姚科长……不是,姚曼,她让我捎句话,说恭喜你。”小李挠挠头,“她现在挺难的,商场那柜台也撤了,在超市理货呢。”

吴淮拉开车门:“小李,你跟她讲,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小李点头走了。

吴淮坐进车里,给林果果发语音:“媳妇,我一会儿到家,想吃你煮的面。”

林果果秒回:“加俩荷包蛋?”

“加仨。”

“德性!”

吴淮笑着发动车子。路过原来住的那个小区,他没再扭头看,直接开过去了。

手机里沈国栋发来新消息:“淮子,明年总部有个去美国交流一年的名额,我报了你的名。回头材料准备一下。”

吴淮回:“师兄,我媳妇怀孕呢,去一年不合适。”

沈国栋:“那就等孩子生完再说。机会给你留着,你跑不了。”

吴淮乐了:“行,谢谢师兄。”

到家门口,林果果挺着肚子开门,手里举着锅铲:“吴淮你快点!面坨了!”

“来了来了。”吴淮换鞋进屋,闻着满屋的葱花味,心想:这才是过日子。

至于姚曼和周明远,一个在超市搬货,一个在号子里踩缝纫机,那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他吴淮的路,在前头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