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勇先创景

把一张城市宣传照上的地名遮住,你还能认出这是哪里吗?

一条新街,几座仿古建筑,一排灯笼,再配一段很有气势的音乐。看着都挺好,认真辨认一下:像这儿,也像那儿。最后只能靠字幕相认。

这当然是一幅概括性的画面,却戳中了城市建设中的一道难题:钱花了,面貌新了,个性怎么反而模糊了?

国庆的热闹退去,城市要继续过日子。游客为什么专程来,来了为什么留下,走了为什么惦记;年轻人为什么愿意开一家店,手艺人为什么愿意在这里安个家——这些问题,值得和建设清单一起摆上市长县长的办公桌。

“用文旅的思维建设城市”,得把目光放远一点:既关心路修得好不好,也关心这条路通向怎样的生活;既让文化有地方呈现,也让文化有能力持续创造内容、吸引人才、带动经营。

一座城的文旅竞争力,是让别人说得出它的不同,也让来到这里的人感受得到。

这就绕不开三件事:塑造城市个性,打造文化IP,把IP长期运营起来。

01 城市个性 从敢于做选择开始

很多地方介绍自己,习惯从“资源丰富”说起。

有山,有水,有历史,有美食,有非遗。听着样样都不缺,问题是,隔壁县介绍自己,也挺熟练。

资源清单回答“有什么”,城市个性还得回答“为什么是你”。

这要从城市自己的来路里找。从山水格局、街巷肌理、生产方式里找,也从居民的脾气、吃饭的习惯、待人的分寸里找。

同样临水,有的城市因商贸而开放,有的因渔业而朴实,有的因书院与园林而雅致。河水都是流动的,沿河长出来的生活,未必一样。

提炼个性,可以把几个问题问透:什么最有事实依据?什么今天仍能体验?什么让本地人愿意认同?又有什么能够通过新的创作延续下去?

如果一个文化主题只在史料里热闹,现实中找不到人物、场所和活动,就需要先做保护研究与内容培育,不能直接扛起整座城市的营销任务。

同时,也要看清城市准备吸引谁。服务周边家庭的周末休闲城市,与面向全国的文化目的地,在交通、产品深度和接待要求上有区别。先把适合自己的客人接好,比在口号里接待全世界更实在。

城市个性,要经得起一句追问:离开这座城,这个故事还成立吗?

找到主线之后,要敢于取舍。以手艺见长,就持续支持手艺人、工坊和原创设计;以山水生活见长,就把亲近自然的日常做细。有限的投入,要在一个方向上逐渐积累分量。

这也不意味着全城必须只有一种颜色、一类店铺、一套故事。城市有丰富的生活,主要形象负责让外界认识它,不应把其他生活都挤出去。

有辨识度,与整齐划一,是两回事。人有个性,不靠全家穿同一件衣服。

城市个性 从仍在延续的地方生活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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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个性 从仍在延续的地方生活中生长

02 文化IP 要让文化有故事可讲 有内容可续

一提文化IP,有些项目很快就进入设计环节:画个可爱的形象,起个响亮的名字,做一组表情包,再把它印到杯子上。

进度很快,文件也齐。只是游客看完,可能还不知道它跟这座城有什么关系。

吉祥物、标志、宣传语都有用,但文化IP的内容远不止这些。本文所说的城市文化IP,是围绕地方文化形成的、能够被识别并持续创作和使用的内容体系。它可以由人物带动,也可以围绕一种手艺、一段生活、一场文化事件展开。

把它做扎实,至少要想清三个问题。

首先,这座城最值得讲的故事是什么。

不要只列朝代和名人,要找到人与城市的关系:一门手艺如何养活一条街,一座码头如何连接外面的世界,一种地方饮食如何伴随普通人的迁徙与团聚。历史依据要核实,艺术创作也要让人分得清。

其次,今天的人为什么还关心这个故事。

古人的勤勉、创造、离别、相逢,可以和今天人的生活发生联系。讲一位工匠,除了介绍技艺,还可以让人看见他怎样面对失败、做出自己的作品。游客理解了人的处境,文化才容易从知识变成感受。

最后,它能持续生成哪些内容。

一条口述导览,一堂手艺课,一组原创插画,一场适度的小型演出,一套有真实用途的日常器物,都可以从同一主题长出来。彼此有联系,又各有价值,游客才会逐渐形成稳定记忆。

文化资源是故事的来处,持续创作才让文化IP有了明天。

因此,策划IP时就应当请研究者、创作者、手艺人和经营者一起参与。研究提供根据,创作找到表达,经营检验人们是否愿意花时间体验。

还要分清公共文化与具体创作成果。历史记忆属于一座城市,不能被某个项目随意包揽;原创作品的使用边界、创作者的报酬和后续合作,则应当事先说明白。

把关系理顺,更多人才愿意围绕这个主题做出自己的好作品。文化IP也就有了不断更新的来源。

03 把城市个性建进生活 人才会相信宣传

假设一座城市要突出“水岸生活”。

宣传片拍得很美,可游客到了河边,发现岸线断断续续、过街不便,能坐的地方很少;所谓水岸文化,只在一块展板上介绍得很完整。

这份落差,再好的文案也很难补。

为城市找到一句好介绍,只算开头;让人住上一天仍觉得名副其实,才见功夫。

城市个性进入建设,要落实到真实使用中。水城,应当有连续、安全的亲水路径,有讲得清来历的水运遗存,也有适合停留的河边生活。手艺之城,应当让人找到仍在工作的师傅,看到制作过程,并有机会学习或购买原创作品。

建筑和景观要有所回应,也要留有分寸。尊重气候、材料、尺度和原有肌理,比把某个文化图案铺满路灯、座椅、垃圾桶更经得起细看。

文化要是只能靠垃圾桶上的贴纸提醒,多少有点委屈。

商业选择也一样。可以引进新品牌,但应给老店、本地经营者和新创作者留下空间。原有居民买菜、上学、进出的方便,要和游客逛街的体验一并考虑。

最难复制的城市名片,是本地人还在认真过的生活。

座椅、树荫、公厕、无障碍设施,看似普通,却决定人能不能从容地感受这些内容。一位老人能坐下来听完一段故事,一家人能安心走完一条街,文化体验才有条件发生。

公共空间也要容得下不消费的人。让人免费散步、歇脚、看风景,并不妨碍周边提供有价值的付费体验。相反,公共服务做得体面,城市才更容易让人产生信任。

城市个性最终要落在感受里:看得见,走得到,坐得下,也愿意再来。

04 看懂陶溪川与熊本熊 学会内容怎样持续发生

谈城市IP,不必只盯着谁更红,值得拆开的,是它背后的工作方式。

先看景德镇陶溪川。景德镇市政府公开资料介绍,陶溪川以原宇宙瓷厂为重要基础,通过工业遗产利用形成文创街区,并组织创意集市、邑空间、直播基地、智造工坊等创业平台。

这给我们的启发是:陶瓷文化除了被展示,还能被继续生产。手艺人创作,年轻人练摊,作品找到买家,新的品牌在这里成长。空间更新、内容供给与创业机会,能够在同一个地方发生联系。

如果只学红砖厂房和咖啡店,就漏掉了更值得研究的部分:谁在这里做作品,作品怎样进入市场,创作者又怎样继续留下来。

城市文化最有力量的时候,是它既能讲述过去,也能让今天的人找到一份事业。

再看日本熊本县的熊本熊。它属于地域品牌案例,不能与一座城市简单画等号,但对IP运营很有启发。其官方平台设有活动行程、粉丝服务和形象使用申请;活动据点熊本熊广场则提供舞台互动、商品及咖啡等内容。

一张可爱的脸背后,有见面的时间、持续的内容、参与的渠道和合作的规则。

从中可以得出一个判断:一个形象被记住之后,还需要有人不断安排它如何与公众相处。今天看过,明天有什么可期待,下次到访能参与什么,这些细节都要有人做。

学陶溪川,要研究创作者怎样成长;学熊本熊,要研究关系怎样延续。

国内外案例的投入条件和文化背景各不相同,不能照搬规模。真正值得带回来的,是对地方文化的长期投入,以及让内容不断发生的组织能力。

让文化走进创作 体验与日常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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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文化走进创作 体验与日常经营

05 IP运营 要让一年四季都有再来的理由

打造文化IP,最怕开幕那天万事俱备,第二周开始无人更新。

形象是新的,场景是新的,讲解词却一直没变。游客第二次来,连工作人员都得想一想:这回还能推荐点什么?

运营方案应该在建设之前就进入讨论,至少安排好四个层次。

先有稳定开放的日常内容。

一条有固定服务时段的导览,一间能预约体验的工坊,一处有人维护的小型展陈,先让普通日子的到访有内容可选。开放时间、价格、时长和预约方式要清楚,别让游客到了门口才认识“今日暂停”四个字。

日常项目不求多,但要可靠。没有游客的时候,也可以服务学校、社区和本地家庭,让文化空间在日常生活中发挥作用。

再有周末与季节的更新。

围绕同一文化主题,每月更新一位创作者、每季换一组作品,组织小而精的分享、课程或集市。春天与秋天可以有不同内容,亲子家庭和年轻创作者也可以有不同参与方式。

不必每周重新起名字、每月换一个定位。主线保持稳定,内容逐渐长大,城市的记忆才积累得起来。

年度活动要给平日留下东西。

一场手艺节结束,留下可继续销售的作品、可预约的课程、愿意合作的创作者,以及来年能提前安排的活动时间。游客这次因为节庆来,下次可以因为某位师傅的新作品再来。

如果活动撤场之后,除了几张照片什么也没有,下一年就还得从买流量开始。热闹是租来的,客户关系却没留下。

最后,把传播接到可到访、可购买的地方。

一条短视频讲完老店故事,最好能让人知道店在哪里、何时营业;一位手艺人的作品引起兴趣,要有可靠的购买与售后渠道;一次活动得到关注,要让公众顺利找到后续信息。

愿意继续了解的人,可以自主订阅内容、参加社群或预约活动。少一些群发打扰,多一些实在的信息,城市与人的关系才不容易在旅程结束时断开。

文化IP的生命力,在游客第二次到来时,依然有新的内容等着他。

运营团队也要具体。谁负责研究与编辑,谁组织课程和活动,谁对接商户,谁维护渠道与服务,都应当有人持续承担。还应明确一位对全年内容负责的人,把创作计划、开放时段、合作商户和更新费用安排在同一张日历上。到了换季,该推出什么、由谁完成、钱从哪里来,都能提前落实。政府负责公共方向、基础服务与协调,专业团队负责具体运营,各类创作者和商户通过明确规则参与。

不必一开始成立一个庞大的机构。可以从一个片区、一支小团队、一份公开可查的内容日历做起,把事情做顺,再决定扩大。

06 让IP带来生意 先让本地人有机会参与

IP的价值,不能只用卖了多少个冰箱贴来衡量。

一位手艺人多接到了课程订单,一家老店被更多人找到,一位青年设计师有了稳定的合作,一家小旅馆因为完整的文化行程增加了住宿机会,都可能是文化运营带来的实际价值。

但这些变化不会因为挂上IP的名字就自动发生。产品好不好、价格是否合理、服务能否兑现,仍然决定人们愿不愿意付钱。

文创首先得好用,课程首先得值得上,导览首先得讲得清。游客买一件器物,是希望回家还能喜欢,不能只在售货台前被感动一回。

在商户合作上,可以围绕真实需要开发小规模产品:地方食材与餐饮合作,手艺人与设计师合作,故事创作者与学校、书店合作。先试做、听反馈,再扩大,别一上来就把仓库当作IP的永久居所。

对适合开展品牌合作的原创形象、作品和产品,应当明确使用规则、质量要求、合作期限及退出安排。愿意按要求做好产品的人能参与,不合适的使用也能及时纠正。

好的IP运营,会让城里更多人有事可做、有故事可讲、有收入可得。

这里还要把账分开。公共展陈、免费活动、步道和照明等公共服务,主要看覆盖、质量和维护成本;商品、课程、餐饮等商业经营,要看订单、复购和自身现金流。

不能要求公共文化设施都靠卖货养活,也不能把商业项目的长期亏损包装成“品牌培育”而不复盘。

运营预算应当预留内容更新和日常维护。不能建设时十分大方,到了请师傅讲课、修一盏灯的时候,开始集体研究节约精神。

城市要有想象力,付账的时候,也得有清醒的计算器。

07 假设一座河畔小城 怎样一步步做起来

把以上逻辑放进一个具体场景里。

假设一座普通县城,有老码头、沿河街巷、仍在传承的竹编手艺,也有本地居民日常使用的老市场。下面是方法推演,不对应任何已经落地的项目。

先别急着把它命名为“国际某某之都”。

第一步,弄清城市个性的根据。调查码头历史,记录老居民的生活记忆,了解竹编今天的生产销售情况,也观察周边家庭实际怎样度周末。如果证据与需求能够支持,可以尝试用“河畔手艺生活”来组织这一片区的内容,并邀请居民和经营者共同讨论。

这里先定位片区,再逐步检验它能否代表更大的城市形象。一个小项目,不必刚开张就肩负整座城市的千年使命。

第二步,把主题做成内容。以码头运输、赶集生活和手艺传承为线索,整理真实故事,开发口述导览、当代创作者短片和基础体验课程。需要创作人物时,清楚说明其虚构属性,别让故事写着写着,地方志突然多出一位名人。可以试做一个名为“码头边的手艺人”的连续内容栏目,每期讲一位真实人物,并接到相应的导览、课程或作品。名称、故事和体验彼此呼应,人们才逐渐知道这个主题意味着什么。

第三步,用小规模空间改造支撑体验。修补老街与河岸之间的步行连接,在符合安全与保护要求的条件下,利用合适旧房开设工坊、展示与休息空间。居民日常通行和原有市场功能一并保留,让游客参与真实生活,也让生活继续自在发生。

第四步,安排能持续经营的产品。日常有预约工坊,周末有小型原创集市,秋季可以试办一场手艺主题活动。地方餐馆提供与本地饮食有关的套餐,但不必所有店都改名、所有菜都硬编典故。

让一碗面安静地好吃,有时比让它负责讲五千年文明更讨人喜欢。

第五步,先运营一个季节。跟踪课程预约、作品销售、样本商户经营、居民感受与维护支出。好内容保留,不受欢迎的调整;若游客喜欢,却让周边居民持续受扰,也要重新安排时间、规模和动线。

把一个季节运营明白,再决定下一笔建设投在哪里。

到这时,城市个性有了生活根据,文化IP有了连续内容,空间有了使用者,经营有了真实反馈。规划、建设和运营,才算接上了头。

持续的内容与经营 让街区在平常日子也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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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的内容与经营 让街区在平常日子也有吸引力

08 市长县长要推动的 是把这些事接起来

城市个性与文化IP,涉及的远不止文旅部门。

规划建设影响空间能否承接,公共文化与研究工作影响内容是否可靠,商务与市场服务关系到经营,街道社区连接居民,交通组织影响到访与离开。各地职责不同,但这些工作需要有人统筹。

市长县长可以抓住三个动作。

审项目时,多看一页“文化内容与运营安排”:主题根据是什么,谁持续创作,谁组织使用,每年要花多少钱,达不到预期如何调整。

排投入时,把修补体验、保护特色、扶持创作者与新建项目一起比较。预算有限,就先做最能解决问题、最有条件持续使用的部分。

看成绩时,把镜头从开幕式移到普通工作日。看居民是否愿意来,创作者是否留得住,商户是否愿意继续经营,内容是否在更新,维护费用是否承担得起。

城市建设的成绩,应该经得起一个普通星期二的检验。

连续观察,比拿一场节庆的人流照片下结论更有价值。曝光量可以看,但要继续追问:关注之后发生了什么,有多少体验真正兑现,哪些问题还没解决。

城市形象也需要耐心。不能今年讲手艺,明年换成浪漫,后年又全部转向另一个热词。可以根据反馈完善表达,但值得坚持的文化主线,需要时间积累。

一座城的名片,最好能够在持续的生活和创作中越写越厚。

市长县长要用文旅的思维建设城市,最有分量的落点,是把这座城自己的好,认真找出来、做出来、经营下去。

让个性有根,让文化有人讲,让创作有人做,让好内容有机会变成好产品;让外来的人愿意停留,也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更愿意留下。

文化IP会走进街巷、餐桌、工坊和活动,也应当走进普通人的生活打算。一位年轻人觉得在这里做手艺有前途,一家老店觉得改造之后还能好好营业,一个孩子对家乡的故事有了兴趣,这些都值得被看见。

城市不必时时刻刻盛装出席,但应当有自己的神情。

让本地人真心认同,让外地人念念不忘,才是一座城市文化IP最好的成色。

下一次看城市建设方案,除了问“准备建什么”,不妨再问三句:我们想让人记住什么?来到这里能体验什么?三年以后,还有谁在把这些内容继续做好?

把这三句问到位,文旅思维就不再停在口号里。

你的城市最值得被记住的个性是什么?如果只能选一个文化主题,你会选什么?欢迎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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