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界面新闻

文|听潮Ti 许雯雯
编辑|张晓

11月16日,大麦娱乐发布公告,樊路远(花名木华黎)因专注发展个人事业,辞任公司执行董事、董事会主席及首席执行官。

图/大麦娱乐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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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大麦娱乐公告

媒体报道,樊路远已离职创业,在阿里集团内部已无其他职位。此次卸任大麦娱乐CEO之前,他还是大麦娱乐所在的虎鲸文娱集团的董事长兼CEO,位列阿里合伙人之席。

外界对樊路远的离开似乎并不算太过意外。有长剧从业者向财新网透露,今年8月,优酷内部就已有传闻樊路远职务将有变化。更早一些社媒上也有过樊路远离职的传言,虎鲸文娱官方否认。

不过作为文娱产业的长期观察者,樊路远的离开,多少让人错愕。

往前回溯,樊路远的职业生涯几乎贯穿了阿里大文娱从扩张、整合到转型的关键阶段,是阿里大文娱板块长期的核心一把手——2016年,他进入阿里影业董事会;2017年,出任阿里影业CEO。此后,他逐步接过大文娱的管理重任,并在2023年成为阿里大文娱集团CEO。

他也亲历了文娱在集团内战略不断降权,乃至沦为边缘业务的全过程。

过去几年,阿里组织架构调整最频繁的周期里,几乎也只有樊路远稳坐泰山——这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态度。当然,或许阿里高层不是没想过动一动,但或许无人可用,毕竟谁都知道文娱是个烫手山芋。

樊路远离任后,目前大麦娱乐暂未任命新CEO,不过阿里CFO徐宏接任了大麦娱乐非执行董事及董事会主席,沈严任执行董事,与李捷同任联席总裁。

但对虎鲸文娱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01、阿里生态的边缘位,虎鲸文娱无险可依?

要理解今天虎鲸文娱的处境,需要先回到十年前。

2016年时,阿里对文娱产业的野心,远不止经营一家视频网站。当年,阿里正式筹建文化娱乐集团,由俞永福担任董事长兼CEO,并计划筹集规模超过100亿元的大文娱产业基金。同年年底,俞永福又提出,未来三年阿里大文娱的投入将超过500亿元。

这是一笔相当大的投入。彼时,阿里已经收购优酷土豆,并陆续布局阿里影业、阿里音乐、阿里体育等业务。通过成立大文娱集团,阿里希望把分散的内容资产整合起来,形成一个覆盖影视、音乐、体育、游戏、文学等领域的娱乐生态。

在阿里的构想中,文娱也不仅是一门独立生意,也是电商生态的延伸——电商掌握用户、流量和商业化能力,文娱则能够提供内容和消费场景。两者打通,意味着阿里有机会在购物之外,建立新的用户入口和消费关系。

樊路远正是在这一过程中逐步走到台前。2017年他出任阿里影业CEO,进入大文娱板块的核心管理层,并于2023年正式出任阿里大文娱集团CEO。

图/大麦娱乐官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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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文娱产业并没有按照互联网平台熟悉的扩张逻辑发展。

内容生产周期长,爆款难以复制,版权和制作投入又需要长期持续。资本可以迅速搭建业务版图,却不能保证内容竞争力同步建立。阿里大文娱此后经历多轮组织调整,早期的扩张构想逐渐让位于业务整合和经营效率。

2023年阿里启动“1+6+N”组织变革,数字媒体及娱乐集团仍然保留独立集团身份。但两年后,大文娱更名为虎鲸文娱,业务版图也进一步收敛:优酷和大麦成为两大核心引擎,过去覆盖多个内容领域的综合性文娱生态,逐渐转向长视频与现场娱乐两条主线。

集团层面的变化同样值得注意。2025年8月,阿里公布截至当年6月30日止季度业绩时宣布,将虎鲸文娱重分类至“所有其他”业务分部。与此同时,阿里明确将大消费和AI+云作为两大战略重点。

财报分部调整并不意味着阿里放弃虎鲸文娱,也不能直接证明集团减少了对它的资源投入。但至少可以看到,文娱已经不再是阿里对外阐述集团战略时的核心板块。相比十年前那个被寄予厚望、计划投入数百亿元的大文娱,如今的虎鲸文娱需要在一个更加聚焦的集团战略中,重新说明自己的位置。

樊路远的离开,让这一变化有了更具体的注脚。

近几年,阿里持续调整组织架构,并围绕核心业务重新配置管理团队。相比之下,虎鲸文娱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一次管理层更替。新的管理团队需要证明,优酷和大麦能够独立创造足够稳定的经营价值,而不只是依靠集团生态和资源支持维持运转。

这并不意味着虎鲸文娱已经失去机会。

樊路远任内,大文娱的经营效率确实有所改善,阿里也曾披露虎鲸文娱实现季度盈利。但盈利改善与重新获得增长动能,毕竟是两回事。优酷仍然身处竞争激烈的长视频市场,大麦虽然受益于现场娱乐消费增长,也需要证明自身能够持续扩大业务优势。

当然,虎鲸文娱或许也难有像饿了么那样的好运气。新一轮外卖大战开打前,饿了么也一度边缘,甚至被屡次传言卖身,但即时零售战事一起,饿了么跃龙门,迅速走进阿里的叙事中心。

核心在于,即时零售和远场电商至少在理论上是可以产生协同的,这也是阿里巴巴这几年一直在讲的故事,所以饿了么也好、淘宝闪购也好,背靠淘宝自然“有险可依”。

但虎鲸跟谁协同?虎鲸的“险”在哪里?

02、长视频赛道的长期追赶位,旧曲线难觅新增长

当然,真正决定虎鲸文娱走向的,还是业务本身。

如今,优酷和大麦构成了虎鲸文娱的两大核心引擎,但两项业务面对的挑战并不相同:

优酷需要在成熟的长视频市场重新争夺用户和内容竞争力,大麦则需要证明,自己不只是搭上了现场娱乐消费增长的顺风车。

优酷的处境尤其值得关注。

过去几年,长视频平台之间的竞争已经从用户规模扩张转向存量争夺,内容投入、会员增长和广告变现都面临压力。

优酷并非没有改善。艾瑞咨询发布的《2025中国移动互联网流量年度报告》显示,2025年优酷App用户规模同比增长4.5%,日均使用时长达到60分钟,同比增长11.1%,两项指标增速均居行业第一。年内《难哄》《以法之名》《凡人修仙传》等作品,也为平台带来了一定的内容热度。

但增长改善不等于竞争格局已经改变。

QuestMobile数据称,截至2026年6月,腾讯视频、爱奇艺、芒果TV和优酷的月活跃用户分别为3.19亿、2.91亿、2.43亿和1.61亿。优酷与头部平台之间仍有明显差距。更重要的是,用户规模和使用时长只是流量指标,并不能直接回答会员收入、付费能力和内容商业化是否同步改善。

优酷真正需要证明的,是能否持续生产具有市场影响力的内容,而不是依靠几部作品带动阶段性增长。

长视频平台的竞争,本质上仍是内容供给能力的竞争。腾讯视频有相对稳定的头部内容和IP储备,爱奇艺长期经营悬疑剧等内容标签,芒果TV则在综艺和女性用户市场形成了自己的辨识度。相比之下,优酷虽然不断推出热门作品,但能否建立稳定、鲜明且可持续的内容心智,仍是一个问题。

行业环境也在发生变化。会员业务增长放缓,广告预算则持续向短视频、电商和效果广告倾斜。长视频平台依靠会员和广告支撑高额内容投入的传统模式,正在遭遇新的压力。

短剧和短视频的崛起,又进一步分流了用户时间。它们未必能够完全替代长剧,但已经改变了用户消费内容的习惯,也让内容供给变得更加碎片化。

对优酷而言,竞争对手早已不只是腾讯视频和爱奇艺。当用户的时间被更多内容形态切割,平台需要回答的就不只是如何吸引用户打开App,而是用户为什么愿意持续停留,甚至为内容付费。

相比优酷,大麦的增长故事显得更为顺畅。

大麦娱乐2026财年(截至2026年3月31日)实现收入80.24亿元,同比增长20%;归母净利润7.05亿元,同比增长94%。不过,另一个指标值得留意:经调整EBITA为7.46亿元,同比下降8%。由于上年同期包含约1.6亿元历史应收款项减值拨回收益,剔除这一因素后,本期经调整EBITA实际上同比增长约15%。

这意味着大麦的经营表现并非简单恶化,但收入增长也没有完全转化为同等幅度的盈利增长。

大麦所处的市场确实在扩张。中国演出行业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营业性演出场次达到64.04万场,票房收入616.55亿元,同比分别增长6.58%和6.39%;其中,5000人以上大型演出票房收入达到324.48亿元,同比增长9.49%。演唱会、音乐节等现场娱乐消费,正在成为文旅消费的重要组成部分。

大麦也在借助这一趋势拓宽业务边界。

其2026财年演出内容与科技业务收入22.76亿元,同比增长11%;IP衍生业务收入21.70亿元,同比增长60%。此外,电影内容与科技、剧集制作业务收入也分别达到21.78亿元和14.01亿元。公司披露,报告期内票务服务场次超过40万场,商业演出票房GMV连续三年增长,大型演出现场服务场次约5800场,同比增长约50%。

可以看到,从票务平台向内容制作、IP授权、衍生消费延伸,大麦显然不满足于只赚取交易环节的服务收入。

但业务多元化并不天然等于协同。演出、电影、剧集和IP衍生品拥有不同的供给体系、运营周期和盈利模式,收入增长也不意味着各项业务都具备同样的盈利能力。尤其是演出内容与科技业务收入增长11%,对应的分部业绩却同比下降4%,说明行业景气和业务规模扩大,并不必然带来利润同步增长。

因此,大麦或许是虎鲸文娱目前更具增长潜力的一块业务,但它还需要证明,自己能够将票务入口、内容资源和IP运营转化为持续的竞争优势,而不只是受益于演出市场的整体扩张。

优酷与大麦,一边面对长视频旧增长模式的压力,一边站在现场娱乐消费扩张的窗口期。两者看似互补,却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已经形成稳定的业务协同。

对于虎鲸文娱而言,拥有内容和消费场景只是起点,如何把内容变成消费、把流量变成收入,再把不同业务连接成真正的增长能力,才更关键。

03、AI冲击与内容价值的现实夹位,新故事难讲

如果说优酷和大麦代表着虎鲸文娱过去积累的两类核心资产,那么AI正在改变的,则是整个文娱产业的生产方式和价值分配。

对虎鲸文娱而言,这既是一次重新参与竞争的机会,也可能是对传统业务壁垒的一次重新考验。

过去,影视内容生产高度依赖资金、人才、设备和工业化流程。从剧本开发、分镜设计到拍摄、后期制作,每个环节都需要专业团队协作,制作成本和周期构成了行业门槛。

但生成式AI正在改变这套生产逻辑。视频生成模型不断迭代,个人创作者和小型团队也开始具备制作过去需要专业团队才能完成的视听内容的能力。尤其在短剧、动漫和广告等领域,AI已经开始进入实际生产流程。

这意味着,传统影视公司的部分优势正在被重新审视。过去,平台拥有资金、版权和制作团队,就能在内容供给上建立一定壁垒;但当AI降低了制作门槛,内容供给可能变得更加丰富,单纯依靠资源投入未必还能形成足够优势。

与此同时,生产门槛降低也不意味着好内容会变得更多。相反,当生成内容越来越容易,如何控制人物、场景和镜头的一致性,如何保证叙事质量,以及如何从海量内容中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可能成为新的竞争门槛。

虎鲸文娱显然希望在这场变化中占据一个位置。2025年9月,虎鲸文娱曾对外介绍与通义万相协同研发的AI影视技术,覆盖前期创意、中期拍摄和后期制作,包括运镜模型CameraWeaver、无穿戴AI面部动捕和AI表情增强等技术。

今年3月,虎鲸文娱又任命杜颜龙担任集团CTO,负责AI技术战略。到了9月云栖大会,虎鲸文娱推出AI影视制作与管理平台“鲸锐AI”,并于11月4日正式上线。

与单纯的视频生成工具不同,鲸锐AI试图解决的是专业影视生产中的控制和协作问题。平台集成了50余个主流AI视频生成模型和10余个自研模型,并将场景、人物表演、摄像机、虚拟片场、光影等环节纳入统一的创作流程,支持多人协同和项目管理。

虎鲸文娱披露,平台测试期间已支持百余部项目落地生产,覆盖剧集、少儿、动漫和商业广告等领域;通过流程优化,AI视频单分钟成本较传统AI生成方式节省30%以上。需要注意的是,这些数据来自公司披露,尚不能直接推导出影视项目整体制作成本下降了相同比例。

从产品定位看,虎鲸文娱的思路并不是单纯参与基础模型竞争,而是将AI能力嵌入专业影视生产流程。相比模型本身的生成能力,影视公司更熟悉导演、编剧、摄影、后期等环节的实际需求,也更清楚一部作品从创意到交付需要解决哪些问题。

如果鲸锐AI能够把这些经验沉淀为可复用的工具、流程和数字资产,虎鲸文娱就有机会从内容生产者,进一步成为AI影视生产工具和服务的提供者。

但工具上线只是第一步。AI正在改变的,不只是内容怎么生产,还有谁来生产、内容通过什么渠道触达用户,以及最终由谁获得商业价值。

过去,长视频平台凭借版权采购、制作投入和分发渠道,在内容产业链中占据重要位置;如今,AI让更多创作者有机会直接生产内容,短视频平台、社交平台和新兴创作社区也在争夺新的内容供给。

对于优酷而言,未来的竞争不只是如何把AI用进自己的制作流程,还包括如何吸引新一代创作者、获得优质AI内容,并建立新的分发和变现机制。

虎鲸文娱已经开始尝试连接这些环节。今年9月,集团启动“虎鲸AI人才计划”,并推出鲸锐AI创作大赛,设置1000万元奖金池,优酷负责线上展映,大麦提供线下活动支持,试图将技术工具、创作者和内容分发连接起来。按照赛事规则,作品征集将持续至11月22日,入围创作者还有机会进入人才计划。

这至少说明,虎鲸文娱希望把AI布局从内部生产工具延伸到外部创作者生态。

不过,从创作赛事到成熟的内容生态,中间仍有很长的距离。创作者能否持续使用平台,AI作品能否形成稳定的用户需求,优酷能否从中获得有竞争力的内容,大麦又能否进一步参与IP授权和线下消费,都还需要时间验证。

更何况,AI内容规模扩大之后,版权归属、训练数据来源、肖像和声音授权等问题也会变得更加复杂。技术降低了创作门槛,却没有自动解决内容商业化和权利保护的问题。

这也是虎鲸文娱押注AI面临的真正考验。

它拥有优酷的内容分发渠道、大麦的现场娱乐和IP运营能力,也积累了一定的影视制作经验,但这些资源能否在AI时代形成新的协同,不能仅靠推出一个平台或举办一场赛事来证明。AI可以帮助它降低生产成本、拓展内容供给,甚至打开面向外部创作者的工具服务市场;但要形成新的增长曲线,还需要持续的内容产出、用户需求和商业收入作为支撑。

对虎鲸文娱而言,AI或许是一次重新进入竞争中心的机会,但它最终需要证明的,不是自己掌握了多少模型、推出了多少工具,而是能否把技术转化为新的内容竞争力和商业价值。 毕竟,AI可以降低文娱产业的生产门槛,却未必降低经营一家文娱公司的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