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彭翠芳把离婚协议拍在饭桌上。
那几张纸滑了一下,差点掉进菜汤里,她也没伸手去扶,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像在谈一桩公事。
我正夹着一块红烧肉,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行。”
我放下筷子,拿起那几页纸,翻都没翻,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笔是她的,万宝龙的金笔,她去年生日买给自己的,说要用来签大合同。
没想到先签了离婚协议。
她端着红酒杯,站在旁边看着我签。我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帽拧好,轻轻放在桌上。
“你不看看条款?”
“你拟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没接话,抿了一口酒。
我继续吃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红烧肉上面凝了一层白油。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动,楼下传来几声狗叫,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咚咚声。
吃完我收拾碗筷,进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她走进卧室,关上门,然后打了很久的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会笑一声。
那笑声我很久没听过了,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突然被搬开,整个人都轻快了。
洗完碗,我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三遍,把调料瓶摆回原来的位置,把垃圾桶套上新的垃圾袋。
这些动作重复了五年,我已经熟练到可以闭着眼睛做完。
干完这些,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那盏水晶吊灯发呆。
灯是去年换的,她挑的款式,花了八千多块,说原来的灯太土气,配不上这个家。
我弯下腰,把她换鞋时踢歪的拖鞋摆正,放进鞋柜里。
躺到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角落一直延伸到吊灯旁边,以前从没注意过。
侧耳听,卧室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大概是睡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结婚十年,今晚是第一个独自入睡的夜晚。
沙发有点软,腰陷进去,翻个身咯吱响一声,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我先醒了。
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几页离婚协议上。协议就搁在那里,像个无声的见证。
我坐起来,捏了捏后脖颈。沙发太软,睡了一觉腰酸背疼,脖子像落枕了一样,转一下都咔咔响。
卧室的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我照常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前几天买的菜,够吃一个星期的。
彭翠芳从来不操心这些事,她打开冰箱只管拿喝的,没有就去楼下便利店买。
至于冰箱里的菜是谁买的,谁做的,谁收拾的,她从来不问。
我打了两个鸡蛋,切了几片火腿,烤了两片吐司,热了两杯牛奶。厨房里很快弥漫起煎蛋的香味,油烟机嗡嗡转着,窗外有鸟叫了几声。
儿子陈子轩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小刺猬。他穿着那件印着奥特曼的睡衣,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我。
“爸,妈妈今天在家吗?”
“在呢。”我把煎蛋翻了个面,油花溅起来,嗞嗞响,“快去洗脸刷牙,饭马上就好。”
他“哦”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那妈妈今天送我去学校吗?”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妈妈她今天可能要开会。”我说,“爸送你。”
子轩没再问,自己去卫生间了。
我听见他挤牙膏的声音,听见电动牙刷嗡嗡响,听见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然后被他自己的漱口水呛到,咳了好几声。
这些声音我听了五年,每一天早上都是这样,从没变过。
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彭翠芳穿着睡衣走出来。
她披散着头发,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里冒着热气的早餐,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卫生间,把子轩赶了出来。
“妈妈要上厕所,你先出去。”
子轩乖乖出来,站在卫生间门口,嘴角还沾着白色的牙膏沫,还没来得及漱干净。
我冲他招招手,他跑过来,仰着脸让我擦。
我用厨房纸巾小心地擦掉他嘴角的泡沫,小声说:“你妈今天心情不太好,别惹她。”
“知道了。”他点点头,声音也压低了,像在说什么秘密。
过了一会儿彭翠芳换了衣服出来。
她穿着一套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画了淡妆,又恢复成那个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彭副总的样子。
昨晚那个看着有些颓丧的女人好像根本不存在过。
她没吃早饭,连看都没看一眼餐桌,直接拎着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从包里掏出车钥匙,犹豫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站了几秒钟,把车钥匙放回包里,又换了一把出租车的钥匙。
然后她开门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一下,两下,三下,一声比一声远,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一声叮咚,然后门关上,一切重新归于安静。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杯热好的牛奶,喝了一口。有点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我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爸,妈妈是不是不回来吃饭了?”子轩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吐司,抬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像彭翠芳。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彭翠芳的那种锐利,只有属于孩子的单纯和一点小心翼翼。
“她工作忙。”我说。
“哦。”他低头继续吃,嚼得很慢。我看着他的小脸,他低着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早上我骑电瓶车送他去学校。
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搂着我的腰。
十一月的早晨有点冷,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缩在我背后,把脸贴在我的外套上。
过红绿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风呼呼吹着,他的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
“不是。”我说,“妈妈只是换了一种生活方式,但你永远是她的儿子。”
他没再说话。
一直到学校门口,他跳下车,背上书包,冲我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校门。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操场上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国旗在旗杆顶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三室两厅,一百四十平,就剩我一个人。
客厅很宽敞,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灿灿的光。
茶几上还摆着她昨晚喝过的红酒杯,杯底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酒渍。
沙发上的靠垫有一个歪了,是她靠过的地方。
我走过去,把靠垫扶正,拿起那个红酒杯,拿进厨房洗了。
水流冲洗着杯壁,酒渍慢慢散去,玻璃恢复透明。
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眯起眼睛。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离婚后的头几天,我每天还是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儿子,买菜,打扫卫生。
日子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只是这个家里少了一个人的痕迹。
她的衣柜还开着,里面挂着她没带走的衣服。
她的梳妆台上还摆着她常用的护肤品,瓶瓶罐罐的,盖子都没拧紧。
她的拖鞋还放在门口的鞋柜里,两双,一双棉的,一双皮的。
我试着不去碰那些东西。
但每天拖地的时候,总会经过那个角落,总会看见那些东西还在原处。
它们像是这个家的残影,提醒我这里曾经有另一个人生活过。
我站在那个角落,手里攥着拖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四天上午,我正在阳台上擦抽油烟机。
那台机器用了三年,油网上面糊了一层厚厚的油垢,黑乎乎的,黏糊糊的,喷了清洁剂泡了半天,用钢丝球刷了好几遍,还是刷不干净。
我蹲在那里,手上全是油污,额头上沁出了汗。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罗晓雯。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起电话。
“喂。”
“陈林,你还好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又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关心。
“还行。”我继续擦抽油烟机,钢丝球刮在铁网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就好。”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我跟你说了你别激动——翠芳要和冯永胜结婚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说完又继续擦,把那块最难啃的油垢一点一点蹭掉。
“你知道?”她声音拔高了半度,满是意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猜的。”我说,“她离婚之前就跟他联系了,我又不是傻子。”
罗晓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电话里只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和我擦油网的沙沙声交叠在一起。
“陈林,”她干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你也不能怪翠芳,你们俩这日子过成那样,她有自己的追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那冯永胜有本事,又能说会道,生意做得挺大,人也比……”
她话说到一半,没说下去,大概是觉得太难听了,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生气。
真的一点都没生气。
“我儿子挺好的。”我说,“学习进步了,上周语文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还表扬他作文写得好。你不用担心我们。”
罗晓娟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她愣了好几秒,才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蹲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戒烟三年了。
烟是以前藏在抽屉里的,一直没扔。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苗在风里摇晃。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呛进肺里,辛辣的,熟悉的,让我忍不住咳了两声。
但我还是抽完了那根烟,看着烟雾被风扯散,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晚上儿子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杂物”。
是我的字迹,笔迹有力,应该是搬家那天写的。
我拆开胶带,里面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最上面是一本工作证,塑封的,边角都磨圆了。
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衬衫,打着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板正。
职务那一栏写着:大中华区区域总监。
我拿着那张工作证,就着客厅昏黄的灯光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那个人,意气风发。眼神是亮的,有光的,有野心的。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那时候我三十三岁,手底下管着四个城市的分公司,一年出差两百多天,飞十几个国家,见的人都是各行各业的老板和高管。
年薪虽然没有彭翠芳高,但也有八九十万,在同龄人里算是混得相当不错的。
后来子轩出生了。
儿子是早产,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多月才出来。
回家之后体质也一直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发烧、咳嗽、拉肚子,轮着来。
保姆换了好几个,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资低,有一个干了三天就跑了,说这孩子太难带,晚上整夜整夜地哭。
彭翠芳那时候刚升副总,正是事业上升期。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她连抱儿子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管了。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擦脸,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
“陈林,你辞职吧。”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回复工作邮件。听到这句话,我抬起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你辞职。”她把乳液的盖子拧上,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你那个工作,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多少钱,还不够请两个好保姆的。不如你自己在家带孩子,反正我养得起。”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商量的成分。
但什么都没有。
她是认真的。
她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她是在告诉我她的决定。
那时候我做那个位置已经三年了,手下团队二十多人,年业绩两个多亿。
我正准备大干一场,冲刺下一年度的集团总裁奖。
那个奖,全球只有五个人能拿到。
而她让我辞职。
因为“反正我养得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想跟她说,我不比她差,我也是有事业的人,我也有我的追求和梦想。
我想跟她说,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凭什么让我一个人牺牲。
我想跟她说,我辞职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儿子在隔壁房间里哭了。
那哭声穿透墙壁,尖锐又无助,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我放下手机,起身去了隔壁房间,把儿子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靠在我肩膀上,小脸哭得通红,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我拍着他的背,感受着他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下来。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小拳头也松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睡着了。
那个夜晚,我站在那里,抱着熟睡的儿子,站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公司递了辞呈。
老总看着我的辞职信,愣了好半天,问我是不是找到更好的下家了,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笑着说想换个活法,多陪陪家人。
他看着我,沉默了半天,最后在我辞职信上签了字。
他说,陈林,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人之一,你走了是公司的损失。
我说,谢谢。
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
我在那栋楼里待了十年,从普通职员做到区域总监,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变成别人眼中的精英。
那天之后,我就成了一个全职煮夫。
我抱着那个纸箱,坐回沙发上,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除了工作证,还有一些奖杯、几本行业杂志、一沓名片,以及几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各种会议记录和项目方案。
我把纸箱重新封好,塞回柜子底层。
然后我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远处的高楼上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户。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窗帘微微晃动。
凌晨两点,我终于躺下了。
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过去五年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刚发生。
第六天上午,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让我输入密码时,我看着键盘犹豫了一下。太久没用这张卡了。输完密码,我查了一下账户余额:八万三。
彭翠芳把房和车都给了我,但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要还七千多。
车是开了三年的宝马,二手价也就二十万出头。
加上离婚时她转过来的十万,总共就这么多。
八万三。
有房有车有儿子,兜里就剩八万三。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看着叫号机上跳动的数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坐了很长时间。
大厅里开着空调,暖烘烘的,广播里播放着叫号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走出银行的时候,我接了一个电话。
是以前的同事李明杰打来的,问我有没有兴趣做点事。
他说他手上有个线上的家居收纳课程项目,缺个有实战经验的人来录视频主讲,问我愿不愿意试试。
“一期一千块,一共十期,拍完结算。”他说,“我知道不多,但你反正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一万块。
搁以前,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行。”我说,“我干。”
那几天我的日常里多了一件事。
每天送完儿子,我就在家里开始琢磨课件。
我先把这几年做家务的方法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叠衣服的、收纳衣柜的、清理厨房油污的、收拾冰箱的,林林总总写了好几页。
然后分类、整理、排序,看哪些可以组合成一节课。
我在家做了五年家务,洗了五年衣服,做了五年饭,柜子里的东西怎么摆最省空间,厨房的调料怎么放最顺手,羽绒服怎么叠不占地方,这些事没有人比我更熟。
既然有人愿意花钱请我教,我为什么不去干?
周六上午,我正在写课程大纲,楼上的水管爆了。
那天物业在业主群里发了好几条通知,说水管老旧了,让大家注意检查,有问题及时报修。我没怎么在意,我家检查过,没什么问题。
结果六楼出事了。
物业在群里喊我,说六楼的住户水管爆了,让我上去帮忙看看,说我以前干过这行,懂一点。我说好,放下笔就上了楼。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四五岁的样子,披散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已经湿了大半。
她怀里抱着一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小女孩,两三岁的样子,抱着妈妈的脖子哇哇哭。
“怎么了?”
“厨房水管爆了!”她急得不行,“我关不上阀门,水一直在流,都流到客厅了,你快帮我看看!”
我快步走进厨房,地上全是水,拖鞋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洗碗池下面的水管裂了一道口子,水正从裂缝里往外喷,溅得到处都是,橱柜门板上全是水珠,地上的水已经漫过了门槛,往客厅流。
我赶紧冲到阳台上找到总阀,拧了几圈,水声慢慢小了下来,最后停了。
我蹲下来看那根裂开的水管,是PVC管,老化了,接口处裂了一道口子。
“得换一根管子,你有备用的吗?”
“没有,我刚搬来没多久,什么东西都没准备。”她站在旁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攥着纸巾。
那孩子还在哭,她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急切。
我看了看那根水管,裂口不算太大,拿防水胶带先缠几圈应该能撑两天。
“我家里有胶带,你先等一下。”
我回自己家拿了一卷防水胶带,又拿了一把扳手,回来帮她缠好了,又用扳手把接口拧紧。水不漏了。
“你先别用热水,冷水没问题。等这两天我帮你买根新的换上。”
“太谢谢你了大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的语气里满是感激,抱着孩子不方便弯腰,就一个劲地点头。
我拿拖把帮她把厨房和客厅的水拖干净。她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那孩子慢慢不哭了,靠在她肩膀上,用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没事,邻里邻居的。”我把拖把放到阳台上晾着,拍了拍手,“我叫陈林,住五楼。”
“我叫宋怜梦,上个月才搬来的。”
“一个人带孩子?”
“嗯。”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我离婚了,自己带着她过。”
我没多问。
她又笑了一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得麻烦你。”
“随时说。”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女儿忽然开了口:“叔叔,你会修滑滑梯吗?”
声音奶声奶气的,软糯糯的,带着一股天真的劲儿。
我笑了,蹲下来看着她:“滑滑梯我还真没修过,不过你要是把你的滑滑梯拿给我看看,说不定我能想想办法。”
小女孩咯咯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那天我在她们家坐了一会儿,帮她把厨房的其他管道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问题。临走的时候,宋怜梦追出来,递给我一个苹果。
“没什么好谢的,拿着吧。”
我接过那个苹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很多。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电梯壁里映出的自己,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有收住的笑意。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我在心里悄悄记下了那个名字。
宋怜梦。
后来日子就慢慢有了交集。
我每天在家准备课程内容,录视频,剪片子。
宋怜梦在小区的家政公司做钟点工,下午接孩子回来以后,经常会带着小鱼儿下来串门,有时候帮我看看课件,提提意见。
她以前做过家政培训,懂得多,一看我的课件就知道我是认真做的。
“你这些方法是从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加上以前我妈教的。”
“太好了。”她翻了好几页,眼睛亮了起来,“这些东西太实用了,你要是录成课,肯定有人买。”
“你真这么觉得?”
“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信我。”
我点了点头。
第一期课程录了三天。
没有专业的设备,就是用手机架在客厅的茶几上拍的。
背景是一面白墙,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有时候好有时候差。
我把叠衣服、整理柜子、收纳换季物品的方法一个一个演示出来,一边做一边讲解。
宋怜梦在旁边帮我看着画面构图,找合适的拍摄角度。
第一遍录到一半的时候,儿子放学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客厅里的架势,愣了一下。
“爸,你在干嘛?”
“录视频。”我说,“你要不要来帮忙?”
他放下书包,跑过来看宋怜梦手里的手机屏幕。
“爸爸是在教别人收拾家吗?”
“对。”
“那你好好录,我来当观众。”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完了整段录制,还给我鼓掌。
那天晚上,宋怜梦帮我把第一期的素材全部剪辑好,又配了字幕和背景音乐。
她坐在我的电脑前,专注地操作着剪辑软件,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轮廓。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怎么样?”她回过头,指着屏幕问我。
“挺好的。”
“那就行。”
她笑了,那笑容不大,却让人觉得踏实、温暖,像冬夜里一碗热汤,不烫嘴但暖到胃里。
国庆前后,课程上线了。
平台是宋怜梦帮我找的,她之前在家政公司做过线上推广,认识几个平台的运营。
第一期上线那天,我紧张得不行,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下后台,看有没有人下单。
第一天,零单。
第二天,零单。
第三天,零单。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找个人说说话。翻开通讯录,从头划到尾,又从尾划到头,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第四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说:“宋怜梦,你说是不是我做的东西不行?”
“不是。”她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语气很平静,“刚开始都这样,没有推广,没有口碑,没人知道你是谁,怎么可能有人买?”
“那怎么办?”
“等。”她说,“也要做点什么。”
第五天,她帮我拍了几个小视频,是我教大家怎么折叠羽绒服的,怎么收纳换季衣物的,放在抖音和快手上。
每个视频也就一两分钟,拍了就剪,剪了就发,一天一个。
第一个视频发出去,播放量几十。
第二个,几百。
第三个,几千。
到了第六天晚上,我睡觉前习惯性地刷了一下手机,发现那个羽绒服的视频播放量突然冲上了三万。
评论区好多人留言,有人说“这个方法好实用”,有人说“蹲一个全套教程”,还有人说“求链接求购买方式”。
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跑到客厅打开电脑,登录后台一看——有人下单了。
三份。
九十九块钱一份,我挣了两百九十七块钱。
宋怜梦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个消息。她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菜,准备热一热当早饭,听到我说卖了三份,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
“真的?”
“真的。”我把手机上的订单页面拿给她看,“卖了三百块钱。”
她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好半天,才开口:“我就说你的东西能卖吧。”
“你什么时候说过?”我笑着问。
“我一开始就说过。”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那天早上屋里阳光很好,两个孩子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炒鸡蛋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窗外有鸟叫声。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了。
从三份到三十份,从三十份到三百份,中间隔了小两个月的时间。
没有一夜爆红,就是慢慢积累。
一个学员买了觉得好,推荐给朋友。
朋友觉得好,又推荐给同事。
像滚雪球一样,口碑一传十十传百,订单一天比一天多。
我的生活也有了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儿子上学。
上午在家录视频、回复学员的留言,下午准备新的课程内容。
下午四点去接儿子放学,回来做饭,辅导作业,晚上等他睡着以后再工作到深夜。
宋怜梦也忙。
她白天在家政公司上班,下午接小鱼儿回来,会先来我家坐一会儿。
她把小鱼儿放在我家的地垫上,让她和子轩一起玩,自己坐在旁边帮我整理课件。
有一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走到客厅,看见宋怜梦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边,脸上带着一点疲惫的痕迹,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茶几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子轩和小鱼儿并排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电视的光映在两张小脸上。
我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拿开她手里的笔,又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没醒。
我在旁边站了一小会儿,看着她的睡脸。窗帘没拉,窗外能看见小区的路灯,和对面几栋楼的窗户。
小鱼儿回过头来看着我,小声说:“叔叔你别吵醒妈妈,她好累的。”
我点点头,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也压低了:“好,叔叔不吵。”
我回到厨房,继续忙活。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我看了她一眼。她睡得挺沉的,呼吸均匀,身体在毯子下面微微起伏。
收拾完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正在熟睡的宋怜梦,什么也没想,就安静地坐着。
晚上的小区很安静,楼下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映在窗帘上,整个客厅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线里。
我看着那层光,忽然觉得以前我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以前每次抬头看的都是天花板上的裂纹和墙角的灰尘,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个家。
手机震了一下,是学员发来的感谢信息,说我的课帮她把衣柜整理得清清楚楚,她觉得每天早上出门心情都变好了。
我回了一句:慢慢来,不着急。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身边是宋怜梦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两个孩子看电视时偶尔发出的笑声。
我也跟着笑了,声音很轻。
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课程收入破了十万。
第一个月六万,第二个月十万多。
比起彭翠芳当然不算什么。
但这笔钱是靠自己的本事挣回来的,每一分都堂堂正正。
给子轩报了一个新的篮球班,他开心得抱着我又蹦又跳。又给小鱼儿买了一套新的蜡笔和画本,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谢谢叔叔”。
宋怜梦站在旁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就像窗外的晨光洒进来,不经意间就能让人记住一整天。
立冬那天,彭翠芳和冯永胜结婚了。
婚期是我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在小区门口碰见以前同小区的邻居,她见到我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尴尬,犹豫了一下才说:“陈林,翠芳今天结婚,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面色很平静。
“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我去接儿子放学,先走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罗晓雯的电话,说彭翠芳那边办手续需要子轩的户口本,让我送过去。我说好,骑电瓶车去了酒店。
酒店门口铺着红地毯,摆着花篮,到处都装饰着鲜花和气球,喜气洋洋的,宾客络绎不绝。
门口竖着一张巨幅海报,是彭翠芳和冯永胜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婚纱,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灿烂又优雅,和五年前我们在民政局拍的那张结婚证照片判若两人。
我站在海报前,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保安拦住了我。
“先生,麻烦出示一下邀请函。”
“我不是来参加婚宴的,我来送个东西。”
保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态度客气但坚决:“不好意思,没有邀请函不能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红毯被风吹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大厅里的音乐隐约传出来,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热闹得很。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里面的大厅灯火辉煌,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在招呼客人,有人在签到处排队随礼。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门从里面推开了,罗晓雯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晚礼服,头发盘得高高的,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整个人打扮得精致又气派。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打量了我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东西给我吧。”她伸出手。
我把档案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翠芳让你好好过日子,她这边风光的很。你别来闹事,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我不是来闹事的。”
她没再接话,只是又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然后她转身进去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清脆又响亮。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马路对面有人在喊我。
“陈林!”
我抬起头,看见宋怜梦站在马路对面。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撑着一把伞。
她朝我挥了挥手,喊了一声:“等你呢!锅里的汤要糊了!”
我三步并两步跑过马路,钻到她的伞底下。
“你怎么来了?”
“猜你该回来了。”她拉了拉围巾,“子轩我帮你接了,放学顺便带回来的。饭也做好了,就差你一个。”
我跟在她旁边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梢扫到我的脸上,有点痒。
那天晚上,宋怜梦炖了排骨莲藕汤。
小火炖了两个多小时,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喝一口,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
小鱼儿坐在我旁边,用小勺子舀汤喝,喝得呼噜呼噜响。子轩坐在对面,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又夹了一块放到小鱼儿碗里:“你多吃点。”
小鱼儿抬头看他,咧嘴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我看着他们俩,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宋怜梦。
她也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喝汤。
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暖烘烘的,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窗外飘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里一盏暖色的灯,四个人,一锅汤,一盘饺子。世界好像被隔绝在外面,一切都刚刚好。
下雨的那天晚上,子轩做完作业,突然问我:“爸,宋阿姨以后会跟我们住在一起吗?”
我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
“你希望她住下来吗?”
他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她做的饭好吃。她对我也好,对小鱼儿也好。她来了,家里就不一样了。以前妈妈在家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不跟我们说话。但是宋阿姨会陪我写作业,会教小鱼儿画画,还会跟我们一起看动画片。”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爸,”他又开口,“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他笑了。
我把他揽进怀里,抱了一下。
“早点睡。”我说。
“晚安,爸。”
“晚安。”
关灯之后,我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听见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很快就没动静了。
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怜梦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一张小鱼儿的照片,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了几秒,又按灭了屏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