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军前线部队里流传着一句话:没有五倍兵力,看见骷髅师就得绕道走。这句话不是战后总结出来的漂亮话,是前线官兵用命换来的判断。
骷髅师让对面感到棘手,不是因为它在某一项数据上压倒了苏军,是因为它出现在防线上的方式、承受伤亡的方式,以及它在被消耗殆尽之后还能被重新填充起来的方式,共同构成了一种在1942年到1943年东线南段很难用常规办法处理的麻烦。要看清这个麻烦的构成,需要把它拆开,一段一段地看。
骷髅师的底子不在军营里,在集中营的岗楼上。1939年10月组建时,调入该师的6500名核心人员来自党卫队骷髅总队,也就是管理达豪、布痕瓦尔德、萨克森豪森这些集中营的警卫部队。
首任指挥官特奥多尔·艾克此前是达豪集中营的司令,后来做到集中营总监察官,骷髅总队就是他在1936年组织起来的。这支师从建制之初就带着一条别的野战师没有的线:它的军官和士官在进入战场之前,已经有了一套在营地环境里被制度化的行为模式,包括对失去反抗能力的人实施暴力的日常化。
这条线在1940年法国战役里很快就兑现了。5月27日,骷髅师第4连在勒帕拉迪村用机枪扫射了已经投降的皇家诺福克团第2营,97名英国战俘被打死,幸存者被刺刀补杀,只有两个人装死逃过。
同一时期在查斯莱,该师参与了针对塞内加尔战俘的处决,50名非洲士兵在投降后被枪杀,战后这一地区埋葬的塞内加尔战俘遗骸达到188具。
这些不是在东线战局失控之后发生的,是在西线、在开战的第一年里发生的。骷髅师在战场上的“狠”,从一开始就有一条来自营地经验的底子,不是单纯被战争磨出来的。
1941年冬天,苏军在列宁格勒方向发起反攻,把德军第16集团军的主力圈进了德米扬斯克口袋,骷髅师也在里面。包围圈里大约有25万德军,骷髅师的任务是守住口袋的北面,顶住苏军从外侧压过来的解围攻势。
这一段的消耗在数据上非常硬。骷髅师进入包围圈时的兵力约为1.7万人,到1942年4月突围时,全师只剩下6700人,伤亡、失踪和冻伤减员合计超过一半。到3月中旬,该师的战斗损失已经达到约7000人,口袋里的建制被打得缩编成一个“艾克战斗群”。
苏军在外围付出了超过450辆坦克和约80架飞机的代价,两个近卫步兵师被打残。骷髅师没有“突围”出去,它是被从外面打进来的一支解围部队接出去的,但它守住了那个位置,没有让口袋提前合拢。
德米扬斯克给骷髅师带来的东西不是“不可战胜”的名声,而是一个更具体的事实:这支师可以在被围、断粮、零下几十度、每天承受正面压力的条件下,把建制维持到最后一刻,直到只剩一个战斗群的规模。
这种承受力在1942年的东线不是每支部队都有的。但它同时也暴露了骷髅师的一个结构性问题:它的战斗力高度依赖有经验的老兵和士官,一旦这批人在包围圈里被打光,新补进来的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同样的打法接上。
1943年2月,骷髅师被从法国调回东线,编入党卫军第2装甲军,参加了曼施坦因在哈尔科夫方向发起的反击。这次反击把苏军从哈尔科夫逼退,骷髅师在战斗中突入了苏军第15坦克军的战线,配合其他党卫军装甲师完成了合围。
但骷髅师在这一仗里付出的代价不只是伤亡数字。2月26日,艾克乘一架轻型侦察机飞往前线视察,飞机被苏军地面火力击中,坠毁在哈尔科夫附近,艾克当场死亡。
艾克的死对骷髅师的意义不在于换了一个指挥官,而在于这支师失去了那个从集中营时期就把行为准则和作战风格焊在一起的人。
接任的马克斯·西蒙此前是萨克森豪森集中营的警卫指挥官,后来又换成赫尔穆特·贝克尔,两人都来自骷髅总队系统,但艾克那种把营地逻辑和前线突击直接打通的能力,不是职务交接能复制的。
哈尔科夫之后,骷髅师被改编为装甲师,兵力补充到超过2.1万人,装备了虎式坦克,纸面上的火力比德米扬斯克时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纸面数据掩盖了一个变化:这支师正在从一支由集中营老班底构成的、打法高度统一的部队,变成一支用新兵和重装备填充起来的、规模更大但内部凝聚力已经开始稀释的部队。
骷髅师在库尔斯克的角色,经常被“普罗霍罗夫卡”这个地名盖过去。1943年7月,党卫军第2装甲军辖下的三个师,警卫旗队、帝国、骷髅,是德军在南线进攻的矛头。
但骷髅师在7月12日普罗霍罗夫卡坦克战打响时,并没有投入那个核心战场,它的主要对手是苏军近卫第5集团军,在南侧的普肖尔河一线推进,并在迫使苏军第237坦克旅后撤之后占领了格列兹诺耶。
真正让骷髅师在库尔斯克之后被严重消耗的地方是米乌斯河。堡垒行动失败后,苏军在整个南线发起反攻,骷髅师被紧急调去堵米乌斯河一线的口子,在那里承受了它在东线最严重的一次流血。
库尔斯克之前的骷髅师是一支在进攻中寻找突破口的装甲师,库尔斯克之后的骷髅师变成了一支被来回调动、用来封堵缺口的“消防队”。这个角色的转变比任何一场具体战斗都更能说明它在1943年下半年之后的处境:它不再被用来打穿防线,而是被用来在防线被穿之后把口子按住。
骷髅师的战争罪行不只在西线。在东线,它参与了哈尔科夫占领期间的大规模处决。1943年3月重新占领哈尔科夫之后,党卫军部队在城内进行了持续数周的清洗,苏军几个月后收复该城时,找到的死者超过两万人,其中包括被从医院里拖出来枪决的伤员、被吊死的平民和被打死的儿童。
骷髅师不是唯一参与的单位,但它是参与的单位之一。这些处决不是在战斗混乱中发生的附带伤亡,是有组织、有选择对象、持续进行的暴力。
战后,骷髅师的成员分散在各处。该师于1945年5月9日向美军投降,随后被移交给苏军。移交之后的具体处理,不同来源的数字差异很大,有的说战俘营中相当比例的成员被处决,有的说法更笼统,但可以确认的是,骷髅师的核心军官层在战后审判中受到了追究,而大量普通士兵的命运落在了一个很难被精确统计的地带里。
这支师从集中营里长出来,最后消散在战俘营和审判档案里,中间那条线并没有在1945年5月被剪断。
苏军前线部队面对骷髅师时,需要集中五倍于常规的兵力才能推进。这不是因为骷髅师的单兵有多强,而是因为它被放在最不能丢的位置上:德米扬斯克的口袋北面、哈尔科夫反击的突击正面、米乌斯河的堵口位置。
苏军在这些地段发动进攻时,兵力要同时完成突破、扩大缺口和应对反击三个任务,骷髅师的存在让第三个任务变得格外昂贵。
一支从集中营岗楼里走出来的部队,把营地里的行为方式带到了战场上,在德米扬斯克用一半以上的伤亡换来了一个战斗群的存续,在哈尔科夫失去了创建它的那个人,在库尔斯克之后被当成堵口子的材料反复消耗,身后还留下了一条从勒帕拉迪到哈尔科夫的暴行记录。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就是五倍兵力这个门槛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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