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定在星期日零点。到了星期三,乌军还得冒着炮火撤出一座小城。
要是你刚花了一个通宵促成协议,这时候还会要求各方接着执行吗?默克尔当年就得回答这个问题。
一、华盛顿还在讨论军援,前线已经等不起了
2015年2月,乌东战事最急的地方之一,是杰巴利采韦。这座城不大,却是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之间的铁路枢纽。
亲俄武装从几面压过来,乌军据守城内,连通往后方的道路也遭到炮击。
增援难进,伤员难送,守军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前一年9月已经谈过一次停火,到了这个冬天,战事还是越打越重。
华盛顿正在讨论,要不要给乌克兰提供能直接用于作战的武器。支持军援的人觉得,乌军手里的装备越少,俄方就越有把握继续施压。
默克尔顾虑的是,西方添一批武器,俄罗斯也能加大投入,而且离战场更近。乌军要接收装备、组织训练,再把人和装备送到前线,城里的守军等得起吗?
德法先去见了乌克兰总统。2月5日,默克尔和法国总统奥朗德抵达基辅,同波罗申科谈到深夜。第二天,两人才到莫斯科见普京,谈俄方能接受什么条件。
莫斯科会谈没能当场达成停火,但各方同意继续谈。
到了2月9日,奥巴马在白宫见默克尔时还说,提供致命性防御武器是正在考虑的选项,他没有作决定。
2月11日晚,默克尔、奥朗德、普京和波罗申科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坐到一起,谈了将近17个小时。
次日达成的方案规定,2月15日零点起停火,随后撤走重武器,由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监督。
它还安排了交换被扣押人员和运送人道援助。对困在交战区的人来说,这几项能落实一项,就有一项实在的用处。
我赞成默克尔当时先谈。制裁可以加码,军援也能继续讨论,可那几天,军援还没定,制裁也需要时间才能起作用。
既然俄乌双方还肯坐下来,就值得把停火的时间、重武器后撤的办法一项项谈清楚。至于对方肯不肯照办,几天后就见了分晓。
二、城还是丢了,乌克兰怎么用后面几年?
2月15日到了,杰巴利采韦周围仍在激战。监督停火的观察员想进城,也进不去。亲俄武装拒绝在当地停火。18日,乌军撤出,亲俄武装控制这座铁路重镇。
与此同时,乌东不少其他地段在停火生效后的头几天大体守住了约定。同一份协议,在相隔不远的地方,结果就能差这么多。
往后最难办的是边境和选举。协议规定,顿巴斯部分地区先举行地方选举,基辅随后开始恢复对相关俄乌边境地段的控制,全面恢复还要等政治安排落实。
基辅担心,武装人员还在,边境也管不了,选举怎么按乌克兰法律办?莫斯科则强调,基辅要先兑现地方选举和特殊地位等安排。
这里争的还有个很实际的问题。当地的治安由谁管,法律由谁执行,特殊地位给多大的权限,都会影响基辅日后能在当地做什么。彼此都要求对方先动,政治条款就这么拖了下来。
批评默克尔的人因此说,明斯克把争端拖成了长期对峙,德国给俄方的压力也不够。“绥靖”的批评也由此而来。欧洲的经济制裁则一直在执行。
2015年3月,欧盟把对俄经济制裁的期限同协议的全面落实挂钩,年底眼看落实不了,又延长了制裁。制裁能增加经济代价,前线哪边先撤、观察员进不进得去,还得各方履行约定。
那么,乌克兰这几年做了什么?2015年春天,美国教官已经在乌克兰西部的亚沃里夫训练国民警卫队。同年秋天,加拿大应乌方请求启动训练,英国也在那年开始培训乌军。
训练有侦察、排爆、战场急救,也有部队协同。到了2018年,首批美国“标枪”反坦克系统运抵乌克兰。几年前华盛顿还在考虑的武器,乌军终于拿到了。
对当地居民来说,生活也并非一直像2015年初那么紧张。2020年7月,交战各方又谈成一轮更具体的停火措施,连狙击射击都明令禁止。
此后一段时间,炮击和枪击造成的平民伤亡明显减少,地雷和未爆弹药仍在伤人。几年的处境有多难,住在当地的人知道得最清楚。能少挨一轮炮、少送几个人去医院,对他们也一样具体。
默克尔在2022年12月回顾这段历史时,特意从2014年第一份明斯克协议说起,又提到2015年杰巴利采韦的战况。
她的意思是,乌克兰利用这几年增强了军力。
教官确实来了,武器确实到了,乌军自己也在改训练和指挥。到2022年2月,俄罗斯发动全面进攻,面对的是一支经过多年备战的军队。乌克兰能用上这几年,有外援,也有乌克兰人自己做的准备。
三、默克尔为什么至今坚持当年该谈?
2022年6月,默克尔在柏林参加公开访谈,拒绝为任内的对俄政策道歉,也明确谴责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的进攻。到了今年11月13日,她在一档德语访谈里说得更直白。
在她看来,当时必须设法争取停火,哪怕只能谈成某种协议。如果当年连同普京谈都不谈,今天这种形态的乌克兰可能已经不存在。
她和批评者争了这么久,其实各自盯着一个不同的时间点。批评者看到2022年全面开战,追问欧洲这几年为什么没让停火变得更可靠。
默克尔想的是2015年那几天,乌军在前线吃紧,军援还没定下来。要是德法也不去谈,战事还会扩大到什么程度?
我愿意给她当年的决定一个公道,也觉得欧洲有必要回答前一个问题。促成停火和确保停火执行,需要做的事差得很远。
这场争论赶上了新一轮接触。11月,俄、美、乌代表在阿布扎比恢复三方谈判。美国特使随后说,欧洲代表会参加下一轮。
欧洲也议定了人选范围,由欧盟机构加上德、法、英、意、波五国组成谈判团队。到11月16日,克里姆林宫方面说,俄方还没同意让欧洲加入,下一轮日期也没定。
同一天,泽连斯基又同美国特使和欧洲代表开了线上会议。默克尔这次也谈到,欧洲援助乌克兰多年,应当有同俄罗斯直接进行外交接触的能力。
说到底,2015年值得肯定的是,有人肯在前线最紧的时候去争取停火。再谈停火时,谁能进入交火地区查清情况,谁来督促重武器后撤,违约之后怎么办,这几件事都得想在前头。
对当地的人来说,协议定下来的那个零点固然重要,第二天早上还能不能安稳出门,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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