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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时财经)

国家移民管理局数据显示,今年三季度,我国内地(大陆)居民出境4850.8万人次,同比增长7.5%;上半年全国出入境人员3.69亿人次,创历史新高。客流所至,一张中文本地生活信息网络铺向全球3000多座城市。搭建它的是大众点评境外业务团队。

据该团队负责人介绍,这项业务2017年起在美团体系内孵化、2023年下半年重启、2025年6月正式组建独立的大众点评境外业务团队。今年,满十周年的“必吃榜”首次将评选范围延伸至欧美七国,境外榜单覆盖48座城市、近500家餐厅。这门生意不占领当地市场、不依赖补贴获客,而是跟随每年近1亿人次的出境客流,把中国游客在异国餐桌上留下的真实评价,变成后来者的决策依据,也转化为当地商户的经营参照。

当中国企业出海普遍遭遇文化差异与信任赤字时,这条以普通人的自发发声替代宏大叙事、以“笨重”的信息基建支撑真实信息的路径,提供了一个值得复盘的样本——跨文化消费的信任底座,究竟由什么筑成?

真实的评价,胜过权威背书

真实评价的公信力,并非来自机构背书,而是来自“与决策者处境相同的人”。这是出境消费决策区别于一般消费决策的关键。旅行是一个时间高度受限的特定场景,游客必须马上决定吃什么、逛哪里,此时一条来自“跟我一样的人”的点评,参考价值远高于一条精美的官方介绍。中国游客在境外写下的点评,就是这种普通人的自发发声,也是大众点评在持续推进的事。

它不同于政府层面的正式对外传播,发声的群体不同,内容也不同。它聚焦的是一顿饭、一碗面、一次排队体验,人人可以感知,更容易引发当地商户与居民的回应,形成一种意外的双向交流。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产业国际化战略研究所研究员张丹对中国经济时报调研组表示,这类服务是在充分适应当地文化、形成双方信任的基础上长出来的,属于从“硬输出”向“文化软沟通”转变,更有助于增进文化理解与民间交流。

相比之下,既有国际平台的评价体系在这套需求面前显得力不从心。大众点评境外业务团队调研发现,多数境外商户并不了解中国用户使用什么App,更关键的是,国际平台上的主流评价来自欧美客户群体,中国用户普遍觉得那是“另一种口味和视角”。有资深用户直言,欧美旅行者动辄评价“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汉堡”“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拉面”,而见过丰富中餐市场的中国食客,很难被这样的评价说服,信息不对称由此产生。

这不是因为境外没有信息,而是没有“同类人”的信息。所谓“同类”,是指语言相通、口味相近、处境相同,缺一样,参考价值就会打折。近年来兴起的国内内容平台也难以补位,“种草”内容可以引流,但用户最终还是需要通过真实的到店体验去“验真”。

这份信任不是凭空而来的。用户在国内养成了找店先看评价、看榜单的习惯,并原样迁移到了境外场景。据平台数据,大众点评境外业务的用户渗透率增速约为出境大盘的3倍。在未做本地化推广的情况下,中国香港本地用户年增长接近70%。过去一年,近150万中国游客为境外餐厅留下超过300万条真实评价。这个量级的样本,无法靠组织动员获得。决策成本也由此下降,游客不必试错,几十条评价就能把遴选范围缩小。

对照更能说明问题,同样做本地商户评价的Yelp成立于2004年,六成以上流量来自谷歌搜索。谷歌用自有地图承接本地搜索后,Yelp的广告点击连续多个季度负增长,2025年营收增速降至4%,市值较2014年峰值缩水约七成。真正的教训不是“垮掉”,是“长不大”,入口握在别人手中,流量从未沉淀为自有用户,评价体系随之失去根基。真实的、有归属感的评价体系,是竞争者难以复制的资产;但这份资产同时也是一种约束,它要求平台永远保持“让普通人发声”的中立姿态,不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官方叙事。这是信任的来源,也是信任的边界。

在中国服务贸易协会副会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原部长赵晋平看来,这恰恰是这类平台在海外最需防范的风险之一,榜单与评价的中立性一旦受到质疑,整个商业模式的基础就会动摇。

真实的数据,长在扎实的基建上

真实评价是信任的血液,而信息基建是输送血液的血管,没有对物理世界的精准还原,再多的真实评价也会在错误的地图上失效。本地生活信息服务的本质,是把线下世界精准、及时地搬到线上:店在哪儿、几点开门、卖什么、多少钱……这不是一门轻生意,它发生在真实的场景里,任何一条信息的失真,都会直接变成用户“踩雷”的概率。

难点不在于获取,而在于维护和更新。大众点评境外团队直言,境内业务因用户密度足够高,一家店改了营业时间、搬了地址,很快就有人反馈纠错;但在境外不行,尤其是在游客稀少的目的地,一家偏远小店的信息发生变化,平台可能很久之后才知道。用户走得越远,矛盾越尖锐。从日韩、东南亚到太平洋岛国萨摩亚,再到阿根廷乌斯怀亚,3000多座城市都留下了中文点评,平台“不得不”把每一处信息都补齐。为此,平台建立了一套分层的信息采集与维护体系:大型连锁商户(星巴克、麦当劳等)由自建重点客户(KA)团队直接服务,新加坡、吉隆坡的本地团队正在筹建;中型客户交给当地代理商;数量庞大的街边小店,则由设在成都的电销团队远程兜底。

标注世界这件事,平台只做了其中一段。商户认领门店、上传菜单和营业时间,当地代理商核对街区位置和营业状态,游客到店后用评价纠错。三方各管一段,缺一段,地图就失真。这也是这门生意难以用技术速成的原因,信息散落在每一处街角、掌握在当地人手中。

张丹提醒,信息基建、人才组织与对当地规则的理解三者缺一不可,而读懂当地的法律法规与商业习惯,是企业扎根的底层能力。技术可以持续投入,团队可以招募,但如果对当地环境缺少理解,那么再完善的配置也容易水土不服。因此,企业需要提前摸清当地在劳工、数据等方面的监管要求,把制度差异带来的违规成本降到最低。

信息基建的另一重使命,是消除用户习惯与当地经营习惯之间的文化错位。东南亚不少商户的报价不含服务费与税费,结账时才加收约10%,曾催生大量吐槽“被宰”的差评;日本许多餐厅实行预约制、部分不接待儿童,中国游客不了解这些经营标准,容易误读为歧视。平台将这些信息前置标注到页面上,把冲突消解在到店之前。一条“含服务费”的标注,抵得上事后十倍的解释。

在内容真实性方面,治理同样严格。大众点评平台对AI生成评价零容忍,以AI对抗AI,用大模型识别AIGC文本,准确率约为98%,再辅以人工复审,仅去年就拦截处理了1000多万条评价。而与之相比,国际同行以广告竞价点击为核心商业模式,这家平台则以团购和商家会员制为主;后者解决用户看不懂外语菜单、点餐成本高的问题,前者激励商户主动完善信息。大众点评团队介绍,按内部测算、未经审计的口径来看,境外业务已经盈利;考核不看交易量,现阶段仍以服务渗透和基建完善为主。

真实的改变,从观察者到参与者

真实评价积累到一定规模,就不再只是服务游客的决策工具,而开始反向塑造当地商户的经营方式。这就是信任产生复利的时刻。境内商家每天看评价、按反馈调整服务已是常态;如今,这套逻辑正在向境外延伸。

今年8月底,在吉隆坡召开的大众点评发布会上,多个海外商户案例被提及;韩国济州岛一家登上“必吃榜”的餐厅,遵循当地习惯做厚切刺身,而中国游客在评价中反映“厚切偏腻”,商家随即推出厚切、薄切两个版本;中国香港一家上榜商家,有东北游客在评价中提到米饭分量偏少,此后商家便供应大小碗两种分量。这些改变并非来自平台的行政指令,而是商户自发阅读评价后作出的经营响应。眼下,境外商户对评价的定位更接近“经营辅导”,中国游客的评价多以提建议的口吻书写,未给商户带来“差评焦虑”,但方向已然确立。商户改的是切片厚薄、米饭分量和菜单,改的也是自己在别人地图上的样子。被标注的人开始参与标注,这才是变化的实质。

评价的回流还有更深一层意义。去年在迪拜,有当地商户说,点评上的中国游客评价是他们了解中国客群的重要窗口。一家海外商户背后,是当地的就业与社群,普通游客的一句评价,可能比任何正式的对外传播都能更直接地改变当地人对中国的认知。这种以餐饮为媒介的民间交流,共鸣度更高,也更具穿透力。

中餐品牌出海,也在与这套评价体系相互借力。蜜雪冰城、海底捞等中国品牌在海外开店后主动接入平台,门店信息和用户评价同样沉淀在这张网络里。据当地媒体报道,马来西亚新上榜商户在榜单发布后流量上涨了91.5%。中国游客的评价标准,正在成为海外商户的隐性经营坐标。

挑战同样真实。治理经验可以复制,治理对象却在进化。一些境外商户已经出现向游客索要好评等现象,大众点评平台也将境内治理手段平移至境外。更根本的问题在于评选机制本身:国际上多数美食榜单依赖评选员、委员会或专家意见,而“必吃榜”从境内到境外,坚持十年完全由用户评价决定,只看真实评价,不设人为提名、不接受商业合作,并对上榜餐厅做全周期监控。2025年,有近40家餐厅因品质下降、违反公信力规则、食品安全问题下榜。这让榜单天然地指向当地最地道的小店、值得信赖的中餐、值得一试的连锁。

当“中国味道”成为海外商户的参考坐标,平台提供工具和规则,当地伙伴奉上街巷与人情,商户贡献真实的经营信息,游客给出体验之后的判断,四方各添一块砖。如果有一天,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能用母语读到当地人写下的生活信息,那么,这张网络输出的就不会是某一种口味标准,而是一种让“普通人替普通人标注世界”的方法。信任底座能砌多高,取决于普通人愿意在上面放多少真实的声音。

(调研组成员:车海刚、陈波、王松才、周雪松、李捷、沈阳、乔寒云;本文执笔:李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