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山脚下摆摊看事的老太太说过一句话:人跟人只要有过肌肤之亲,磁场就连上了,分手算什么,离婚证都扯了也没用。那年她二十九岁,刚跟李哲分手,听完扭头就走,还啐了一句封建迷信。
五年过去,她把一件一件事对下来,后脖颈一层一层地凉。
她跟李哲谈了六年,同居五年,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他调去杭州分公司时说要接她过去,八个月后回济南,没接人,提了分手,理由是异地把感情磨没了。后来她从共同朋友嘴里知道,他在杭州有个处了小半年的姑娘,人家爹是他们系统里的领导。
分手头两年,是她过得最背的两年:换工作被人顶了名额,胃查出毛病做了个小手术,家里的猫跑丢,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那两年李哲在杭州也背,站错了一回队,让下头架空了两年。
第三年,他调回总部提了副总监。就是那一年,她考了三年的编上岸了。上岸那天她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想起他提职的朋友圈,就隔了十一天。
后头的事更让她起鸡皮疙瘩。第五年他跟那位领导家的小姐领了证,婚宴摆在杭州,就在那个月底,她谈了一年多的男朋友突然提了分手,理由也是异地,人家考去了外地的事业编。走的前一天还陪她挑婚戒,挑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出来就说考虑清楚了。
第六年他老婆生孩子,那一年她查出甲状腺问题,做手术躺了一个月。第七年年初他从朋友圈消失,后来听说他跟父亲合伙投的餐饮盘子资金链断了,赔进去一百多万。就那一年秋天,她买的理财爆了雷,攒着付首付的二十八万,回来七万。
还有那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他跑马拉松崴了脚,发朋友圈那天下午,她在单位楼梯上崴了脚,同一只脚;他去成都出差应酬进医院打点滴,那天夜里她急性肠胃炎,蹲在急诊输液。她一开始记这些是随手划拉着玩,划拉到第四年,那个本子她不敢再往下写了。
去年清明她又爬了一趟千佛山,是去堵那个老太太的。老太太还在,听完看了她半天,问是不是头一个男人。她说头一个最缠人,头一回真心给出去,那缘是往骨头缝里长根的。老太太说有断缘的法子,替身、剪绳、烧文书,八千八。说到这儿停了,抬眼看她,又问了一句:断了以后他好他坏跟你一分钱关系没有,你自个儿的运往后全凭自个儿挣,你舍得吗?
她在摊前站了半天,最后没掏钱。下山路上她给自己找台阶,说八千八够两个月房贷,不花这个冤枉钱。可心里清楚,脚底下发飘不是舍不得钱,是那句“你舍得吗”把她问住了。那些年她嘴上恨他,心里居然有一小块地方,舍不得断。
回来以后闺蜜一句话把她问醒了:他崴脚你崴脚,他住院你住院,你哪个消息不是从他朋友圈、从他抖音、从共同朋友嘴里知道的?你天天看,天天记,天天对,是拿他的日子当自己的黄历过呢。
她一想,还真是。本子上每一件事后头都跟着一个她,可每一条线头都是从他那头抽出来的。她刷他的视频,算法就一个劲给她推他;他加班到几点、在哪个城市、最近瘦没瘦,她门儿清。他好,她心里发慌,做事缩手缩脚,一缩机会就真没了;他倒霉,她反倒松快,松快了人就敢干,一干就真顺。
那天晚上她把他微信拉黑,抖音取关,共同的朋友圈该屏蔽屏蔽。拉黑那一瞬间手是真抖,跟剪自己肉一样。头一个月跟戒烟似的难受,一天摸几十遍手机;第二个月睡踏实了;半年,她不记日子了;一年,他那个名字在她这儿慢慢就是个熟一点的汉字。日子真往好里走,她升了主管,首付重新攒起来,处了个新对象,普通日子普通过,踏实。
就在上个月,她做了个梦,梦得清清楚楚,李哲站在一个白花花的地方,穿件不合身的病号服,冲她说了一句对不起,那几年。醒来是凌晨四点,心口钝钝地疼,她归结为吃坏了,没跟任何人说。三天后,单位一个老同事中午吃饭忽然提了一嘴,说你们原来那个李哲听说出事了,在杭州让人给查了,带走小俩月了。
她筷子停在半空。拉黑两年,没看过他一个字的动态,没打听过他一件事,那个梦,三天前。
就在昨天夜里,十年没用过的一个号发来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四个字:韩雪,在吗。头像是当年她给他拍的,他站在济南那个出租屋的阳台上,背对着,晒的被子挡了半张脸。申请就在那搁着,一夜了,她没同意,也没拒绝。
老太太说过,这种缘要么一辈子两头拴着互相牵扯,要么就得两个人当面把话说透,把情分烧干净,才能真两清。她这个手,是点同意,还是把申请晾到天荒地老?
磁场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还是说,磁场没有,是她心里那点没死透的东西,这十年一直借着他的名字,隔三差五还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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