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整个右上臂被机器扯断,血管、神经、肌肉从断端被撕出,这样的手臂还能接回去吗?
“医学界”联系到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创面修复科团队,还原完整救治经过。
撰文 | 凌骏
从业14年,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以下简称:温医大附一院)创面修复科主治医师杜胜虎接诊过不少断肢患者,但揭开张女士伤口上的纱布时,他还是愣住了。
眼前这位患者,整条手臂从上臂处被扯断,肱骨碎裂,断端紧贴肘关节。血管、神经、肌肉、骨头断在不同位置,破损处参差不齐,有的神经甚至直接从肌肉里被整根抽出。
面对这样一位危急重症患者,保命、保肢还是保功能?任何一个选择不仅影响患者后半生,也对创面修复科的医护团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最终,团队决定放手一搏。“医学界”从院方了解到,经过一台7个多小时的再植手术和此后3次手术,这条手臂不仅保了下来,如今还部分恢复了运动功能。
如何做到的?主刀医生杜胜虎向“医学界”还原了救治经过。
整条上臂被扯断
2025年底,39岁的张女士工作时右臂不慎被机器卷入,在强大的机械作用力下,整个手臂被硬生生扯断。
一旁的工友见状,立刻拨打了120,并帮她简单包裹住伤口。大约1小时后,救护车抵达温医大附一院,张女士被迅速送入急诊抢救室。
杜胜虎告诉“医学界”,整条手臂离断会出现血容量的下降,急诊团队迅速为张女士建立了输液通道,稳固住生命体征,同时第一时间备血,并通知创面修复科。
随后,在创面修复科执行主任王健主任医师的统筹下,团队赶到了抢救室。“抵达现场后,场面令人触目惊心。”杜胜虎回忆,“她的整条右臂从上臂中段处离断,组织、皮肤被撕扯开,肱骨断在下段,紧贴着肘关节,骨头已完全碎裂。”
同时,血管、神经等组织的损伤状况,更预示着救治前景不容乐观。杜胜虎解释,如果是被切割刀等锋利的机器“切断”,至少骨头、肌肉、血管和神经等会断在同一个平面,损伤范围相对局限、断口相对平整,后续修复难度也会低一些。
但张女士不同,由于她的右臂是被瞬间暴力撕断,血管、神经、肌肉都断在了不同位置,参差不齐,有的甚至从肌肉里被整根抽出,不仅损伤范围远比表面看到的大,后续救治中的吻合难度也将直线上升。
唯一算得上“幸运”的,是这种高能量的暴力撕扯,会让血管瞬间闭塞,因此张女士的失血情况尚可,人保持相对清醒,没有出现致命的失血性休克。
难题也就此来到了创面修复科团队面前。
杜胜虎说,如果决定放弃断肢,那只需要对残端做清创和修整,把伤口闭合即可。“这样的手术相对简单,时间短,‘保命’不成问题,但代价显而易见,她的后半生将面临严重残疾。”
而一旦决定接回断肢,要承担的风险,就远不止手术本身的难度。
杜胜虎解释,人体的上臂肌肉丰富,长时间缺血后会产生大量毒素,血管一旦接通,毒素会随血液回流全身,严重时可能危及生命。并且由于撕脱伤的血管、神经损伤范围大,即便手臂接回成活,能恢复多少功能也是未知数。
“在沟通中,患者和家属表现出了强烈的保肢意愿。”杜胜虎说,“同时经评估,我们认为患者还年轻,手臂完整性对今后的人生至关重要。而且她没有基础病,能耐受长时间手术,于是最终决定放手一搏。”
决定手术后,张女士被迅速送往手术室,此时,距离她受伤已过去2个多小时。而上臂离断救治的黄金窗口期为6至8小时,每多耽误一分钟,肌肉的缺血状态就更差一分。
“这个手术的难点,还在于术前我们看不清断肢内部的真实情况,撕脱的血管、神经损伤往往藏在内部,只有在手术中打开探查才能知道。但时间不允许我们再等下去,只能上了手术台,‘见招拆招’。”杜胜虎说。
7小时手术,接回断臂
当天傍晚6点多,在创面修复科执行主任王健主任医师的指导下,由杜胜虎主刀,手术正式开始。
断肢的再植,理论上需要尽快恢复血流灌注,但团队没有选择先接通血管,“就像盖房子一样,我们先得把框架搭好,才能进一步完善细节。”杜胜虎说。
他介绍,医生先清除了离断肢体和残端上的坏死组织、污染物,随后开始处理骨头。由于张女士的肱骨断端碎裂、凹凸不平且难以对合,团队额外锯掉了不平整的部分,把断端“修剪”成相对平整的截面,再用钢针和外固定架临时固定。
但这样一来,手臂就会缩短几厘米。杜胜虎解释,暴力撕脱伤中,血管、神经通常会出现丢失,导致长度不够。“而骨头的缩短,正好也能将长度补回来一点,至于最后手臂短了几厘米,对日常生活影响并不大。”
在固定骨头的同时,医生还切开了肿胀的前臂,通过筋膜间隙减压,预防肌肉进一步坏死。包括清创、减压、固定在内,前后只用了约半小时,之后团队又缝合了断裂的肱三头肌、肱二头肌和肱肌。
框架搭好了,手术进入最关键的环节——血管。
“在显微外科时代,细小血管的吻合对医生来说是常规操作,更别提像肱动脉这样的大血管。”杜胜虎表示,真正难的,是手术方案的临场设计。
团队在显微镜下看到,张女士断端血管的两头存在一段内膜剥脱,管腔里有漂浮物,这意味着这部分血管已经不能用了。可再往里,还有一小段血管的状态则介于“好坏之间”。
“如果把这些血管也切掉,那缺损的范围就会更大,后续吻合难度也随之提升,但选择接回去,受损的血管容易形成血栓,导致再次堵塞,严重时甚至要二次手术。”杜胜虎说。
时间并不允许团队做更多详细的“计算”,结合既往经验和实时判断,团队立刻做出决定,扩大切除,直到看见完全正常的血管为止。最终完成切除后,张女士肱动脉两端之间的缺损,已超过6厘米,比骨头缩短的长度还要多,无法直接对接。
为此,团队又从张女士的小腿上取下一段大隐静脉,倒置后移植到缺损处。整个过程中,修整血管用了十来分钟,移植和吻合用了半个多小时。从受伤算起,张女士的肱动脉在大约4个小时内接通,离断的右臂也开始转红,桡动脉重新出现搏动。
但接通动脉,只代表手术成功了一半。
“现在只有血液流进前臂的路,没有出来的路。”杜胜虎说,“静脉回流不够,前臂很快会发生肿胀,出现静脉危象。一般而言,接回一条动脉,至少要保证有2条的静脉回流。”
但由于张女士经历了重大创伤,全麻后血压进一步下降,静脉干瘪,加上皮下脂肪较厚,静脉断端很难辨认,团队只能在显微镜下逐一寻找,先找到头静脉、贵要静脉两条主要静脉,再尽可能多地找出浅表静脉。
相比动脉,静脉吻合更考验医生的手上功夫,静脉管壁容易塌陷,稍不注意两侧管壁就会缝在一起。最终,团队接通了5条静脉。“能找到的静脉越多,我心里就越踏实。”杜胜虎说。
随着血管完成重建,团队开始了最后一步操作,神经修复。
杜胜虎介绍,撕脱伤中,不少神经是直接从肌肉里被扯出来的。“其中两个断端都能找到的,我们就在显微镜下完成缝合,让神经慢慢长回去。只剩一个断端的,只能把神经包埋进肌肉里,增加一点恢复的希望。”
顺着这个思路,在细致的显微操作下,团队接连修复了肌皮神经、正中神经、尺神经和桡神经。最终,整台手术历时7个多小时顺利结束。
断臂“重生”之后
张女士的断肢重新接上了,血管也完成了重建,但团队悬着的心还没能彻底放下。
“术后我们最担心的,首先是血管危象。接好的血管随时可能因为痉挛或血栓再次堵塞。一旦发生,严重时甚至需重新手术截肢。”杜胜虎说,“其次是缺血再灌注损伤,肌肉产生的毒素会随血液回流到全身,可能造成多器官的损伤。”
为此,团队给张女士使用了抗血管痉挛和抗凝药物,同时补液,增加肾脏灌注,帮助排出毒素,并密切监测肌酐、尿素、肌酸激酶等指标。术后前三天,团队在观察断肢血运的同时,密切关注张女士的全身情况变化。
术后7到10天是危险期,“如果能挺过去,才代表手术成功了。”杜胜虎说,“一开始患者因为严重的伤情,以及对未来的绝望,医生每次查房都得不到很好的回应。直到危险期过去、手臂保住了,她的心态才慢慢好起来,话也多了。”
在医护团队精心照护下,张女士的情况日渐好转,之后,团队又为她进行了两次创面修复手术,通过皮瓣及皮片移植手术,最终完全修复前臂、上臂创面,避免感染的发生。
经过将近1个月的恢复,张女士出院了。但此时她的右臂上还带着外固定架,整条手臂暂时无法活动。
又经过数月的恢复,张女士再次入院。杜胜虎为她拆除了外固定架,换上钢板,并进行肌腱松解等处理。术后,所有人惊喜地发现,张女士的右臂可以慢慢屈肘了。“她当时非常激动,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手臂还能动。”杜胜虎回忆。
在康复团队的指导下,如今张女士仍然每天在家坚持康复训练,从肩、肘到腕、指,一点一点练习。“神经恢复需要更长的时间,通常要以年来计算。因此,患者手部运动及感觉功能最终能恢复到何种程度,目前还无法准确评估。”杜胜虎说。
但无论如何,从张女士最初的伤情来看,这条手臂失而复得,已经是一个医学奇迹。
据了解,温医大附一院创面修复科是由手外科、烧伤科、内分泌科等团队成员整合组建,联合血管外科、重症医学科、康复科等多学科构建创面修复与再生医学中心,聚焦难愈性创面的修复、显微外科修复与器官再造等。其核心目标,就是要把重度创伤患者的截肢率降下来、把保肢率提上去。
杜胜虎对“医学界”表示:“很多时候,一台高难度手术的成功,不是单单靠医生的个人水平,从院前急救、急诊接力,到手术、术后护理、康复训练,每一个环节都缺一不可。只要有保肢的机会,我们就愿意为患者去争取。”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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