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8月12日,《国务院关于促进房地产市场持续健康发展的通知》提出:

房地产业关联度高,带动力强,已经成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

那个时候的中国房地产不会想到,仅仅20多年之后,自己的黄金时代就要告一段落了。

特别是2026年,在房地产市场下行压力承压已经持续数年之后,中央仍然推出了现房销售等一系列政策,许多人想象当中的开大式救市并没有来。

态度是很明确的,经济就算有压力,房住不炒也要坚持下去。因为房地产确实是绑架中国社会太多东西,造成了中国社会普遍幸福感和获得感的缺失。2016年到2018年的涨价去库存,已经把泡沫堆高到了可能出现系统性金融风险的边缘了,不能再继续靠推高泡沫来消化泡沫了。

然而,留下的经济缺口并不会自动弥补,2026年前三季度,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为5.34万亿元,同比下降20.6%;房屋新开工面积下降24.9%,这个影响投射到整个投资端:今年前三季度,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7.2%,制造业投资下降2.1%,基础设施投资下降4.2%。中国经济需要新的支柱来完成订单、投资和就业。谁来接班呢?

2025年9月,工信部解释《汽车行业稳增长工作方案》时,明确称

汽车产业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发挥工业经济稳增长的“压舱石”作用。

中国政府一贯的惯例是,重复的内容往价值不大,而新说法,新提法,这些新对象往往代表着严肃的政治议题和对应的政府动作。

我们先从规模上看,2025年,汽车产业产值占GDP比重约10%,连续第二年位居国民经济第一大支柱产业,超过了长期占据首位的房地产行业。汽车制造业营收达到11.18万亿元,如果算上汽车保养和汽车零件,整个全产业链的体量则更为庞大。

一定有观众朋友要问了,一个产业取代另一个产业,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一定要讲,这还真是个好事,新旧动能的发展模式之间存在着众多潜在好处。

首先,也是最大的一点,房地产是痛苦的GDP,而汽车的GDP显然能有效提升人民群众幸福感。

我们的社会对于西方经济体系有一个非常典型的批判,就是服务业不创造价值,没有增量。你服务我,我服务你。把GDP刷高上去有什么用呢?

我觉得大伙这种批判有点装外宾了。餐饮业解决吃饭问题,医疗解决救命问题,法律行业解决社会矛盾和摩擦交易成本,哪怕是养猫养狗这种宠物服务业,能也解决人的精神寄托。服务业至少是人们愿意接受服务才会去购买,在心理和生活便利上确实是制造了增量的。这些东西怎么就没有价值了?

相比之下,反而是房地产刷出来的GDP非常劣质,不符合高质量发展的战略需要。说穿了无非是居民靠几十年贷款把未来劳动收入提前预支,地方靠土地出让赚一大笔钱。

房地产在中国,几十年来不是消费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产业,而只是一种向未来索取劳动剩余的金融-财政机制。

全社会交易的仍然是那些低技术水平水泥砖头和土地,年年的价格却炒的越来越高,制造了越来越高的GDP。

这种结构有两个特点,第一是一次性,居民加杠杆空间有限,不能左脚踩右脚无限重复上天。第二是,住房是生活必需品,住房价格是上涨,必然会挤压全社会的生存空间。

结果还往往导致,早买房者与晚买房者、有房者与无房者之间的财富鸿沟被房价拉大,坦率的说,这和社会主义追求共同富裕、让发展成果惠及全体人民的价值观背道而驰:

依赖家庭背负重债、追逐资产升值,还不断放大人与人之间的财富差距,这种透支型的GDP,制造了天量的社会戾气,连服务业的一根手指头都赶不上,更遑论汽车制造业了。

以汽车为代表的制造业,比房地产和服务业更进一步,既有数字,又有增量。最近几年,我们在国产新能源市场上看到。新技术突飞猛进,每一年价位上能提供的新东西越多,配置也越来越高。十几年前,普通家庭可望而不可即的配置,今天也能够得到了,汽车和手机还不一样,手机用几年就会被越来越臃肿的软件吃掉性能冗余,但汽车不会,汽车的实际寿命比手机长得多。有钱家庭尝鲜追求体验,可以两三年换新车,而预算有限,也可以等几年买二手,技术会随着更新逐级下发。全社会的实际购买力和幸福感都在提升。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第二,房子洋人不要,汽车可以出口

同样是今年上半年数据,汽车出口509.6万辆,同比增长65.3%;新能源汽车出口235.5万辆,同比增长1.2倍。

有人可能会疑惑了,洋人要不要有什么要紧?卖给谁不是卖呢?只要有数字不就行了呗。

卖给谁当然有关系,并且关系很大。洋人要中国的房子干什么呢?或者说需要中国房子的洋人是绝对少数。房子绝大多数都是卖给本地居民的。背三十年按揭,开发商拿到回款,地方拿到土地出让收入,银行拿到利息,这些东西看起来很好。但货币只在内部循环。泡沫只能内部消化,本质是内部债务和未来的劳动剩余左手倒右手,没有全球市场的交易, 不能从外面换回新的资源。好比打篮球不停投篮,没进球又自己抢篮板,如此往复循环。数据是好看的,实际的作用有多少就难说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透支完了形成的债务,以后是要还的。而还债的过程本身就是缩表,会引起经济下行压力

而汽车不一样,可以卖出去,可以拿到世界市场上真实的能源、材料,或者海外资产。这个例子在日本身上特别明显。日本经济破灭之后,日本之所以还能有一个发达国家的体面,绝大多数原因是汽车产业贡献的。到了2025年,日本仍然从本土出口了约417万辆新车,汽车相关产品出口额达到21.9万亿日元。

就是这些海外订单,支撑着日本国内的工厂、供应商以及大量就业。同时换回了山东的蔬菜,中东的石油,澳大利亚的肉类,美国的芯片支撑日本人的实际消费。最近几年,日本的内部经济压力,很大程度上也要于日本在全球的产业竞争当中位置下降,日本人的实际生活水平也就不得不面临压力了。

有人说那中国这么大,我们一定要靠全世界贸易吗?我大清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这是不了解现代经济的表现

贸易本身就能带来财富,通过比较优势和全球化,同样一份劳动,通过国际循环,能够换回更多商品和服务,这才是有利于普通人的生活水平进一步提高的。特别是对于一个14亿人的大国,在资源总量的限制下,就更是如此。

最后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汽车产业会促进中国的财税制度改革

房地产当年之所以能当支柱,并不是因为它有别的什么特点,而在于国家垄断土地,可以通过土地财政,点石成金,获得最多的垄断利润。2021年峰值时,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约8.7万亿元,相当于当年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78%。

并且,开发商拿地的时候,项目还没有产生利润,房子还没有交到普通人手里边,地方就可以按合同收取土地出让金,也就是说在整条产业链里边,开发商承担着融资和投资的身份,承担着地价下跌,债务爆雷的风险,普通人则在长期的期房制之下,更是承担着房子烂尾的风险。最上游的利润最丰厚的环节,没有任何风险。

踏踏实实做事,建设配套、培育供应链、提供公共服务,等待企业形成持续的经营和纳税能力,这样老实赚钱,想必很枯燥吧?

人一旦赚了快钱,就不愿意踏踏实实赚钱,就像最近杭州的KTV扫黄。流出的从业者不是老老实实找份工作,而是想办法回捞偏门。

过去在土地开发领域所见识的非常多乱象,很多都是通过土地经济融资尝到了快钱的甜头,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但搞房地产这种非正常的增长逻辑,和年轻人安家,产业经济活动租房用地的成本本质上是一回事,地方筹钱的需要,与社会降低生活经营成本,培育长期创造价值经济活动,实际上是冲突的。

新能源是增量产业,正好是把大量地方政府拉出土地财政的一个契机,我们能够看到,哪怕是乱如战国的新能源汽车,其实各家背后都或多或少有着地方政府的影子。

这里有两问题,第一,能拿到汽车产业的终究是少数,第二,土地财政这本全归自己的账之前全归地方,但汽车产业链的增值税要和中央分账。

这样一来,中央与地方之间,地方和地方之间,事权与财权不匹配的矛盾会重新浮出水面。同步推进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地方税体系重建、转移支付优化,就是不得不讨论,不得不做的事情了。

财政可以暂时偏离轨道,大拆大建大上项目,最后一地鸡毛。但长期来看一个政府的增长逻辑最后是必然正常化,也就是回归产业和经济增长本身,这真是个好事了。

章北海的自然选择

Après moi, le délu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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