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28年的妈妈一直"在身边",29年后他在墓前把一审判决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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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28年的妈妈一直"在身边",29年后他在墓前把一审判决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2026年11月12日中午,浙江绍兴新昌一处山间墓园,秋阳疏淡。

黄平弯腰拔去母亲墓前的杂草,拂净碑上的浮尘。整理完,他站在碑前,把11月10日一审判决的结果,一字一句念给母亲吴某萍听。念着念着,他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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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今天回来,我跟我父亲应该是感到欣慰的,两名凶手得到了应有的处罚,我也为我妈妈讨回了一个公道,但一想到妈妈,就控制不住。”黄平对现代快报记者说。

从10岁那天午后母亲出门再没回来,到如今站在墓前把判决结果告诉母亲,这条路,黄平走了29年。

定格在10岁的温暖

黄平1986年出生在浙江新昌农村,1岁出头时,母亲吴某萍带他回了四川泸州。母亲性格内向、保守,早年在砖窑厂干活,卖过菜,开过汤圆饺子店,后来到泸州开干洗店,又做起羊毛衫生意。父亲跑业务在外,母亲守店,黄平跟她几乎形影不离。

生意一开始挺顺利。三年攒下家底,1996年在四川买了房,还买了一辆出租车,连车带牌照近30万元。车买回来不到半年,母亲就出事了。

“同学的零用钱都是一毛两毛,我那个时候就50元、100元。店里抽屉里每天的营业额几乎能放满,我要用钱就自己拿。”黄平告诉现代快报记者,母亲在的时候,他算是比较幸福的。

父母离婚时问过黄平的意见,他选了跟母亲。离婚后,母亲很久没有缓过来。“有次她喝了一斤白酒,酒精中毒。我一个人把柜子撬开拿钱,把卷帘门撬开,送她去医院洗胃。”送完人,他还得赶回学校上课。

1996年,母亲独自守店,在商场里认识了隔壁店帮人看店的陈某芬。对方看她生意好也想开店,向她借钱,母亲还帮着联系货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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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一年,黄平过10岁生日,母亲摆了酒席,还订了蛋糕。没想到,一个多月后母亲出事了。他胸前贴身戴的小相框里,是他10岁生日后母子俩拍的合影,这也是他们最后一张合照。

1997年2月1日,那天中午,母子俩坐在店里的阳台上吃完午饭。“她说要出去一下,有人找她算一下账、要还她钱。”母亲穿着那件红色呢子大衣,从店里走出去。

黄平只当跟往常一样,可等到天黑,商场的卷帘门一家家拉下来,也没见人回来。

那天距除夕只剩6天。“从我妈妈出事以后,我就没过过年了。”

家里人一直怀疑陈某芬夫妇,可当年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尸体,问话时对方咬定钱已经还了,是她自己走了。案子破不了,母亲在卷宗里成了“失踪人口”。

因为年纪小,母亲失踪之初,黄平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真正觉得不对劲,是开学以后。“我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我那么久。”

父子灰暗的28年

从母亲失踪那天起,黄平便不停地寻找。以商场为中心,大街小巷地转,越走越远,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那时候小,一天都要走上十来公里。”

从10岁到15岁,他在四川待了五年,有两三年都是在外面跑,找妈妈。“刚开始,一出去就两三天、三四天,我自己还会回来。年龄越大,跑出去的时间越长,路也就越远。”“一个十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线索,就是跑出去,想多走一点地方,看看能不能在路上碰到她。”

那几年他吃“百家饭”,在舅舅家住几个月,再去大姨家。“不管在哪个亲戚家,待上十天半个月,我就要往外跑。”

跑回泸州,他就在城里转,夜里睡过工地、桥洞,也常去同学家蹭饭。饿极了,就去当年的零食批发市场捡点东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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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是断断续续读的,小学毕业证都没有,一直读到初二。“上到初二就彻底不上了,然后就出去了。”15岁那年黄平回到浙江。“刚回来那一年,我还是往外跑,已经养成习惯了。”十六七岁时父亲让他学门手艺,他学了理发。20岁左右,他又回泸州打听母亲的消息。

之后隔几年就回去一趟,每次待一个星期到十天:先去看看家人,再去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走一走,最后到商场里找老商户打听有没有见过他母亲。

一直没有消息。常年奔波让他两鬓过早变白。父子之间也沉默了很多年,母亲走后,他不愿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父亲坦言,没听过儿子埋怨,但看得出来,儿子心里对他是有意见的。

外界的怀疑也纠缠了父亲很多年。离婚才一年,妻子就没了,不少人怀疑他。“了解我的人,不会怀疑我。我也不跟人解释,心里清楚没做过。”28年间,他没有再婚——孩子已经没了妈,再成家,他怕孩子没人管。

父亲2002年回到浙江。即便同在一地,父子俩真正一起生活的时间也不多。“这28年,我跟爸爸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对母亲的事,他也极少主动和父亲聊。

真正难熬的是成年以后。“什么都懂了,工作中、生活中都会去对比:为什么别人的家庭是完整的?为什么我人生里所有重要的节点,母亲都不在?”受了委屈想找人说说,也找不到人。黄平告诉现代快报记者,自己很多次有过撑不下去的念头,可一想到母亲也许还活着,就不敢再往下想。

母亲的事,他很少对外人讲。他只有小学文凭,做事只能从基层做起,二十多年里工作换得很频繁。“首先我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才有时间、有能力去找她。”

花坛翻新,遗骸见了天日

大家都以为,吴某萍不可能再有消息了。在她失踪28年后,真相大白。

2025年6月7日,商城楼顶花坛做防水改造,工人敲碎瓷砖、开挖土层,一具蜷缩掩埋的白骨露了出来,旁边还留有衣物、鞋子。经家属采血、DNA比对,警方确认,遗骸正是失踪28年的吴某萍。

消息传来那天,黄平几乎是本能地给出了答案。“第一次打电话过去,我就百分之百肯定,那个人是我妈妈。”他讲得出跟母亲见的最后一面:中午一起吃完饭,她穿着红色呢子大衣出门了。

真正塌下来的是信念。“只要人还活着,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就接受不了——这么多年坚持的、信的东西,全部塌掉了。”

当天,他赶去公交商城。花坛已经拆掉,他在楼顶站了一个多小时才走。“28年我们一直在往外面找,其实她一直待在我们身边。”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是我死了,埋在那个花坛里28年,风吹日晒,是什么感受?”黄平说,“那真的就跟暴尸荒野一样。”

2025年9月,凶手陈某芬、杨某根在上海落网。黄平说,他愿意相信这是天意:“把我妈妈从四川运回来那几天,天天下雨。我们一到浙江,就晴空万里。”

父亲回到新昌,花两个月把前妻的墓地修好。“那是一座合葬墓。”他说,他对前妻有愧疚,当年如果没分开,她或许不会遭这个难。2026年1月16日,母亲归葬新昌老家。同年三八妇女节,父子俩特意来到墓前陪她。

四个月煎熬,希望早点走出来

2026年7月10日,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11月10日宣判,中间整整四个月。庭审持续了六七个小时,也是在那一天,黄平第一次和两名被告人对视。据他回忆,陈某芬当庭对作案细节翻供。“谁把我妈妈叫出去的、谁先动的手,这些细节她往杨某根身上推。”

法官让他说说自己的想法,他在法庭质问两名被告人:“你们杀害我妈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还有一个儿子,还那么小?”

11月10日,一审宣判:陈某芬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杨某根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他现在等两个结果:两人是否上诉,自己要不要申请抗诉。“抗诉最终会不会影响结果,我要衡量。”但他说,自己已经为妈妈讨回公道了。

从宣判到现在,他几乎没停过,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接受采访时他刚落地重庆,到泸州要先给法院打电话问清这两件事,再打算往后做什么,“都要等这个结果”。

现代快报记者注意到,黄平一直把与母亲的那张合影照片带在身边。他说这就像妈妈还在一样,“我最想做的,是带着我妈妈全国各地走一走、看一看。她年轻的时候太辛苦,没有出去走过。”

这些事,他不打算传给下一代。这些年从没跟两个孩子讲过奶奶的事。“仇恨不能延续。我希望我妈妈的事情,到我这一代就结束掉。”孩子只知道奶奶不在了,怎么不在的,他没说。

眼下,黄平还要回泸州跟进后续。父子俩奔波寻人这些年,长期没有工作和收入,房子可能要卖掉贴补生活。父亲已经退休,最牵挂的是儿子,希望他等案子彻底了结,能早点走出来,平平安安过日子。

现代快报/现代+见习记者 杨少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