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聚光灯下,华强北迎来客流红利,日均超1万人次外商到访。但如何从接住短期客流到打破长期的贸易壁垒,商户们期待APEC互联互通的制度性破局
文|《财经》记者 王静仪
编辑|朱弢
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深圳举行。当全球政商界的目光聚焦于会场的宏大议程时,不远处的华强北——素有“中国电子第一街”之称的电子产品集散地,正经历着一场微观层面的外贸脉动。
会议间隙走在华强北,记者明显感觉到,街区的外国人“含量”很高,拖着行李箱的外国客商穿梭于一米柜台之间。多家档口前立着“离境退税”标识,境外旅客购物后可享约9%的税款退还,“即买即退”已从政策条文转化为柜台前的日常。
APEC期间,日均1万人次外籍客商涌入华强北。王静仪/摄
这片仅1.45平方公里、核心街区长930米的土地,是中国外贸最蓬勃的毛细血管:华强北聚集了11.5万家商事主体和35家专业市场,囊括逾100万种电子元器件,年交易额达4800亿元。日均约300万件包裹从这里发往全球183个国家和地区,这里也先后孵化出上百家上市公司。
华强北的火爆,正是深圳外贸突进的微观切片。作为中国内地首个外贸突破5万亿元的城市,深圳2026年前三季度进出口达4.65万亿元,同比大增38.8%,规模已超去年全年;其中机电产品出口1.87万亿元,占出口总值近八成,电子元件出口增长47.7%。
“希望通过AEPC让更多外国人知道华强北,更多采购商知道华强北,让这里成为稳定的采购点,达成长期合作。”东莞市恒怡礼品制造有限公司经理黄晓纯对《财经》表达了期待。
对华强北的数万家中小商户而言,国际盛会带来的短期客流与零售增量固然可观,但他们更迫切期待的,是峰会推崇的贸易便利化与标准互认,能够真正穿透壁垒,落到一米宽的柜台上。
接住APEC流量
“华强北的外国客人一直很多,有旅游的,有专门进货的。最近因为APEC,外国人明显更多了,而且团队的规模也更大了。”华强电子世界二楼的摊主小玉告诉《财经》。
小玉的摊位位于电梯正对面,前两天刚接待了一个越南采购团,“人多得把整个电梯都站满了,从头站到尾”。在她的柜台上,智能手表、蓝牙耳机、筋膜枪与微型相机一字排开,不少团员一次性采购了多款商品。
黄晓纯也感觉到,最近外国客人比去年同期激增七八成,来自西班牙、俄罗斯、欧洲、中东、美国、韩国等地,基本每天都有一个新的海外采购团到访。
王静仪/摄
黄晓纯的公司以礼品定制为主,采用伯乐艺术特种纸工艺,生产多款灯具,比如小夜灯、桌面灯等。她说,目前批量订单还没有体现出太多变化,零售销量有很大提升,销量涨了50%,外国人作为礼品买回去,带给家人朋友。
数据印证了摊主们的体感。华强北街道党政办副主任徐纪月表示,2026年以来,华强北外籍客商平均每日超过8000人次,叠加APEC效应后,日均已经超过1万人次。
为将人气转化为实际购买力,深圳全市离境退税商店已扩容至3160家,华强北商圈作为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目前拥有近200家退税商店,境外旅客在集中退付点即可现场领取退税款。
在华强北,跨境交易非常容易。《财经》在现场看到,摊主普遍能用英语和外国客人沟通,产品的简介也用英文写在一旁。摊主的名片上,除了常见的电话和邮箱,还印着WhatsApp、Instagram等海外社交媒体的联系方式。即便遇到语言障碍,摊主只需在手机计算器上敲出数字,双方你来我往按几轮按键,一笔生意便告达成。
对华强北的商户而言,APEC带来的不仅是零售端的“即时买单”,更明显加快了批量采购商的决策节奏。
钟贤光是深圳德加洲AI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在华强北拥有两家AI硬件门店,以及一间70人-120人规模的工厂。APEC期间,除了客流热度,他还看到了采购商心态的变化:“以前海外客户在柜台前左比右比,犹豫很久;借着APEC的信任背书和热度,现在客户决策周期大幅缩短,看到新款直接下样品单。”
之所以能迅速接住并消化这波海外流量,靠的是华强北特有的“前店后厂”敏捷供应链——前端门店直接捕获一线需求,后端工厂以天为单位极速迭代。
德加洲主营AI眼镜、AI翻译机等产品,公司三分之二的业务依赖出口。依托门店客户直接捕获的一线市场反馈,钟贤光将需求痛点迅速转化为工厂的研发指令,实现每月产品新迭代、每月都有新产品。
钟贤光举例称,过去团队默认欧美客户体型高大,智能眼镜应主推大码,但门店实地试戴后发现,不少欧美客商脸型偏小,小号(S码)反而更畅销;针对海外用户对隐私的敏感,公司在拍照和录像时设置眼镜的闪光灯亮起;随后结合实用性和隐私性,首创在眼镜的镜头处增加物理翻盖;针对日本市场骑行佩戴耳机违法的交通法规,则专门推出了不带拍照功能的音频眼镜,满足骑行时听音乐的需求。
货卖出去了,却运不出去
一款出厂价约400元人民币的AI眼镜,在海外终端售价可达300美元。钟贤光介绍,德加洲扩大了在海外社交媒体的营销宣传,和外国网红开展合作。由海外网红在门店实地拍摄带有科技猎奇感的产品短视频,带货利润归网红所有,公司仅按批发价供货。
然而,当一米柜台上的样品单试图转化为大规模集装箱出口时,中小微外贸企业依然面临着货运物流与制度规则的双重门槛。
临近圣诞节,黄晓纯的礼品公司生意很好,尤其是一款圣诞树造型的旋转桌面灯很受外国采购商欢迎。但因产品内置锂电池,在出口物流环节频频受阻。
“锂电池在一些国际运输环节被认定是危险品,我们连续联系了两三家货代,都不能发往韩国。空运和海运的物流不接单,这一整批货就发不出去。”黄晓纯说。
对一个中小企业而言,一款爆品的窗口期往往就集中在圣诞节前几个月,物流一旦断链,丢掉的就是一整个国家的订单——而相比于物流运输这类物理门槛,更深层次的贸易壁垒藏在各国互不兼容的产品标准里。
成立于20年前的深圳市伟文无线通讯技术有限公司,主营随身Wi-Fi和智能宠物定位器,产品高度依赖通信模组与SIM卡联网,以外销为主,业务覆盖印尼、墨西哥、日本、菲律宾及美国等多个APEC经济体。
在华强北,摊主普遍能用英语和外国客人沟通,产品的简介也用英文写在一旁。王静仪/摄
伟文公司销售专员徐倩对《财经》表示,APEC热点确实带动了近期海外询盘与订单的增长,但对IoT(物联网)硬件出海企业而言,最大的痛点在于亚太市场碎片化的强制无线认证体系。“日本要求TELEC认证,韩国需要KC认证,印尼、墨西哥也各有独立的通信准入标准,基本是’一国一证’。”
徐倩算了一笔账:不同经济体运营商频段不一样,公司的通信模组、射频部分都要针对性调试;更关键的是准入认证,印尼、印度、日本 韩国等各自有强制的通信、无线认证,认证标准、周期、成本都完全不同。日本MIC不认可欧盟CE和美国FCC认证,所有射频项目必须重新测试,单次认证周期长达三到六个月,且测试费用高昂,研发工程师还需全程配合整改。“一款新品想要铺向多个亚太市场,光认证就要消耗巨大的时间与资金成本,严重拖慢了产品上市节奏。”
钟贤光对此亦有同感。他指出,仅韩国KC认证,单款电子产品的测试费用就高达3万-5万元人民币,若多款新品同步出海,重复认证对中小企业是不小的成本负担。
此外,跨境收款也是困扰华强北商户的另一大难题。钟贤光回忆,过去海外客商在门店购买几千元人民币的样品单,若通过传统私人账户或部分第三方支付转账,极易触发风控导致账户冻结。
在门店付款时,境外旅客携带现金有额度上限,外币信用卡刷卡也有限制,也常令交易在临门一脚时受阻。
物流、支付、认证,任何一个环节被卡住,都会导致货卖出去了、却运不出去,成为华强北中小企业主的出海痛点。
期待APEC:从短期流量走向规则红利
面对中小企业在出海过程中遭遇的问题,深圳地方政府与金融机构已在尝试破局。
针对跨境支付梗阻,华强北街道近期联合中国建设银行,推出商户专属收款二维码及外币POS机服务,全面打通境外储蓄卡、信用卡、Apple Pay及PayPal等支付通道。“现在海外客户在门店刷卡和扫码,和本地顾客一样顺畅,账户也再未出现过异常冻结。”钟贤光说。
王静仪/摄
中国对海外多国实施的免签政策,更是大幅降低了海外买家的来华门槛,钟贤光说,过去客户办签证要花上千元,还需公司发邀请函,现在开放的大门敞开,客商直接上门看货。
站在更广阔的亚太经贸版图上,华强北的从业者们对本次APEC峰会寄予了更深层的制度期待。
“我们最看重的不是会议期间的短期流量,而是能否沉淀下长期的经贸机制。”徐倩对《财经》表示,伟文公司最希望看到APEC框架下能够推动无线智能终端与IoT产品的检测结果互认,打破“一国一证”的重复认证壁垒。
同时,她期待官方或行业机构能搭建常态化的亚太中小企业买家对接平台,并提供海外买家资信核验、跨境风险预警以及本地化合规与知识产权辅导,帮助具备柔性制造能力的深圳中小厂商,与拥有海外本地运营能力的渠道商精准匹配。
钟贤光同样呼吁,希望APEC成员经济体之间能建立统一的技术参数汇总与标准互认机制,“让企业做一次合规检测,就能在更多成员经济体通行,把省下来的认证成本真正投入到产品研发中”。
华强北商户的切身痛点,恰是亚太工商界在此次峰会上全力推动的议题。11月16日在深圳收官的2026年APEC工商咨询理事会(ABAC)第四次会议,向APEC领导人提交了《关于支持亚太自贸区的声明》及《关于支持互联互通的声明》等14份核心成果文件,聚焦推进供应链韧性、无纸化贸易及数字贸易规则协调,并改革非关税壁垒。
经中方倡议恢复设立的ABAC互联互通工作组,今年围绕海关协作与跨境贸易数据共享机制,提出了30项制度联通提案。ABAC数字创新工作组今年还专门梳理了来自9个APEC经济体的13个人工智能赋能产业应用案例,推动技术标准与生态在区域内的互认互通。
在政府间合作层面,破壁行动也在加速。据商务部11月16日披露,2026年APEC“中国年”累计达成近50项经贸成果,其中围绕贸易数字化、人工智能、电子提单及跨境电商达成的25项合作成果占据了“半壁江山”,旨在推动区域数字贸易合作,促进贸易便利化。
商务部国际司司长陈超表示,各方围绕电子提单、数据标准、跨境电商等议题开展了一系列交流活动。其中,亚太示范电子口岸网络(APMEN)在成员机构间试点推进进出口贸易数据“一次录入、多边重复使用”模式,整体报关成本降低66%,报关时间压缩近50%。此外,各方还积极参与《供应链互联互通框架行动计划》第三期的中期审议,进一步推动区域供应链互联互通。
夜幕降临,华强北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档口前,外国客商仍在反复试戴着最新款的AI眼镜,摊主在计算器上清脆地敲出报价,不远处的离境退税点依旧排着长队。
两天的APEC峰会终将落幕,但对于这片承载着中国制造业毛细血管活力的街区而言,推动规则互认、打通出海“最后一公里”的新周期,才刚刚拉开序幕。
责编 | 杨明慧
题图来源|王静仪/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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