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时候,我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外贸公司跑皮毛采购。九十年代中期,交通远没有现在这么方便,从海拉尔往陈巴尔虎旗深处走,出了县城基本就是一望无际的土路和车辙印。

十月下旬,草原上早就入了冬,白天看着还有点日头,一到傍晚,北风卷着雪粒子说来就来,气温直奔零下二十多度。

那天下午,我搭着一辆顺路的东风大卡车去牧区收羊皮,半道上卡车后桥断了轴,趴窝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草滩上。司机师傅要留在车上守着货等救援,我心里惦记着跟牧民约好的交货时间,背起装有样品和干粮的军绿色帆布包,凭着之前去过一趟的模糊印象,决定顺着河谷往西北方向走十几里地,去前面那个叫“巴彦浩特”的冬营盘借宿一宿。

谁知道这一走,就出了大事。

草原上的天黑得极快,太阳刚一落山,四面八方瞬间就暗了下来,紧接着刮起了白毛风。雪花被狂风卷得贴着地皮横着飞,打在脸上生疼,眼睛根本睁不开,手电筒的光柱射出去不到两米,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雾。我在齐膝深的雪窝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转悠了三个多钟头,彻底迷失了方向。

棉鞋早就被雪水浸透了,冻得硬邦邦像两块铁板,十个脚趾头一点知觉都没有;耳朵和鼻尖木木的,身上穿的那件羊皮大衣也挡不住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我当时又冷又饿,浑身的热气一点点往外散,最后不得不靠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底下喘粗气,眼皮子直打架,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了绝望的念头——这荒郊野岭的,要是就这么睡过去,明儿一早准变成一具硬邦邦的冰雕。

就在我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候,顺着风向,鼻子里忽然飘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牛粪烟味!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求生的本能让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顺着烟味飘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索。走了大概有七八百米,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前方低洼处果然隐隐约约显出两座圆顶的蒙古包轮廓,其中一座的门帘缝隙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亮!

我当时激动得嗓子眼都冒烟了,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掀开厚重的毡子门帘,大喊了一声:“老乡!救命!过路的迷路了,讨口热水喝!”

屋里很安静,只有正中间铁皮炉子里的牛粪火“噼啪”响了一声。借助微弱的煤油灯光,我看见炉子边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蒙古族阿爸,穿着厚实的皮袍,正眯着眼睛抽旱烟。见我浑身挂满冰霜、脸色青紫地闯进来,阿爸没有半句废话,立马放下烟袋锅子站起身,用生硬的汉语喊了句:“快进来!冻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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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紧从炉子上的铁壶里倒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砖茶,塞进我冻得僵硬的手里,又拿过一块干毛巾帮我拍打身上的积雪。几口滚烫的咸奶茶灌进肚子里,我这才感觉魂儿重新回到了身上,手脚开始麻酥酥地疼。

我连声道谢,掏出工作证和身份证想跟阿爸解释来意。阿爸摆摆手,指了指旁边另一座小一点的蒙古包,比划着告诉我,他老伴去旗里看病了,今晚上只有他和女儿在家,这座大包他自己住,旁边那座小包平时堆杂物,东边有张空着的木板床,让我先过去脱了湿衣服烤烤火,钻进被窝睡一觉,有啥话明早天亮再说。

我实在是累到了极点,千恩万谢地退出来,掀开旁边那座小蒙古包的门帘走了进去。

小包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但因为挨着主包,里面倒也比外头暖和不少。我借着门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摸索着走到东侧,果然摸到了一张铺着厚实羊皮褥子的木板床。我三下五除二脱掉湿透的棉鞋和结冰的外套,只穿着秋衣秋裤,掀开被子一角就钻了进去。

被窝里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和干草气息。我脑袋刚沾上枕头,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一样,不到一分钟就沉沉睡死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连个梦都没做。

不知过了多久,天刚蒙蒙亮,我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低沉的喧哗声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怀里热乎乎的,似乎搂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我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凝固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只见我身旁,竟然睡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蒙古族姑娘!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碎花棉袄,乌黑的长辫子散在枕头上,正睡得香甜,我的一只胳膊,好死不死地正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没咬断自己的舌头!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昨晚阿爸明明说这屋里堆杂物、东边有空床,怎么床上睡着他闺女?

我借着从天窗透进来的晨光往屋子西边扫了一眼,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西边墙角果然还摆着一张窄小的单人木床,上面堆着几床备用的棉被,那才是阿爸说的“空床”!晚上的时候屋里太黑,我冻得神志不清,一进门转错了方向,直接摸到了姑娘睡的这张大床上!

就在我手忙脚乱、屏住呼吸想把胳膊抽出来溜之大吉的时候,床上姑娘的眼皮动了动,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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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先是愣了两秒,看清被窝里多出一个陌生男人后,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紧接着发出一声尖利至极的惊叫!

这声尖叫在寂静的草原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几乎就在同时,蒙古包厚重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昨晚收留我的那位蒙古族阿爸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闻声赶来的牧民汉子!

我当时穿着秋衣秋裤坐在床上,百口莫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就算不被打死,也得被扭送派出所当流氓办了!

果然,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年轻小伙子看见这一幕,眼睛瞬间红了,怒吼一声就扑了上来,一把将我从床上拽下来按在地上,拳头雨点般地往我背上砸。

阿爸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套马杆,脸色铁青地冲我吼道:“好你个没良心的汉人小子!我好心留你一条命,你竟然半夜欺负我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