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林宛央● 来源公号 ╳宛央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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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宛央。
最近,又开始在听书软件上,听蒋勋的一系列读书课程,当然包括他的《细读红楼梦》。
昨晚,半梦半醒间,听到他讲甄士隐和贾雨村那一段故事。蒋勋说,这一章节的《红楼梦》时常让他想到命运两个字。
他也讲述了一些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命运的故事,用了一个我很喜欢的比喻,说【命】和【运】是两回事,【命】就像是一部车子,【运】就像是一条道路,有的人出身不好,【命】这件事上很普通,所拥有的不过是一辆小破车,但【运】很不错,走的是康庄大道,所以能抵达的反而更远。
有的人【命】好,一出生就有宝马车可以开,但【运】不行,走的全是险路、泥泞路,乃至绝路。
比如香菱。以及后半生的甄士隐。
蒋勋说,那一章回里甄士隐和贾雨村各自命运的陡升与滑落,无比让人唏嘘。
或许因为我是女性,因此总是更容易看到那些被藏起来的女性的命运。那一章回里,比起甄士隐和贾雨村,更让我感慨的,是几乎被大家忽略的两个女子——封氏和娇杏,一个是甄士隐的正房妻子,一个原本不过就是甄家的一个丫头。
但其实整部《红楼梦》想要表达的东西,都通过这两个女子的故事,说尽了。
她们看起来更像是附着在甄士隐和贾雨村这两个男性身上的一个线头,但她们让我了看到命运无常背后,一些更珍贵的东西——关于对抗,关于坚韧。
封氏的一生和娇杏的一生,是彼此错落但都无常的一生。
因为整部《红楼梦》的故事是以甄士隐为契机,逐渐引入的,所以封氏作为甄士隐的妻子在书中出现地极早。
书中对她的描写不多,但寥寥几笔,勾勒出了她前半生幽静平和的生活。
她所住之地,书中如此描写:
“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狭窄,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
以此来看,封氏所过生活,应至少担得起“小富即安”四字。
此外,书中还从侧面描写了甄士隐家里的经济状况,说是他平常家宴颇多,亦有多名仆人和女婢可用。
听闻贾雨村想要赴京赶考却无银两,当下便让家中小童封了五十两白银和两件冬衣给贾雨村用。
轻轻松松拿出五十两接济朋友,可见甄士隐家里当时经济状况颇为不错,要知道,后来刘姥姥第一次去荣国府打秋风,说了一车子好话,也不过才得了二十两。而二十两,都已经够刘姥姥这样的庄户人家,过整整一年了。
经济状况良好之外,夫妻二人感情生活也相当不错。
书中形容两个人的性情,说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甄士隐秉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
我每次读到这一段,都想起电影《柳如是》里,钱谦益对柳如是说:“不想写诗不想读书不想操琴,你就听风看云晒太阳。”
封氏和甄士隐曾经过的也是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若非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孩子来得太晚。但后来有了女儿英莲,两个人的生活就是再满足也没有了。真可谓有闲有钱有情趣,好风好水好人生。
那么彼时,娇杏又拥有着什么样的人生呢?
不过就是甄士隐府中,一名跟随着封氏服侍惯了的丫头。
生活既无波澜,但也并无太多希望,就是按部就班把日子给过下去而已。主人过得好些,那么她也就过得好些,主人若是遭了难,那么她的生活也要一并受些牵连。
书中对此也有描写,说甄士隐家里丢了女儿后,很快又遇大火,整个甄家都烧成了一并瓦砾场,幸运的是,娇幸和甄氏夫妇以及另外几个奴仆活了下来。
自此后娇杏跟着封氏颠沛流离,寄人篱下。
娇杏的人生到此刻,也还没有显露出让人羡慕的底色来。非要说有,那就是隐隐地可以看见,娇杏的运气不差,虽为仆人,但碰到的东家不错。运气好不好这回事,有的时候是从一开始就看出来的,香菱后来也为仆人,看看她遇到的薛蟠,就知道娇杏的运了。
但封氏的人生则已经急转直下。
短短几年内,她经历了女儿被拐、家园被毁,丈夫离家出走,生死下落不明,自己被亲生父亲一边算计一边嫌弃的【人生】。
人生的大雨于封氏而言,说来就来,丝毫没有给她缓冲的机会,她只能淋雨一直走,接住这凄楚无常的命运。
大概要到很多年后,她才能缓过劲儿来,给自己留出一点撑伞的时间,但即使不再任由雨打风吹去,她的命运到底是另一种命运了。
娇杏的命运却是逆流而上。
书中对于娇杏的心理活动描写的不多,但仅仅是下面几句话,恐怕已经要有不少人感慨娇杏命好了。
娇杏后来的命运是:“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
所谓的“这段事”,指的是贾雨村升官发财,做了知府,看到娇杏出来替封氏买线,便想起往事,娶了娇杏做侧室。
再后来,“谁想她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她扶侧作正室夫人了。”
你说命运的波诡云谲,是不是毫无道理。
封氏并无做错任何事,忽而就跌至命运的谷底;娇杏也并无做对什么事,甚至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度日,不做期待,命运就突然上了青云。
真是让人无限感慨:
今日为人上人的人,也许明天就风雨飘摇;今日在泥潭中挣扎的人,也许明天就能抵达盛世桃花源。
人,再强,再倔,有时候,真的强不过命。
这倒也不是一种悲观,更不是劝大家放弃努力。
而是通过封氏和娇杏的前后命运转变,我希望大家能够看到的是——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命运,每个人的人生,一定都是阳光与大雨并存,你从人生这条路上走过,就必然要栉风沐雨,谁也无法预料,那场雨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也许它很快,也许它很晚。没有人可以一辈子运气好的。
总之,无常这件事,一定是每个人都要经历一遍的。
娇杏的命运我们也只是看了前半段,她只是还没走到封氏的阶段。曾经的封氏何尝不是如今的娇杏呢?
事实上,娇杏的命运也不那么难猜测,从《红楼梦》后来发展的剧情来看,贾雨村的人生早晚都要崩散的,那时娇杏要面对的风浪,未必会比今天的封氏小。
很多人说,曹雪芹写娇杏,是让我们看到一种“侥幸”的命运。
我从来不这么认为,我倒是觉得,曹雪芹是用“娇杏”和“封氏”彼此错落的命运,告诉世人,人世间的真相是——没有“侥幸”,都是“无常”。
倒不如想想,当无常到来时,到底应该如何应对这命运,当“侥幸”获得一些东西时,又应该如何去处理。
我没有答案。
人生和命运都是太庞杂又宏大的主题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法,这事情没有答案,更无从参考。但无疑,封氏已经交了一张还不错的答卷。
我最近重读《红楼梦》,觉得曹雪芹或许也是给了一点点方向的,那便是封氏、娇杏和甄士隐、贾雨村的态度对比。
面对着一模一样滑落的命运,甄士隐又是急忿怨痛,又是贫病交攻,最后竟然一走了之。他的选择可以理解为看透红尘,但其实更像是逃避。男人总是比女人更爱逃避的,事实如此。
而封氏,哭归哭,既不放弃寻找女儿,也没放弃寻找丈夫,更没放弃生活本身。选择依靠父母,但接得住父亲的抱怨,挨父亲两句骂又如何呢,日子过得下去是正事。也可以靠着自己一双手,帮着父母以及自己度日,最终,父亲的抱怨声也渐渐在她过日子的决心里,消磨掉了。
贾雨村,面对命运的陡升,一下子飘起来。曹雪芹对他用到的词是“十分得意”“恃才侮上”,后来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那么娇杏呢?她始终是平静的。我觉得她和封氏无论运道如何变迁,都是命特别好的女人,因为她们拥有了过日子的决心,掌握了过日子的手段(非贬义)。
所以,或许吧,或许《红楼梦》也想告诉我们:
幸运的时候惜福,无常的时候坚韧;强不过命运,那就在命运的轰然坍塌里,重建一点新的什么东西,顺应也是一种智慧。
从这个角度来说,娇杏是懂得珍惜的女人,封氏是坚韧活下来的女人,她们都是了不起的女性,值得在《红楼梦》里留下一些笔墨。
关于作者:林宛央。公众号:宛央女子。 潇洒派生活者,畅销书作者,未来知名编剧。一个不走千篇一律的人生,却过得比谁都潇洒的姑娘。忌矫情,治拎不清,喜欢你的不盲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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