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走进佤邦,面前的场景会让人犯糊涂:当地流通人民币,手机用的是中国电信网络,守着山头的,是一支总兵力约4万人的武装。
它叫佤邦。
在掸邦东北部的阿佤山区,北边紧挨着云南。
常有人管它叫“另一个中国”。
听着痛快,却容易产生片面的认知。
名义上,它始终属于缅甸;可活法,跟周围哪一处都对不上号。
为啥会这样?
佤邦分为南北两片区域,总面积约3万平方公里,人口60多万(截至2019年)。
北边区域紧贴云南临沧和西双版纳,边境线长达502千米,南边区域和老挝、泰国相连。
两块区域之间,还隔着掸邦第四特区以及缅军控制的区域。
就像散落于国境线边上互不相连的两块区域,中间隔着别的势力范围。
这里群山连绵,沟壑纵横。
缅甸内地想要进入这片区域,需要翻越重重山岭,往北出行,就能连通云南的公路与口岸。
早年《信息时报》记者走访口岸的时候,这里一早便排起长队,有从云南出境跑运输的大货车,也有从佤邦过来采购商品的当地人。
就近的集市就在国境对面,去往缅甸内地的集市路途更远,当地人日常采购生活用品,自然更倾向就近往来。
地形带来很大的影响,山地把这片区域和缅甸内地隔开,同时拉近了它和云南之间的联系。
不过山地只是外在条件,真正值得留意的,是生活在这里的族群。
早在缅甸独立之前,当地族群就表达过自身的诉求。
伦敦人类学教授石汉,曾在佤族地区实地调研两年,他的文章里将佤邦称作“山寨中国”。
“山寨”这个说法,其实包含两层意思。
一层对应山间村寨,佤族先民世代定居于此,另一层,才是网络上大家常提到的仿似的含义。
按照石汉整理的内容,英国殖民统治时期,佤族山区长期保持自主管理的状态,殖民力量很难实现有效管控。
他梳理出多个层面的线索,我挑选其中一部分,用来理清这里的情况。
佤族有一部创世史诗,名叫《司岗里》。
佤语里“司岗”指石洞,“里”代表出来,合起来的意思,就是从石洞里诞生。
整部史诗有五千七百多行,最早没有文字记载,依靠口耳相传延续了上千年;
直到上世纪50年代开展民族调查,才被整理记录成文字。
一个民族代代传承自身起源的故事,这个族群记忆,早于国界的划定,不会因为一条边界线就被割裂。
这部史诗同样在云南沧源、澜沧、西盟等地流传,国内佤族人口有四十多万。
1960年,中缅边界条约正式划定边境线,佤族传统聚居区被这条界线分开。
界线两侧的佤族人,使用同一种佤语。
只是单单依靠史诗,还不足以解释当地对于外部管控的敏感态度。
一份缅甸独立前夕的访谈记录,能补充更多信息。
当时英国殖民当局设立边区调查委员会,召集山区各个民族的代表沟通相关事宜。
当被问到是否愿意和掸族等族群结成同盟的时候,一位佤族首领表示,佤族希望维持原本的生活方式,不依附其他势力。
当地人习惯了山里的生活,对这些没有迫切需求。
读到这段记录的时候不难感受到,当地族群对于外来管控的立场,很早就已经明确。
当地人不愿接受外来的直接管控,缅甸也很难深入这片山区,往后到1989年,局势出现重大变化,当地武装迎来转变。
1989年4月,持续数十年的武装斗争画上句号,很快达成停火协议。
缅甸学者吴丹敏提出,这或许是一场漫长战事的终点。
身处山区的佤族群体被卷入局势变化,迎来全新的发展阶段。
之后,佤邦联合党正式更名,配套的武装力量为佤邦联合军。
佤联军,是缅甸规模最大的少数民族武装,另外还有约6万民兵,队伍沿用缅共时期的建设模式。
石汉也提到,佤邦武装吸收了中国的军事理念,依靠群众路线、人民军队相关思路,在和缅军长期周旋的过程中逐步壮大。
一支武装的建设思路,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留下印记。
2008年缅甸新宪法落地之后,掸邦下设佤自治州,该自治州的机构仅在缅军控制的六个镇区设立。
缅甸并不认可佤邦自治机构的合法性,却客观默许它自主运转。
有点像没有正式确权,却长期比邻而居的两方,彼此清楚现状,不会主动挑破。
从2023年初夏开始,打击缅北涉诈,针对涉诈问题突出的果敢、佤邦、掸邦第四特区、木姐同步推进相关工作。
2023年9月26日晚间,云南、浙江警方在昆明抓获鲍军峰及其团伙成员,他的身份是佤邦联合军副总司令、318旅旅长。
通报信息显示,他伙同他人设立相关公司,依靠武装庇护,纵容、包庇电信诈骗活动,从中牟取巨额收益;查获大量珠宝、名表以及多台豪车。
这次抓捕,打破了缅北的固有局面。
一人的违法行径,不能等同于整个佤邦的面貌,但就算是情况特殊的边境区域,也不能越过规则和底线。
当地普通民众,依旧照常务农、赶集、养育子女。
日常的生活,不会因为个别武装人员的违法行为就此停滞。
佤邦究竟是不是“另一个中国”?
它有很多地方和国内相近:道路互通、人民币流通、民间往来密切,同一个族群的人隔着边境线,来往十分方便。
不一样的地方是,它隶属于缅甸,拥有本土武装,还有大量亟待化解的复杂问题。
它,只是边境山区演化出来的一个特殊案例。
外界贴上“小中国”这类标签,只是简单概括印象,却忽略了它背后复杂的处境:
归属上存在争议,本地保有武装,经济发展依赖邻国,电诈带来的负面影响也没有完全消除。
这片山区之后会怎么样?
一部分取决于当地自身的选择,另一部分,也和外部各方的互动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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