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扫黑风暴》剧照
作者:小江东去|全文3620字
2018年7月21日,云南昆明官渡区金汁路,一家名叫温莎的KTV里,几名航空公司的空乘人员正在唱歌喝酒。
席间,一名空姐李某与男同事王某涛发生了争执。酒意之中,双方言语不和,争执逐渐升级。李某让王某不要离开,随后拿起电话,叫来了一群人。
接到电话的人叫孙小果。
很快,他带着七个人赶到现场。一群人冲进KTV后,对王某等人实施殴打。孙小果抬腿踢向王某腹部,造成其膀胱破裂。经鉴定,王某涛伤情为重伤二级,其他人也不同程度受伤。
这起故意伤害案发生后,昆明市公安局官渡分局于2018年7月30日立案侦查。一个月后,孙小果被取保候审。
直到2019年1月3日,案件移送官渡区人民法院,办案人员核查孙小果的身份时,才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这个在昆明经营酒吧、纠集人员参与斗殴的孙小果,竟然是一个早在1998年就被法院判处死刑的人。
时间过去了二十年,一个被判处了死刑的人,为什么还能「死而复生」?重新回到社会后,他为什么没有收敛,反而继续为非作歹?
昆明温莎 KTV门店
01
孙小果出生于1977年10月27日,云南昆明人。他的母亲孙鹤予,曾是昆明市公安局官渡分局的一名民警。生父陈某也曾在昆明市公安局工作。
1982年,孙鹤予与陈某离婚。三年后,陈某离开公安系统,调到昆明市物资局工作。
1992年,孙鹤予与李桥忠结婚。
李桥忠当时在武警云南边防部队任职,担任司令部警务处副处长。后来,他转业进入昆明市公安系统,曾任昆明市公安局五华分局副局长。
母亲和继父都曾在公安、边防系统任职。这层家庭背景,在孙小果后来的人生中,逐渐显露出影响。
1992年12月,孙小果进入武警云南边防部队服役。但他参军时的年龄,并不是真实年龄。
孙小果出生于1977年,入伍时尚未达到法定年龄。为了让他顺利入伍,时任武警云南边防总队司令部警务处副处长的李桥忠,利用职务便利,将孙小果的出生日期从1977年10月27日改成了1975年10月27日。
从这一刻起,孙小果在档案中的年龄,比实际年龄大了两岁。
1994年10月,仍在部队服役的孙小果因涉嫌强奸犯罪被抓获。这起案件后来由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审理。1995年12月,法院以强奸罪判处孙小果有期徒刑三年。
孙小果不服判决,提出上诉。1996年4月,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已经生效,按照法律,孙小果接下来应当被收监服刑。
但他的父母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他们没有让儿子承担刑罚,而是开始想办法,让他避开法律制裁。
孙鹤予、李桥忠通过伪造病历等方式,为孙小果非法办理取保候审、保外就医手续。昆明市公安局盘龙分局部分领导和民警也参与其中,违规为他办理相关手续。
最终,孙小果没有被收监执行。除去羁押的时间,原判三年有期徒刑,最终仍有二年四个月又十二天刑期未被执行。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家庭求情。父母利用各自的职务和关系,介入了刑罚执行过程,让已经生效的判决没有得到正常执行。
这件事也让孙鹤予和李桥忠受到了追究。
1998年,孙鹤予因包庇孙小果1994年的犯罪,被开除公职,随后因包庇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直到2003年7月才刑满释放。
李桥忠则因违规为孙小果办理相关手续受到党纪处分,被给予留党察看两年、撤销职务的处理。
从结果看,父母为这次违法操作付出了代价。但对孙小果来说,这次经历并没有起到警示作用。
他没有因为第一次犯罪而停下脚步,也没有因为父母受到处分而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相反,接下来几年,他又实施了更严重的犯罪。
而这一次,等待他的将是死刑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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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97年4月至11月,孙小果在保外就医期间再次犯罪。
这一时期,他先后实施多起犯罪,涉及强奸、强制侮辱妇女、故意伤害和寻衅滋事等罪名。其中,多名被害人是未成年人。
1998年2月,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案件作出一审判决。
法院认定孙小果犯强奸罪、强制侮辱妇女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一次,判决的严重程度已经不言而喻。
1995年,他因犯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父母想办法让他逃脱法律制裁。但不到两年,他又犯下多起罪行。这一次,法院判了死刑。
原以为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机会逃脱惩罚。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1999年3月,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孙小果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2007年9月,案件又一次发生变化。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启动再审,将孙小果改判为有期徒刑二十年。
从死刑缓期执行到有期徒刑二十年,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孙小果的父母,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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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调查发现,2005年至2008年间,孙鹤予、李桥忠为了让孙小果获得较轻的刑罚,多次向相关人员请托。
他们找到了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时任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田某、梁某,希望两人帮助案件启动再审,并在审理中从轻处理。
两人接受请托后,不仅为孙小果的申诉再审提供帮助,还在案件办理过程中故意违背事实和法律。当然,权力交易肯定要有利益回报,两人均收受了不少贿赂。
2007年至2008年初,李桥忠等人还通过其他关系向有关人员打招呼,希望孙小果在再审中获得从轻处理。
最终,2007年9月,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将孙小果改判为有期徒刑二十年。
判决改变后,孙小果继续在监狱服刑。此后几年,父母又把心思放到了他的狱中表现和减刑问题上。
2004年至2009年间,李桥忠、孙鹤予多次向时任云南省监狱管理局政委、省司法厅副厅长罗某请托和行贿。经过关照,孙小果在狱中获得了多次违规考核加分和奖励,还连续多年被评为「劳动改造积极分子」。
孙小果的父母甚至还为他安排了一项特殊的「发明」。
这是一种名为「联动锁紧式防盗窨井盖」的产品。设计图纸由监狱总工程师王某提供,在监狱干警的帮助下,同监服刑人员按照图纸制作模型,再由干警将模型带出监区。
2008年10月27日,孙鹤予以孙小果的名义委托专利事务所申请实用新型专利。2009年5月6日,这项专利获得授权。
这项虚构出来的立功表现,曾遭到监狱内部人员反对。云南省第一监狱有人多次提出异议,认为孙小果不符合减刑条件,不同意为他申报。
眼看在原监狱继续操作遇到阻力,2008年底,李桥忠、孙鹤予通过关系,将孙小果转到了云南省第二监狱。
转监之后,减刑的事情有了新进展。2009年11月9日,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以重大立功为由,裁定为孙小果减刑二年八个月。
前后算下来,在云南省第一监狱,孙小果先后获得三次减刑;转入第二监狱后,又获得两次减刑。
多次违规减刑后,2010年4月11日,孙小果刑满释放。一个曾经被判处死刑的人,实际服刑12年5个月后,重新回到了社会。
孙小果防盗窨井盖专利工程图
03
孙小果出狱后,开始使用「李林宸」「陈果」这个名字在社会上活动。他先后成为多家企业的股东,也参与酒吧经营,其中包括昆明昆都M2酒吧。
根据法院后来审理查明的事实,孙小果逐渐以昆都M2酒吧为依托,网罗刑满释放人员和社会闲散人员,形成一个以他为组织者、领导者的黑社会性质组织。
2013年至2018年间,这个组织实施了多项违法犯罪活动,包括开设赌场、寻衅滋事、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和聚众斗殴等。
如前文所述,2018年7月21日发生的温莎KTV冲突,就是其中一件案件。7月30日,警方对这起案件立案侦查。一个月后的8月30日,孙小果竟然又被取保候审了!
2019年1月3日,案件移送官渡区人民法院后,办案人员发现孙小果曾在1998年被判处死刑。随后,官渡区人民法院于3月18日决定对孙小果逮捕。
深入调查孙小果2010年出狱后的活动后,警方发现,他和团伙成员涉嫌实施多起有组织的违法犯罪,案件性质远不止一次KTV冲突。
更重要的是,孙小果在2018年案件中获得取保候审,也有人从中插手。
孙小果的继父李桥忠曾向时任昆明市官渡区公安分局局长李某、菊花派出所所长郑某请托。两人接受请托和财物,在明知不符合条件的情况下,仍然违法为孙小果办理取保候审。
甚至,还有人帮助虚构了孙小果自首情节。
这意味着,孙小果出狱多年后再次因犯罪被调查,他的父母仍然沿用过去的方式,试图通过关系让他逃避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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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2019年4月,中央扫黑除恶第20督导组进驻云南,将孙小果案作为重点案件交办。5月,全国扫黑办又将案件挂牌督办。
这一次,孙小果案背后的层层隐情,以及他背后的关系网,终于逐渐浮出水面。
2019年11月8日,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孙小果等13人涉黑案件作出一审判决。
法院认定,孙小果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开设赌场罪、寻衅滋事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妨害作证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12月15日,涉孙小果案的19名公职人员和重要关系人职务犯罪案件分别宣判。
孙小果的母亲孙鹤予,因徇私枉法罪、徇私舞弊减刑罪、行贿罪、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继父李桥忠因徇私枉法罪、徇私舞弊减刑罪、受贿罪、行贿罪、单位行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九年。
曾经帮助孙小果办理再审、违规减刑、违法取保候审的相关人员,也分别受到刑事处罚。
12月17日,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孙小果涉黑犯罪案件二审宣判,维持一审对他的二十五年有期徒刑判决。
但这还不是最终结果。
12月23日,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孙小果1997年犯罪案件再审宣判,撤销1999年二审判决和2007年再审判决,维持1998年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孙小果判处死刑的判决。
法院同时将这一刑罚与孙小果出狱后涉黑犯罪被判处的二十五年有期徒刑合并,决定对孙小果执行死刑。
2020年2月12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2月20日,孙小果被执行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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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从1994年第一次因犯罪被抓,到2020年被执行死刑,围绕孙小果的案件纠葛持续了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里,孙小果多次实施犯罪,却始终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应有的后果。
他走到这一步,首先是因为他自己的错误选择。他不断突破法律和道德的底线,把别人的生命、尊严和安全置于不顾。
而他的母亲和继父,也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负面角色。他们没有让儿子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反而一次次动用关系、金钱和手中的权力,为他扫清障碍。
每一次逃过惩罚,孙小果都离法律的约束更远一步;每一次有人替他兜底,他似乎都更加相信,自己可以不必为所欲为的行为付出代价。
公开资料中,关于孙小果童年的记载并不多。我们无法知道,这种家庭关系和相处方式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但从后来发生的一切来看,孙小果不断作恶,父母不断替他开脱,最终形成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循环。
他们以为是在保护儿子,实际上却在一次次错误的选择中,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最后,孙小果被执行死刑,他的母亲和继父也因各自的犯罪行为受到法律制裁。他们想替儿子挡住应受的惩罚,最终却把自己也送进了监狱。
孙小果再审庭审现场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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