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支笔是用白绳子拴在台子上的。蓝杆,划了两下才出墨。

医生把单子摊开,用手指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三个地方。我签了三个名字。

签完他收回笔,说了声谢谢。我说不用。然后我把笔往那个卡子里挂,挂了三次才挂回去。手是抖的,不是抖得拿不住东西那种,是自己知道在抖、越想稳住越稳不住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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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是凌晨 4 点多。护士站的灯很亮,走廊尽头有人在拖地,拖把桶的轮子在瓷砖上滚,声音不小。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对面墙上那个消防栓。

签之前,医生讲情况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一下钱。

就一下。不是“得花多少”,是“签了这个是不是就不用再交了”。这个念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不是这个意思。可它确实出来了,藏不住。

她进医院是上周的事。那天还能自己走,走到电梯口说头晕,扶了一下墙。后来就不太清醒了。医生说的那些我没全听懂,也没敢多问,问多了怕听到不想听的。

入院第二天她还清醒过一阵,问我家里水费交了没有。我说交了。她说那个是自动扣的,你别忘看。我说知道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有的人家老人早早就交代好了,说真到那一步别折腾,别插管子。我妈没说过。她那个人,一辈子讲话都挑好的说,不好的事绕着走。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要什么。这个事我没想明白,当时也没工夫想。

签完我给大哥打电话。打了两遍他才接,声音一听就是睡着的。我说妈情况不太好,你尽快回来。他问多快。我说越快越好。他沉默了几秒,说订明早的票。

我没跟他说我签了字。

为什么没说,我现在也讲不清。可能是想等他到了当面说,可能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在火车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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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半天,我在走廊上想的事都很奇怪。想她床头柜里那副假牙还没收,想她前天还说嘴里苦,想我包里那个充电宝不知道还有没有电。这些事一件接一件,排得挺整齐,好像只要想着它们,就不用想别的。

大哥中午到的。他先进了医生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问我:“医生说那个单子你签了?”

我说签了。

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问:“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后来他自己进去问了医生,出来也没跟我讲。

妹妹是第三天到的,一进病房门口就哭。我不会劝人,站在旁边给她递纸。她哭完问我,妈最后那会儿知道吗。我说不知道。这句是我编的,那会儿我不在屋里。

孩子那几天放在对门李姐家。李姐第三天给我送换洗衣服,在电梯口塞了个保温桶过来,说里头是粥,你喝点。我说谢谢。她说你脸色太难看了。我笑了一下,笑完自己也觉得这笑不太像。

最后那天是个晴天。护士来撤东西,动作很快,一会儿就收拾干净了,床单换下来团在推车上。我站在门口,看那张床空了,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不到 10 分钟,那张床上就躺了别人。

后面的事办得挺顺。该跑的地方跑,该盖章的盖章,该签的字也签。我大舅来了两天,一直在说“你们兄妹几个辛苦了”,说了好几遍。他每说一遍我就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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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个月,我去医院结账,路过住院部,想起来那张单子。

我问窗口能不能复印一份留底,人家说要走流程,让我去医务科。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