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完那天晚上她洗了两遍,水还是灰的。第二天早上毛巾上印了一小块,蓝黑,像墨。

我问她多少钱。她说280。我说哦。

她是自己去的,回来才跟我讲。上午出门的时候说去买菜,回来头发就黑了,手里还拎着两把青菜。我说你染头了。她说嗯,看着太老了。

就这一句。说完就去厨房洗菜,水开得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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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我确实多看了她几眼。她头发本来白得不算多,都在鬓角和头顶,一染全黑了,人也跟着显得不一样。她自己倒是很自然,洗完头拿毛巾擦,擦完把头发往耳后一撩,那个动作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前年她自己买过一盒,三十几块,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弄的。染完头皮上一圈黑,脖子上也有,洗了半个多月才淡下去。那回之后她说再不自己弄了。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她年轻时候就爱这么撩头发,那会儿头发长,撩一下能滑下来一缕。现在短了,撩完就贴在那儿。

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她侄女结婚那天。

酒店门口迎宾,她妹夫站在那儿发烟。她走过去,她妹夫先是“哎哟”了一声,说姐你今天气色真好,然后才看见我,说姐夫来了。

就那个顺序。先她,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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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晚上吃饭,她妹坐我旁边,说,我姐染头了?我说染了。她笑,说我姐这个人,一辈子不舍得给自己花钱。

我说280。

她说280不贵,我染的420。

那顿饭她心情挺好,跟人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大一点。散场的时候她在门口跟人合影,我站在旁边等她,手里拎着她的外套和一个装喜糖的纸袋。

回家孩子开的门。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说,妈你看着像我们班主任。

她抬手打了他一下,说滚。笑着打的。

过了几天,小区门口碰见保安。他跟我打招呼,说,您二位是——姐弟吧?

我说是夫妻。

他说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笑了一下,说没事。走回家那一段路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想完觉得自己挺没出息。

她翻过一回相册,找到一张三十岁那年拍的,在公园,头发又黑又密。她举着看了半天,说那时候也没这么黑。

我说那时候你也没染。

她说那不一样。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哪儿不一样。

我鬓角白得比她早,三年前就白了,一直没管。有人劝过我染,我说不染,白就白。这话我说得挺硬气,其实也没人真在乎我白不白。

她染黑以后,我照镜子的时候会停一下。不是嫌自己老,是那种并排站着不太搭的感觉。

后来有一天,她在厨房洗碗,随口说了一句:上次开家长会,人家问我是不是奶奶。

说完就接着洗了,没回头。

我坐在客厅,一句话没接上。

我大概知道她说的是哪次。今年三月,孩子期中考试完的家长会。那天我出差,她去的。回来我问怎么样,她说挺好的,老师说孩子最近上课爱走神。

就这些。奶奶那句她当时没说。

染头是五月的事。

现在两个月了,她发根又长出来一截,白的,大概半厘米。她说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去补一次。

我说补一次280,一年得六回。

她说六回就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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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说什么。

上礼拜我在洗手间看见台面上那瓶没用完的染发剂,瓶口结了一层黑壳,硬了。我拿起来看了看说明,又放回去了。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把头低着让我看头顶。说你看是不是长出来了。

我说是。

她说难看吧。

我说不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