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本在一个铁盒子里,跟户口本、结婚证搁一块儿。我翻出来的时候,上面压着一张十年前的物业费收据,纸都发黄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跟单位说的是家里有事,也不算撒谎。
房子是零几年买的,六十多平,一直住着。评估的人上门那天,在屋里转了一圈,敲了敲墙,拿个仪器在窗边比了半天,说采光一般。我说这楼是老了点,但位置好,出门就是公交站。他没接话,在本子上写。
后来出的评估价,比我当年买的价钱高,但比我心里想的低。
我在那个数字上看了好一会儿。来的人说这是市场行情,现在都这样。我说行。
办手续那天人挺多。取号,等着。我前头坐着一对老两口,比我岁数大,手里也拎着个牛皮纸袋,一直没说话。他们办得慢,办完走在我前头,老太太出门的时候说了句,这下算是办完了。老头没吭声。
叫到号了过去,柜台里的姑娘把一沓表推出来,说这儿、这儿、这儿,签一下。我签了七八个名字,签到后来手有点酸。她还让我抄了一段话,抄的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大概意思是知道了、同意了。我一个字一个字抄的,抄得挺工整。
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我在那栋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也没看什么,就是站了一会儿。
这事我事先跟他爸商量过一次。那天晚上电视开着,我说了半句,他把声音关了。他说你想清楚,这房子是你的退路。
我说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这么干。
后来他就没再说。钱到账那天他也没问,就是晚上多喝了一杯。
钱是第三天到的账。我转给孩子的时候分了两次,一次20万,一次10万。他打电话来问,怎么分两次。我说限额。他说哦。
多的那十万,我本来想留着给他装修。后来想想,还是先放着,万一有个什么事。
他一直不知道这钱是哪儿来的。我也没打算说。他以为是我这些年攒的,加上他爸那边凑的。这个误会我没去纠正。
说漏嘴的是他爸。
那天吃饭,孩子说装修的钱可能不够,问能不能先简装。我说不够就慢慢弄。他爸在旁边接了一句,说你妈都把房子押出去了,你还简装。
桌上就安静了。
孩子看着我,问,押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办个手续。
他把筷子放下了,说,妈,你把房本押了?
我说押了,没什么大事,我每个月还。
他问还多少。
我说6200。
他算了一下,说还几年。
我说十来年吧。
他没再问。那顿饭他吃得很少,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穿了一半停下来,说,妈,你早该跟我说。
我说跟你说了你能要吗。
他说,那我也不要。
后来他还是接着还房贷。每个月15号,我的手机上会来一条短信,扣款成功6200。他那边也在还他自己那套房子的。
有回他给我转了2000,备注写着“补贴”。我退回去了。他又转过来,说妈你别退了,我心里好受点。
我就没退。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房子还是那套房子,我住着,没什么不一样。就是铁盒子空了,房本不在里头。我有时候开抽屉拿户口本,手会停一下。
上个月我去银行打了一次流水,厚厚一沓,我拿回来夹在账本里。账本是去年才开始记的,一页一页,水电、菜钱、药钱,还有每个月那6200。
记到年底,我在最后一页写了个数,写完看了看,把本子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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