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颂佛,实为劝儒:浚县《延福寺新建钟楼记》碑文考释
——兼论成化末年浚县地方社会的一个断面
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冬,河南浚县立了一块碑。碑题叫《延福寺新建钟楼记》(录文附文末),写的是佛寺里新盖了一座钟楼。
延福寺新建钟楼记碑拓片
撰文的人却不是和尚,是县学的代理教谕姜森。更奇怪的是:他通篇夸佛门如何得人心、善士如何出力,写到最后,笔锋一落——“且以为吾徒劝”。吾徒,指广大儒生。
一块颂佛的碑,末了劝的是读书人。这事得从头说起。
一、废县里,只剩下一座寺
古时候有个卫县,在今浚县同山的西南。到明代,县早废了,“遗址尚在”,可当年的县学、乡校已经“皆不可复识矣”——连痕迹都找不着了。
偏偏荒草丛里,一座寺院齐齐整整地立着,叫延福寺。姜森看了一圈:佛殿是旧时建的,方丈院也是旧时建的,唯独钟楼,“则自今始耳”。
县虽废,而遗址尚在;庠序学校,皆不可复识矣。榛莽间一刹俨然,名曰延福。
开篇这短短数语,就是全篇的题眼:一个县的建制没了,儒家的学宫荡然无存,佛寺却殿宇犹旧,还要再添一座新钟楼。姜森没说一句不平,可这对照摆出来,谁都看得出不平。
二、一个“卒”字,藏着全篇最狠的转折
钟楼的缘起,是寺里一个叫继通的人铸了一口钟。钟铸成、行过衅礼,他“慨斯楼之未建,愤洪音之未扬”——钟有了,没楼挂,宏亮的声音扬不出去。
接着乡里善士王玉挺身接手,“富者以财,耕者以力,巧者以技”,不到一个月就完工了。热闹写足,姜森忽然发问:
卒莫有为之庐其居,而反为之增其美,是何?彼道入人之深、愈久而益炽耶!
关键在“卒”字。碑里两见:前面“初,卒继通铸一钟”,这里“卒莫有为之庐其居”。若把后一个讲成“终究没人替寺里修旧房”,就说不通了——修旧和添新都是替寺出力,哪来的“反”字?
两处当同训:执役供杂的人。拓本上这个字下半从“十”,从十诸字里也只有“卒”能成文。“卒”字在明代碑刻中常与“卆”混用,下半从“十”乃当时俗写常例。于是句意豁然:连自己住处都没顾上盖的人,反倒替寺院把钟楼盖起来了。
按常情,安身的屋子最急,寺里的钟楼最缓。如今急的搁下,缓的先成,这才逼得出那句“是何”,也才配得上后面那声惊叹——佛道入人之深,竟至于此。
姜森随后把钟声写得极美:“鳌足一立,吼地之鲸音即扬”,愚蒙者因此有觉,妄念者因此心清。可越写得美,那个反常的“卒”字越扎眼。
三、教谕笔锋一转:惜无为吾道计者
赞完“子玉为彼道计亦深矣哉”,下一句就是“惜”。
惜无为吾道计者,就其中修举废坠,俾庠序学校之制再见于今日、诗书礼乐之教再振于一方耶!
佛门里,最低微的执役肯替它起楼;儒门里,学宫废了,却没人来“修举废坠”。前面“庐其居”是替自己盖一间屋,这里“修举废坠”是替一方兴一座学——两相对照,作者的惭愧全压在里头。
他毕竟是教谕,不能明着讥刺,于是搬出郡志:宋代博陵崔君修过庙学,金代渤海杨君修过学校,元代本县人孟思议建过讲堂,“三君子皆有为吾道计者也”。举完,留一句“又焉知今日之无其人哉”——不是绝望,是留话给后来人。
结尾十三字最见分量:“既以塞其人之请,且以为吾徒劝。”应酬是虚,劝学是实。全文无一处贬佛,却处处借佛寺之兴,形自家学宫之废。名为颂佛,实为劝儒。
四、碑末一串名字,站着一个被削爵的家庭
文末题名清晰可见:锦衣卫都指挥 王春 王时
比正文更有戏的,是文末那长串题名。题名起首便是“锦衣卫都指挥王春、王时”“户部主事宋明”“兵部观政进士王洧”,往下才是知县洪远、县丞主簿、训导、国学生、巡检、驿丞、医学训科、阴阳训术、僧会道会、省祭官、助缘、住持,直列到木工、泥水匠和镌字的“铁笔”。
一寺之役,阖境之人咸集,官、绅、学、杂职、方外、庶民、百工,各安其位——这通题名,抵得上一份成化末年的浚县社会名录。
王春、王时,是威宁伯王越的长子和次子。王越,浚县人,景泰二年进士,以文臣封伯、总制三边,是明代边防史上绕不开的人物,卒赠太傅,谥襄敏。成化十九年(1483),王越因事被夺爵除名,安置湖广安陆,几个以父功得官的儿子一并削籍为民。
这块碑立于成化二十三年十月,上距削籍才四年,下距孝宗即位不过两个月。王春、王时在法律上仍是平民,题名却照旧写着“锦衣卫都指挥”。那是带俸旧衔,也是乡里的称呼——朝廷夺了其爵,乡里未夺其望。
王家与县中寺观本有夙缘:王越的父亲王颐做过浚县阴阳训术,碑上正好也有“阴阳学训术路淇”;成化末王春、王时还主持重修过大伾山龙洞。王越归葬大伾山西麓时,奉命督造墓茔的是一位工部观政进士,叫王守仁。时王守仁年方二十八,刚中进士,事后王家以王越生前佩剑相谢,他受了——那趟浚县之行,还留下了《游大伾山诗》和《大伾山赋》。
五、顺手校一个词:“礼部会制”不是官
题名里还有一条“礼部会制丁瑄”,很容易被当成官名。其实明代礼部编制,长官是尚书,下有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并无“会制”一职。
二字当训“会同制定”。它与“省祭官杨举”同属身份、事务的标注,不是职衔:谓丁瑄以礼部系统人员的身份,参与钟楼规制、钟式铭范一类事项的会同审定。铸钟建楼关涉礼制审批,所以单列一条;与“助缘”之捐钱、“木工”“泥水匠”之服役,性质各别。
此类以事务代职衔的题名,在明代中后期地方碑刻中渐成风气,反映了地方士绅参与公共事务的灵活性。一条题名分四类:省祭官标身份,会制标事务,助缘标捐资,住持与工匠标督造服役。分类之细,也可见这块碑不是随手凑的名单。
六、碑还在,县早没了
五百多年过去,卫县连“不可复识”都谈不上,早已无迹可寻;延福寺的钟楼也未必还在。碑却留了下来。
它记了三件事:一个废县的学宫荒了,一群最该先顾自己的人把佛寺的钟楼盖起来了,一位学官借着别人家的热闹,回头劝自家的学生。
最锋利的其实不是“彼道入人之深、愈久而益炽耶”那声惊叹,是最后四个字——“为吾徒劝”。佛寺越盛,他越急;夸得越诚,劝得越重。
这块碑上,儒者的体面与窘迫,都在里头了。
读到这里,不妨想一想:若是姜森今天再写这篇记,他会把“惜”字落在哪一处?
附录:《延福寺新建钟楼记》碑阳录文
依拓本并参照片,录碑阳全文如次;缺泐可据文意补者,加〔 〕。
直隶大名府浚县儒学署教谕事 举人 四明 〔姜〕森 撰
古有卫县,在今濬之同山西南。县虽废,而遗址尚在;庠序学校,皆不可复识矣。〔榛莽〕间一刹俨然,名曰延福。视其宫殿,犹旧所建也;其方丈,犹旧所建也;惟钟楼之建,则自今始耳。
初,〔卒〕继通铸一钟。既釁之余,慨斯楼之未建,愤洪音之未扬,无以觉茫蠢而融冥机、〔警俗虑〕而清真心也。〔会〕有乡之善士王氏子玉者,颇信其道,遂奋然戮力当之;有不足者,又求四方〔之好义者。于是富 〕者以财,〔耕〕者以力,巧者以技,各出所有为助,不逾月而就绪矣。
既讫工,因托省祭官〔举君邀予作此序〕,言以〔勒诸〕石。
念惟:卫,废县也;延福,古刹也。以数百年之废县,而尚有是刹之存;以数百年〔之古刹而肇〕有斯楼之建。卒莫有为之庐其居、而反为之增其美,是何?彼道入人之深、愈久而益炽耶!噫!〔警俗虑〕,鳌足一立,吼地之鲸音即扬。于以俾茫蠢有觉而冥机坐融,于以俾俗虑有警而真心顿清:皆斯楼之所助也。子玉为彼道计,亦深矣哉!
惜无为吾道计者,就其中修举废坠,俾庠序学校之制再见于今日、诗书礼乐之教再振于一方耶!然尝考之郡志:卫自县废以来,修庙学者,在宋则有博陵崔君,在金则有渤海杨君;建讲堂者,在元又有邑人孟思议——三君子皆有为吾道计者也。观此,又焉知今日之无其人哉?
既以塞其人之请,且以为吾徒劝。
落款:
成化丁未冬十月辛亥吉旦 泮宫后学 孤哀子 赵镒 书丹
题名:
锦衣卫都指挥 王春、王时
濬县知县 洪远
户部主事 宋明
兵部观政进士 王洧
县丞 李靖、魏宁
主簿 蔡璎
典史 周原
训导 许麾、殷公庆
国学生 李春、高昱、游昊、辛鉴、李景、商辅、王溱、孙釜、李学、卢璿、尹雄
黎阳泮宫生 裴瑛、刘永昌、卢源、赵良、栗阳、张钺
新镇巡检司巡检 兰恕
平川水驿驿丞 吉廷辰
新镇水驿驿丞 马聪
医学训科 盖铁
阴阳学训术 路淇
僧会司僧会 继仁
道会司道会 杨玉伦
省祭官 杨举
礼部会制 丁瑄
助缘 刘宽、郑海、陈肃、连信、陈玘、黄棘、李钦、江琰、郑宽、李祯、姚聪、丁全、李景文、高惠、王钺
督工住持 祖智
木工 宋友、杨清
泥水匠 李瓒
铁笔 苏刚、张通
(说明:本文据碑阳拓本及照片录文,参校《明实录》《明史》与浚县旧志;碑立于成化二十三年冬。本文作者非文史专业,俟方家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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