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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甲状腺眼病(TED)是与甲状腺疾病密切相关的器官特异性自身免疫性眼眶病,居成人眼眶疾病首位[1]。典型TED多见于Graves病患者,常伴促甲状腺素受体抗体(TRAb)阳性,但临床中确有一小部分患者TRAb始终阴性、甲功正常或偏低,却合并桥本甲状腺炎相关抗体升高,眼眶病变仍可进展为极重度TED甚至甲状腺眼病视神经病变(DON)[1,2]。

当前,大剂量糖皮质激素静脉冲击是TED传统一线方案,但部分患者疗效有限、停药后复发,且难以直接解决已形成的机械性压迫[3,4]。近年来,靶向IGF-1R的替妥尤单抗为TED提供了从上游阻断致病通路的新选择,在活动期TED中可改善突眼、复视和炎症活动度,DON真实世界数据亦不断累积[5-7]。

本期,陆军特色医学中心内分泌科黎黎教授分享一例TRAb阴性、桥本相关极重度TED合并DON患者的诊疗经过,并特邀赵志钢教授点评。

病例介绍

1. 基本信息与病史

•患者:男性,60岁。

•主诉:双眼突出、复视伴视力下降9月,加重1月。

•现病史:2025年8月无诱因出现双眼突出、复视伴视力下降,眼睑、结膜稍肿胀充血,偶有酸胀感,否认甲亢症状。2025年9月外院查甲状腺过氧化物酶抗体(TPOAb)176.6 IU/mL、TGAb 104.3 IU/L升高,甲功及TRAb正常,眼眶MRI提示眼肌增粗,考虑诊断“甲状腺相关眼病+桥本甲状腺炎”,予甲泼尼龙500 mg×6次冲击,症状好转后停药。2026年4月症状复发加重,表现为双眼突出、复视加重,眼睑、结膜肿胀充血,并伴眼球自发性疼痛(左眼为著)。

•既往史:无肝炎、结核等传染病史,无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等慢性病史;否认外伤、手术及输血史,无药物、食物过敏史。

•个人史:吸烟20年,20支/日,无饮酒嗜好,无其他特殊不良嗜好。

•入院查体:视力左眼手动、右眼0.6;双侧眼睑退缩,Joffroy征(+),左眼Mobius征(+)、von Graefe征(+)。CAS评分4分,活动期(眼睑/结膜/泪阜肿胀,自发性疼痛),EUGOGO分级为极重度,Gorman复视评分2分,突出度右18 mm、左19 mm。

2. 辅助检查

(1)实验室检查

表1 入院实验室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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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甲功基本正常、TRAb阴性,但TPOAb、TGAb显著升高,符合桥本背景;WBC、中性粒细胞占比、hs-CRP明显升高,与CAS 4分相互印证,提示仍处于活动期。

(2)影像学检查(眼眶PET/MRI)

双眼眼球突出,左眼为著;左眼上、下、内、外直肌肌腹明显增粗,右眼上、下、内直肌增粗、外直肌稍增粗;核素摄取明显增高,提示纤维化为主的炎症活动期(重度);左眼视神经局部受压,球后间隙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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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入院眼眶PET/MRI检查

3. 鉴别诊断

•IgG4相关眼眶病:无全身IgG4相关疾病证据;血清IgG4水平不高;影像学以眼肌肌腹增粗为主,不符合典型IgG4相关眼眶病表现,予以排除。

•肉芽肿性多血管炎:无呼吸道、肾脏受累等系统表现;ANCA检测阴性;不支持血管炎诊断,排除。

•眶内淋巴瘤/炎性假瘤:影像以眼外肌肌腹增粗为特征,结合甲状腺自身抗体阳性、病程特点,不优先考虑肿瘤性病变;充分考虑TED特殊亚型,排除。

4. 入院诊断

• 甲状腺功能障碍性眼病(极重度)

• 视神经受压

• 桥本甲状腺炎

5. 治疗决策与方案

考虑到患者既往激素冲击效果有限,停药后复发,MRI证实视神经受压,需紧急减压,CAS 4分提示仍疾病处于活动期,需靶向抗炎治疗,经眼科、神经外科、内分泌科、影像科多学科会诊后决定采用手术减压+替妥尤单抗靶向治疗序贯治疗策略:

•紧急手术:2026年4月3日行视神经减压术,解除机械压迫,挽救视力。

•替妥尤单抗治疗:术后患者CAS仍为4分(活动期),予替妥尤单抗靶向治疗抑制眶内炎症与纤维化,降低复发。2026年4月12日首剂500 mg,后续1250 mg(体重63 kg),每3周一次,持续抑制眶内炎症与组织重塑。

•辅助治疗:硒酵母、阿托伐他汀、维生素D及戒烟、眼部避光等生活方式干预。

6. 疗效评估(2026-07-09,替妥尤单抗4次治疗结束)

替妥尤单抗4次治疗后,患者各项核心指标全面且显著改善:CAS由4分降至1分,从活动期进入非活动期;hsCRP从60 mg/L降至25mg/L,炎症显著消退。双眼突眼度从18/19mm(右/左)各回退4 mm(14/15mm);左眼视力从手动恢复至0.4,复视评分由2分降至1分;Gorman 复视评分从2降至1; EUGOGO 分级从极重度降至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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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治疗前后眼部特征变化

(1)实验室指标变化

•甲状腺功能与抗体方面,患者TSH由1.28uIU/ml显著升高至44.04 uIU/ml,FT 3 /FT 4 均呈下降趋势;TPOAb从176.6 IU/ml上升至192.3 IU/ml,再升高至339.5 IU/ml;TGAb从 104.3 IU/L升高至188.6 IU/L,再升高至214.8 IU/L。

• 炎症反应与血常规方面,患者WBC恢复正常,从11.55 10⁹/L降至7.89 10⁹/L;hsCRP从60 mg/L降至25mg/L,炎症显著消退;ESR从22 mm/h降至 18 mm/h;中性粒细胞百分比从93.5%降至64.3%。

• 生化代谢与营养方面,患者TC从5.36 mmol/L降至4.87 mmol/L,LDL 从3.44 mmol/L降至2.93 mmol/L,TG 从1.85 mmol/L降至1.31 mmol/L,维生素D水平从20.15 ng/ml显著提升至28.6 ng/ml。

(2)眼眶MRI指标变化

• 眼球形态:患者双眼稍突出,眼球对称,形态、大小、信号未见异常;

• 眼外肌变化:双眼上、下、内、外直肌稍增粗;较前明显改善,扫描较均匀强化;左眼下直肌为著。

• 视神经:球后间隙清晰;信号未见异常;视神经无受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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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治疗前后眼眶MRI对比

(3)眼外肌MRI测量对比

• 所有眼外肌厚度均减小,左眼改善更显著,上直肌双侧均缩小1.8 mm,左侧下直肌缩小1.3mm,提示替妥尤单抗不仅改善软组织炎症,也影响已增粗的眼外肌和眶内组织重塑。

表2 治疗前后眼肌 MRI 测量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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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不良反应及随访

•继发性甲减:TSH由1.28 mIU/L升至44.04 mIU/L,FT₃/FT₄下降。已启动左甲状腺素替代治疗,每3~4周监测甲功。

•肝损伤:谷丙转氨酶(ALT)由28.6 U/L升至88.8 U/L,谷氨酰转肽酶(GGT)由18.0 U/L升至46.6 U/L,加强肝酶监测,需注意与阿托伐他汀的潜在相互作用。

专家点评:TRAb阴性不是TED的“免死金牌”,DON面前需“手术+靶向”双管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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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专家:赵志钢 教授

这个病例的第一层价值,在于它打破了“TRAb阴性就不是TED”的惯性思维。患者TPOAb、TGAb显著升高,TRAb始终阴性,甲功正常或偏低,临床表现却是典型的极重度TED——双眼突出、复视、眼外肌明显增粗,直至左眼视神经受压、视力降至手动。此外,需要注意的是,桥本相关TED虽少见,但确实存在,且可在缺乏TRAb的情况下进展为DON [2,3] 。这提示临床不能仅凭TRAb阴性排除TED,眼眶MRI/PET-MRI、CAS评分和典型眼部体征才是更可靠的判断依据。尤其在甲功正常、抗体谱不典型的患者中,影像学对眶尖拥挤和视神经受压的判断,往往比单一抗体检测更有决策价值 [1,4] 。

第二层价值,在于它对DON治疗顺序的回答。患者既往甲泼尼龙冲击后一度好转,但停药复发,MRI已证实视神经受压。此时若继续加大激素剂量或单纯等待靶向药物起效,视神经可能发生不可逆损伤。此时选择先做紧急眶减压术解除机械压迫,术后CAS仍为4分、仍处活动期,再启动替妥尤单抗控制炎症和组织重塑。这种“先解压、后抗炎”的序贯逻辑,与DON处理中“挽救视力优先”的原则一致 [1,3] ,也符合替妥尤单抗在DON真实世界应用中“可与手术序贯、用于术后活动期控制”的定位 [5-7] 。

第三层价值,在于疗效的“深度”。术后加替妥尤单抗治疗4次,CAS从4分降至1分,EUGOGO分级从极重度转为轻度,突眼度各回退4 mm,左眼视力从手动恢复到0.4,hs-CRP从60 mg/L降至25 mg/L。更客观的证据来自MRI:所有眼外肌厚度均减小,上直肌双侧均缩小1.8 mm,左眼视神经不再受压,球后间隙恢复清晰。这些改善不是单一指标波动,而是炎症、结构、功能三个层面的同步好转。对于TRAb阴性患者,替妥尤单抗仍然有效,也从侧面支持IGF-1R通路在TED致病中的核心地位,TRAb水平并非疗效预测的绝对指标 [2,7] 。

但也要看到,这个病例并非“一路顺风”。治疗期间TSH从1.28升至44.04 mIU/L,ALT从28.6升至88.8 U/L,提示继发性甲减和肝酶升高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不良反应。替妥尤单抗说明和共识均建议治疗前留取甲功、肝功基线,治疗中定期监测 [6] 。本例及时启动左甲状腺素替代、加强肝酶监测,处理恰当。对于合并桥本甲状腺炎的患者,甲状腺储备功能本身可能较差,替妥尤单抗治疗期间甲减风险更应提前预判。此外,患者有20年吸烟史,吸烟是TED明确的危险因素,戒烟教育在全程管理中不可缺位 [1,2] 。

从更宏观的诊疗路径看,这个病例还提示多学科协作的重要性。TRAb阴性桥本相关TED合并DON,既涉及内分泌科的甲功管理和药物安全监测,也涉及眼科/神经外科的手术决策、影像科的眶尖评估和核医学科的炎症活动度判断。单一学科很难同时完成“紧急减压”和“术后靶向抗炎”两个目标。对这类特殊亚型,建立以内分泌科为枢纽、眼科和影像科共同参与的多学科路径,可能比单药或单手术策略更能改善预后。

总体而言,这个病例给临床的提醒是:TRAb阴性不能作为排除TED的依据;DON患者若激素疗效不佳或存在明确机械压迫,应果断手术减压,术后仍处活动期者,替妥尤单抗可作为控制炎症、改善突眼和眼外肌病变的序贯选择;同时,对桥本相关TED患者,甲功和肝酶的全程监测不可省略。

病例提供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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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黎 教授

陆军特色医学中心医院

  • 内分泌科 副主任医师,硕士生导师

  • 美国康奈尔大学、美国贝勒医学院博士后

  • 入选国家科技部“四大慢病”重大项目专家库

  • 陆军军医大学苗圃人才

  • 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分会代谢相关肝病学组成员

  • 重庆市医学会内分泌分会青年委员副主任委员

  • 重庆市中西医结合学会骨质疏松与骨矿盐疾病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 主持多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及省部级课题,发表多篇SCI及国内期刊论文

点评专家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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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钢 教授

陆军特色医学中心医院

  • 副主任医师、副教授,医学博士,硕士生导师。毕业于第三军医大学

  • 主要从事高血压外周血管病和代谢综合征的临床诊治及病理生理机制研究,擅长顽固性高血压、内分泌性高血压和外周血管病的介入治疗。

  • 先后主持两项国家自然基金面上项目及两项973分题,先后在Hypertension,ATVB,Cir Res,JMCB,Circulation等杂志发表SCI论文20余篇。

  • 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糖尿病相关内分泌疾病学组委员

  • 中国医促会难治性高血压与周围动脉病分会委员

  • 重庆市医学会内分泌学分会专委会委员

  • 重庆市医师协会内分泌代谢科医师分会专委会委员

  • 重庆市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糖尿病足病学组组长

参考文献:

[1] 中华医学会眼科学分会眼整形眼眶病学组,中华医学会内分泌学分会甲状腺学组. 中国甲状腺相关眼病诊断和治疗指南(2022年)[J]. 中华眼科杂志, 2022, 58(9): 646-668.

[2] Burch HB, Perros P, Bednarczuk T, et al. Management of Thyroid Eye Disease: A Consensus Statement by the American Thyroid Association and the European Thyroid Association[J]. Thyroid, 2022, 32(12): 1439-1470.

[3] Bartalena L, Kahaly GJ, Baldeschi L, et al. The 2021 European Group on Graves' orbitopathy (EUGOGO)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 for the medical management of Graves' orbitopathy[J]. Eur J Endocrinol, 2021, 185(4): G43-G67.

[4] Dolman PJ. Dysthyroid optic neuropathy: evaluation and management[J]. J Endocrinol Invest, 2021, 44(3): 421-429.

[5] Douglas RS, Kahaly GJ, Patel A, et al. Teprotumumab for the Treatment of Active Thyroid Eye Disease[J]. N Engl J Med, 2020, 382(4): 341-352.

[6] 北京医院国家老年医学中心,中国医药教育协会老年药学专业委员会. 甲状腺眼病的生物制剂治疗专家共识[J]. 临床药物治疗杂志, 2025, 23(3): 1-10.

[7] Smith TJ, Janssen J. Insulin-like growth factor-1 receptor and thyroid-associated ophthalmopathy[J]. Endocr Rev, 2019, 40(1): 236-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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