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坐在我对面,手指不停地搓着膝盖上的布料。他叫陈屿,是今年准备报考公务员的应届生,笔试和面试都过了,现在卡在体检和政审这关。
“方老师,”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问您一个事。我以前得过抑郁症,已经治愈了,这个会影响最后录用吗?”
我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一直在看桌面上的资料袋:“但这事我家里人几乎都不知道,也没填过档案,高中大学的档案里都没有。”
我没急着回答。他继续说道:“我去医院就诊的时候,系统里也没有留下详细记录。我特意查过,就怕以后体检那边能看到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如果真的查不到,我是不是可以侥幸过这一关?”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他问的这个问题,往年也有考生问过我。抑郁症和焦虑症在公务员录用体检标准里确实没有明确写“不合格”这一条,不像一些器质性疾病那样一刀切。
换句话说,只要不发病、状态稳定,体检这一关通常不会被拦住。档案里没有记录,医疗系统里没有痕迹,按现有的政审程序,确实很难查出来。
但这不是一个可以拍着胸脯打包票的事。我心里明白,嘴上还是没有把话说满:“以下是我的判断,供你参考。”我说,“如果档案里确实没有,别人也不知道,那有可能侥幸通关。”
他听我这么说,像是抓住了一根绳子,又补了一句:“我去医院的时候,用的也不是很正式的登记,连病历系统都点不出什么记录。而且如果体检不在同一个区域,医疗系统又不联网,就算查也查不到吧?”
“这两种情况叠加在一起,确实有可能让你顺利入职。”我说。
他垂着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了肚子里。我看着他,想到了很多个和他类似的年轻人。他们在考公这条路上走了两三年,有的已经是第二年、第三年备考。
笔试刷题到凌晨,面试对镜子练到嗓子哑,等真正走到体检这一步,却因为过去的一段低谷把自己关进小黑屋里反复盘算。
我不能违心地说这条路绝对没问题。公务员体检标准没有把“曾患抑郁症”列为不合格,这是事实。但整个流程中,体检只是第一道门。
入职之后,新录用公务员还有试用期,试用期内有考察,有汇报,有组织谈话。压力最大的反而是那些平时表现不错、却时刻担心自己“底子不干净”的人。
“不过,你必须想清楚一件事。”我放下茶杯,认真看他,“哪怕你已经治愈了,哪怕你成功入职了,公务员这份工作——加班、值守、考核、问责——日常压力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大很多。你能熬得住吗?”
他愣了两秒。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他以为只要解决“查不查得到”这个问题,后面就是一片坦途。但考公不是终点,只是起点。真进了体制内,周五晚上接到通知、周末临时值守、年假改成线上办公,这些都是常态。
一个曾经因为压力扛不住的人,面对这种环境,能不能真的扛住,这是一个只有自己能回答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坐在那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才说:“方老师,我现在觉得,我已经能面对这些了。之前那些不好,都过去了。”
“你能确定吗?”
他说:“我确定。”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笃定不笃定。也许他真觉得自己已经扛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也许他只是不想在最后一步面前功亏一篑。
我没有再追问。他是成年人,他做选择,他承担结果。我不能替他决定,也不该过度阻拦。
他临走的时候站起来,朝我点点头,说:“谢谢方老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回头问我:“那您见得多,一般来说,这种真的能过吗?”
我说:“以目前的情况看,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档案干净、系统里查不到,录取的可能性很大。”
他说了声“好”,推门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沉。他问的是“能不能过关”,我回答的是“可能性很大”。他带着这个回答去参加体检,去政审,去入职。
但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那一纸录用通知上,而在之后每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每一场高强度的会议、每一次问责面前。他有没有想清楚这一点,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终于摸到了一条近路。但那条近路的尽头,是另一座需要长期攀爬的山。
离开方老师那间办公室后,他顺了顺自己大衣的领子,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急了一些。他大概急着回去跟家里人说这个好消息。毕竟过了体检,后面就没什么坎了。
只是后来,我偶然听过一个后续。陈屿当年确实顺利通过了体检,顺利收到了录用通知,在岁末年初的时候正式报到上班。入职第一个月,他被分配到基层窗口配合安全检查和台账整理。
第二个月,他被抽调去参加一项专项治理,连续一个多月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跟他同批入职的一个女生扛不住,干了两个月辞职了。陈屿扛了下来。
但去年年末,有人跟我提起来,说陈屿有过一段状态很差的时期。具体原因不清楚,只知道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两点,他在办公室里突然一声不吭地哭了。
这个消息真假不好说,我也没有专门去核实。考公上岸的人那么多,有人熬出头,有人熬不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最后。陈屿当初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心心念念的只是那道门能不能进得去。可门后面那条路,才是真正需要长期坚持的地方。
我后来的学生里也有类似的情况。有人治好了抑郁症,有人还在服药,也有人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得过。他们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方老师,这个事会不会影响录取?
我每次回答的时候都先讲程序,讲体检标准,讲档案和医疗系统的现实情况。讲完之后,我都多问一句:你觉得自己能扛住这份工作吗?大多数人都会说能。也有人说不知道。
那些说不知道的,我反而更放心一点。说自己不怕的,我偶尔会想到陈屿。他当初回答我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不知道他现在还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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