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给人类的家族史写一本家谱,直立人大概是那一支最"能扛"的亲戚:这个物种在地球上存在了将近200万年,可能是最早学会用火的古人类,也被认为是最早走出非洲的一支。而中国南方两座洞穴里新出土的一批化石,正在给这段家谱添上两处此前没人料到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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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一堆"陪衬"说起。在中国南方的坝仙洞和那仙洞中,研究人员从超过18000件哺乳动物化石里,挑出了9颗古人类牙齿。和它们埋在一起的,是大象、猿、熊猫、貘和犀牛的遗骸。真正的主角,就藏在这9颗牙齿里。

第一项研究对这批牙齿做了细致观察,发现其中8颗"呈现出一组通常见于直立人标本的特征组合"。研究团队接着分析了其中5颗牙齿的蛋白质,发现4颗带有与直立人相关的蛋白质模式。不过,其中有一处细微差异,让研究人员得出结论:这些标本代表的是"一个此前未被采样的直立人种群"。

剩下那颗牙齿则有点"不合群"。它的形态特征和蛋白质图谱都对不上直立人,看起来也不像尼安德特人或现代人。它有没有可能是丹尼索瓦人?研究团队表示,这颗牙齿同样不符合丹尼索瓦人的蛋白质序列,但该物种目前只有一个参考基因组可用,所以也可能只是数据还不够。无论它是什么,这颗奇怪的牙齿都提示:当时生活在这片区域的古人类,并不只有直立人。

更让人意外的是时间。对化石及其埋藏沉积物进行的放射性测年显示,这些牙齿的年龄在18.4万年至32.4万年之间。中国境内的直立人化石记录在超过100万年的时间跨度里相当丰富详细,但到大约40万年前却几乎完全中断。这批新标本说明,直立人在这一地区存活的时间,比此前认为的要长得多。

第二项研究则追问:多出来的这些岁月,直立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到那个时候,当地环境已经从它们偏爱的草原,变成了茂密的热带雨林——而这种栖息地此前被认为只属于智人。研究团队分析了部分牙齿的同位素和微量元素,想弄清牙齿主人来自哪里、生前吃过什么。结果,牙齿中的碳主要来自树冠浓密封闭的热带森林植被,这与当地当时以热带雨林为主的其他化石证据一致。

研究人员在论文中写道:"这表明,直立人至少有能力在雨林动物群中持续生存,即便这类栖息地并不代表其最优生态位。"换句话说,这不是它们最舒服的家,但它们确实住下来了。

牙齿中的锶同位素还透露了另一件事:这片不太理想的环境并没有困住它们的脚步。它们似乎有过迁徙,可能最远到达今天的越南北部——距离发现遗骸的洞穴约250公里。

两项研究的结论指向同一个方向。研究人员写道,这些种群"并非如传统假设那样局限于开阔的稀树草原或林地栖息地,而是持续存在于封闭树冠的热带雨林中,同时还可能在不同生态与地质景观之间进行长距离移动"。

直立人曾长期被视为草原与稀树草原的居民,在早更新世全球降雨减少、这类开阔环境扩张时,它们跟着喜欢的栖息地走遍欧亚大陆和东南亚,繁衍生息数十万年,并演化出若干后代物种。后来环境再度改变,直立人难以适应丛林与雨林生活,这才为包括我们智人在内的后代物种让出了位置——这至少是科学界长期以来的叙事。两项新研究发表在《自然》(Nature)杂志上,或许会让这个故事需要改写几笔。

至于那颗既不像直立人、也不像尼安德特人或现代人的牙齿究竟属于谁,以及这个雨林中的直立人种群与更早的中国直立人化石之间是什么关系,还有待更多数据来回答。人类家族史里的秘密,大概就是这样一颗牙、一颗牙地被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