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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槐树景区出来,直奔苏三监狱,心里却有一个疑问在反复盘桓,就是那句唱词:“越思越想心头恨,洪洞县里无好人。”这是苏三在起解路上最激愤的一声控诉,几乎无人不晓。

提起洪洞,最先想起的是那句流传甚广的民谣:“问我家乡在何出?山西洪洞大槐树。”据说,经过六百多年的繁衍,至少有2亿华人的根在大槐树,遍布华夏各省及海内外。但同时那句无人不晓的“洪洞县里无好人”晿词,又让人如鲠在喉,这骂得不仅仅是洪洞一县,可以说2亿华人的祖宗都让苏三……

苏三监狱在洪洞县城古槐南路,距大槐树寻根祭祖园不远,六百多年前就是洪洞县衙的一角。明洪武二年始建,后来地震、战乱、毁坏、修复,留下的仍是一座极窄、极暗、极冷的地方。它不像广胜寺那样有飞虹塔的绚烂,也不像大槐树那样承载千万人的寻根记忆;它只是静静地卧在县城深处,像一页被压得很久的旧案卷。

入门处的照壁把大门堵得十分严实,从外边根本看不到里边的情形,只有走到跟前,才发现右侧可以进去。进去后的通道很狭窄,并且要接连转过四个呈直角的拐弯,穿过这一道比一道窄小的门,才能进入更窄更长的通道。两旁对称排列着十二间牢房。每间不过四平方米,低矮、阴暗,门上只留几道小缝透光,终日不见阳光。过道上方密布铁丝网,铜铃高悬,稍一碰触便铃声大作,真可谓“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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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这条过道里,头顶是密网,两侧是低矮的牢门。风从过道尽头吹来,铜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让人感觉后背发凉,像是六百年前的一声声呐喊。

响声让人惊醒, 这不是景点的布景,这是一座真正用来关人的牢房。每间牢房仅四平方米,人在其中,连转身都困难。苏三在戏里唱到“在监中受尽了苦刑”,戏台上的唱腔婉转悠扬,可站在这四平方米的牢房里,才明白“受尽”二字的分量。戏文里一笔带过的,是活人日复一日捱过的日子。

过道尽头,是死囚牢。门头上挂着一尊兽头,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凶猛无比,似虎非虎,那是“狴犴”。狴犴,龙之四子,传说“好讼”,平生专管刑狱,自古以来便立于狱门。因其形似虎,民间俗称“虎头牢”。苏三在戏里唱“低头出了虎头牢”,唱的就是这道门。低头,既是对狴犴的敬畏,也是囚徒无法抬头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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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之后还有一道门。两道门一扇右开,一扇左开。若有人侥幸冲过第一道,到了第二道反而打不开,越狱的节奏就此被拖住。这是明代监狱设计者的心思,把人的生路算得死死的。一个小小的改动,就足以断送一个囚犯最后的逃生之路。

死囚院里有三间窑洞。西侧那一间,就是苏三被囚之处。窑洞无梁,大约是防人悬梁自尽。洞低矮,进去要低头,里面只容一床一桌,光线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地上投下一条窄窄的亮带。“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那哀婉的调子,不知怎的,竟在耳边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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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有一口井,井口极小,仅碗口大,是为了防人投井。绳索在井沿的青石上磨出了深深的凹痕,滑腻发亮。旁边立着一块牌子:“苏三井”。伸手摸了摸那沟槽,指腹顺着凹陷滑过去,粗粝而温润。囚犯在此打水洗衣劳作,几百年了,多少只手在这里起落,多少桶水从这里提上提下。

院子里的墙也很特别,墙厚达一米七,内里灌满流沙,若有人想挖墙越狱,沙子会从洞口涌出,将人活埋。这道墙有个名字,叫“丈八墙”。

站在苏三井旁,抬头四望,墙高天窄。忽然觉得,戏台上那个水袖翩跹、唱腔婉转的苏三,到了这里,不过是一个在四平方米窑洞里数着日子过的囚徒。戏文里的艺术再美,牢房却是真实的,残酷的。

禁房西墙上嵌有狱神庙,极小,不过一尺见方。神龛中有三尊砖刻的神像,中间坐着的是狱神,形象为老者,面色和善,凡是狱中的囚犯都要拜狱神,寻求一点安慰。狱神旁边站着的是小鬼,凶神恶煞,面目狰狞,仿佛在威胁囚犯只能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不能在狱中有任何不轨。

囚犯路过时,大约只能侧身一瞥。苏三在起解路上唱道:“狱神爷爷听我言,保佑苏三得活命,我与你重修庙宇换金身。”可狱神终究没有显灵,救她的是她昔日的相好,是权力,是机缘巧合。那尊袖珍的小庙,见证的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向最后一尊能想到的神明许下的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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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神庙左下方墙根处的小洞是死囚洞,俗称老虎屁股口。它直通大街,平时用砖砌着,需要用时才打开。因为犯人一旦死在监狱中,绝不允许从监狱的门抬出去,只能通过这个洞拖出去,因此被称作死囚洞。又因为死囚牢俗称虎头牢,牢门为虎口,人活着被虎口吞进去,死了从死囚洞出来,死囚洞也就被俗称“老虎屁股”了。

【5】

关于苏三的故事,几乎每个中国人都略知一二。它最早出自冯梦龙《警世通言》中的《玉堂春落难逢夫》。京城名妓玉堂春与南京公子王景隆相恋,王公子银两耗尽被逐,苏三思念王公子拒绝纳客,最后被卖到了洪洞沈家为妾。沈妻与人通奸,毒死亲夫,却买通官府将罪名栽在苏三头上。苏三屈打成招,判了死罪。后来王景隆高中,以巡按身份重审此案,苏三才得昭雪,有情人终成眷属。

“洪洞县里无好人”,出自京剧《玉堂春》起解一折。苏三被解差崇公道押解赴太原复审,途中诉说冤情,越说越恨。她恨的是一连串具体的人:贪赃一千两银子的王知县,瓜分八百两银子的众衙役,毒死亲夫反诬苏三的皮氏,骗她招供的赵昂。唱到最后,一口气归结为“洪洞县里无好人”。崇公道在旁边插科打诨道:“你说你公道,我说我公道,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苏三又忙补了一句:“唯有我老爹爹你是个大大的好人。”骂一县之人,却独独认一个解差做义父,这恰恰说明,苏三骂的从来不是“洪洞百姓”,而是那座让她屈打成招的衙门,是那个拿钱买命的世道。崇公道无儿无女,是个底层狱卒,看透了官场的黑暗。苏三被洪洞县官受贿判成死罪,所谓“公道”根本无处可寻,只能推给虚无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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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苏三被押往太原时,身负重枷,行走艰难,崇公道不顾王法,为苏三卸下重枷。而卸枷处就位于大槐树景区古驿道边。

【6】

历史上真实的苏三,原名周玉洁,获救后随王景隆回到原藉,却因出身风尘,不被家族接纳,死后也未能葬入王家祖坟。关于其原藉有大同、永城和邯郸曲周多种说法。戏台上的一场大团圆,落到地上的,不过是一个孤零零的坟头。

离开时,我又从那道矮门低头走出去。“洪洞县里无好人”的唱词还在脑海里转。它骂的不是一县百姓的偏激之语,而是一个蒙冤者对整个不公世道的嘶喊。戏台上,苏三最后等来了她的青天大老爷,而真实的牢房里,多少人低头进门,再也没能抬着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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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起解》大家最熟悉的是京剧的晿段,想起越剧版本,别有韵味。“苏三离了洪洞县,一路起解赴太原。阳春三月花似锦,我见花伤情心悲惨。久居监禁不知春,骤见春色更辛酸。一阵飞鸟头上转,鸟儿啊,你能否为我把信传?传言南京王公子,就说苏三遭祸端。此生难与君相见,再要团圆已无缘。”

一股缠绵凄婉之美丝丝入耳,如果不是刚从苏三监狱出来,我几乎要淘醉于这种艺术享受。审美需要心理距离。我们在剧场里为悲剧流泪,知道幕布会落下,安全地坐在观众席上。这种距离让我们可以“品味”痛苦,甚至从中获得情感上的升华。现实的凄凉则没有幕布。它发生在你或你爱的人身上,它消耗着你的精力、侵蚀着你的睡眠、改变着你对这个世界的信任。面对不公和折磨,你也会脱口而出“某某某里无好人”。你无法把它当作“作品”来欣赏,只能一天一天地熬。这才是我们参观完苏三监狱后的真实感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