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零元面馆引起附近商户抗议后,已经进行了调整。12日,老板张先生已经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打算取消所有人免费用餐的规定,贴出餐公告,允许残障人士、60岁以上老人、环卫工人、外卖快递小哥,4类人群免费就餐。
然而这个限制一天后又再次调整,因为13日上午,江宁区汇金九龙商业街店遭到“旁边面店带人上门围堵,店员已经报警。”
事情发生后,13日下午,江宁店所在的街道办邀请零元面馆和周边几家餐饮商家进行了调解。经过协商后,零元面馆再次调整了限制,仅针对4类特定人群提供免费素面。这4类人分别为:残障人士、60岁以上老人、环卫工人、退伍军人。
从这个最新调整可以看出,零元面馆引起争议不是没有原因的,根源就是在老板的善心用错了地方,他并非恶意,只是脱离了实际,不知人间疾苦。
为什么这么说,张老板开店的初衷无疑是好的,但在他的认知里,什么是困难群体,谁最需要帮助?好像全靠的是他平时生活里能接触到的有限画面来推断。
在11月12日第一次尝试限流时,张老板拟定的五类优先用餐人群里,除了残障人士、老人、环卫工人和退伍军人,赫然写着外卖快递小哥,这就比较能说明问题了。
显然,在张老板原来的认知里,外卖快递小哥是和残障人士、80岁以上老人、环卫工人并列的人群,属于是某种程度上的低收入困难人群。
但现实真是如此吗?显然不是的。
就以南京为例,根据中国社科院/行业生活世界覆盖全国主要一二线城市的抽样调研显示,这是外卖骑手最核心的收入分布带,其中南京、杭州等长三角核心城市普遍处于该区间的上半区(8000元以上)。而根据头部平台高频骑手调研(2026年口径),南京地区,专送平均7014元/月、众包平均8328元/月。
快递小哥呢,常规月份,南京主流快递网点(如顺丰、京东、通达系)的快递员平均月薪一般在7500—9500元之间。
其中,顺丰、京东的熟手月薪普遍能达到9000—12000元;通达系网点快递员月薪集中在6500—8500元。
大促旺季,每年11月“双11”和12月“双12”期间,南京快递员单月收入普遍突破1.1万—1.5万元。
单从收入看,外卖快递小哥并不属于低收入群体,他们的职业痛点在于高劳动强度、高工作时长以及风吹日晒的户外风险,而不是收入低。反而可以说,在纯体力岗位中,他们拿到的是相对较高的现金流收入,要远高于周边商铺的服务员和门口执勤的保安。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外卖快递小哥可以免费吃面,那服务员、流水线工人和保安群体,是不是也有资格?
这就是所谓的认知偏差,或许在经济条件优渥的人眼里,平时点外卖、收快递时,看到小哥们顶着烈日或者冒着大雨在马路上奔波,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风吹日晒太辛苦,肯定是收入低、家庭困难的弱势群体。
同样,平时开车走在路上,能一眼看到的户外劳动者就是环卫工人。所以张老板的慈善名单,精准地覆盖了他日常生活中能直接看到的人群。
可真实的生活逻辑并不是这样的。外卖员和快递员确实辛苦,但他们的收入是直接和跑单量挂钩的。天气越恶劣,订单越多,单价补贴也越高,真正想多挣钱的骑手,在饭点根本不可能停下来花一两个小时去排一碗免费素面。反而是那些流水线工人、保安群体,或许是因为张老板平时在生活里接触不到,也就并不在他的慈善视野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是质疑张老板的善心,只是他在制定规则时,或许没有去调研过基层劳动者的真实收入结构,也没有考虑过规则在现实执行中的漏洞。只是以自己的体验和同情心,去自行定义了想象中的困难群体。
如果说在人群界定上只是脱离实际,那么张老板把免费面馆直接开在商业街的做法,也是对底层小商户生存状态的一种无知。
在商业街开一家几十平米的小面馆,背后的成本是实打实的。周边很多夫妻店,两口子起早贪黑,凌晨四点起来熬汤备料,晚上十点才收摊,一天到晚忙下来,挣的就是那几百块钱的辛苦钱,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或许全指望着这间小店。
张老板在采访里说,前期选址经过了调研,觉得自己的素面和周边餐饮有差异化,不会冲击别人。但对于每天为了省几块钱精打细算的普通打工人和周边居民来说,中午花十块钱吃碗肉丝面,和免费吃一碗有香菇有素鸡的素面,根本不存在什么品类差异化。
很多人并不是吃不起一碗面,他们属于不富裕但也不算贫困的中间群体,平时中午可能就是去旁边吃碗六块九的炒面,现在家门口有免费且食材不错的热汤面,能省下一顿饭钱是一顿饭钱,大家自然会去排队。
当一家店每天免费送出五千碗面时,周边方圆几百米内的餐饮需求就被直接稀释了。有在殷巷开了九年的老商户,以前一天营业额一千多块,现在跌到三五百块,直接少了一大半。还有牛肉汤店老板一天营业额少了两千块,面临着房租到期只能退租的困境。
面对邻居的生存危机,张老板想出的解决办法是直接给钱,开业第二天就给旁边一家面店送去一万块钱补偿,后来还提出可以全额补偿受影响商家的损失。
张老板觉得用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他不明白,做小生意讲究的是客源稳定和长久经营。你今天施舍一万块钱,明天不给了怎么办?等你的免费面馆把周边小店都熬倒闭了,或者哪天你做慈善的热情过去了把店关了,这些失去老顾客、退了租的小商户去哪里找生计?
旁边的面店老板拒绝收钱,要求零元面馆不要随意延长营业时间,因为张老板为了减少排队把中午和晚上的开门时间各提前了半小时,结果在饭点前就把客人全截胡了。
张老板本意是好心疏导排队人群,在同行眼里却成了变本加厉抢客流。这种好心办坏事的根源,依然是他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想问题,体会不到小本经营者那种手停口停的焦虑。
这种脱离实际的善意,不仅没有换来体谅,反而把矛盾一步步激化,最终引发了旁边面店上门堵门的冲突。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张老板才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做法。
最后在街道办的调解下,面馆把免费范围缩小到了残障人士、60岁以上老人、环卫工人和退伍军人四类人。这个调整,也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从精准帮扶的角度看依然是比较粗糙的。
从流出的视频和画面中不难看到,每天在面馆门口排长队的,大半都是附近小区的退休老人。比如有记者蹲点发现,70岁的宋阿姨连续来了十几天,理由是“白天儿子儿媳上班,我一个人在家不想做饭”。
这些住在周边小区、拿着稳定退休金的老人,生活上根本不困难,他们来吃面只是图个省事和实惠。所以60岁以上老人这个限制,只能说聊胜于无。类似宋阿姨这样的,该来的每天还会来。至于退伍军人,固然值得尊重。但绝大多数退伍军人都有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保障,并不是经济困难群体。
真正需要帮助的是什么群体呢?比如说,那些从外地来南京看病、连顿热饭都舍不得吃的患者家属。或者拖家带口在城市边缘打零工、背负着沉重生活压力的三四十岁中年人。但是他们,显然挤不过天天来排队的退休老人,或者是为了省下时间多挣点钱根本没空来排队。
当然有人会说,人家只是开个面馆,不可能去做这么精准的筛选。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老板完全可以和社区、街道或者社会救助机构合作,由他们去帮助识别真正有困难的人群。也可以通过发放免费餐券、定向提供餐食等方式,让有需要的人得到帮助,同时减少对周边商业经营的影响。这样做没有每天排出长队、送出几千碗面那么显眼,但帮助的对象会更加明确,经营上的矛盾也更容易解决。
南京零元面馆的争议,说到底,反映的是一种对普通人生活状况的认识偏差。老板想帮助别人,这份初衷值得尊重。但如果连谁真正需要帮助都没有弄明白,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的善意能够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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