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上午,村委会院子的长桌上摆了7顶帽子。5顶红的,2顶绿的。
村主任站在桌子后面,把帽子一只只捋成排,说:“今天考你们一道题。答对的,年度考核优秀;答错的,基本合格;答不上来的,合格。”
基本合格这四个字,在乡镇是有分量的。它跟不合格还隔着一步,可往后一整年,凡是跟“优秀”挂钩的事,都轮不上你。小李是去年考进来的大学生,背得下一整套公考真题,他想拿这个优秀,好让家里放心。小张不服输,最见不得别人在他前面答出题。
我去年差一点够到优秀,被“合格”顶了回去。这话说出去都不好听。
我们仨按村主任的指令站成一列。我站在最前面,小李站在我身后,小张站在最后面。上一秒还并排顶着同一个太阳,这一秒人就分成了三层:小张能看见我和小李两个人头顶上的帽子,小李只能看见我的帽子,而我,谁的帽子也看不见。
村主任绕到我们身后,从7顶帽子里随机拿了3顶,依次扣下来。我头上那顶有一股樟脑味。他说:“不许回头,不许交流。问到谁,谁答。”
第一个被问的是小张。
小张站在最后面,能同时看见我和小李的帽子。他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吸了口气,又憋回去。
“不知道。”他说。
第二个被问的是小李。小李就在我正后方,负责看我头上那顶帽子。我被那道目光盯得后脑勺发麻,等了十几秒,没等来他的答案。
“不知道。”小李也说。
村主任绕过我们,站到我面前:“最前面的,轮到你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的绳子一下一下碰杆子。太阳升起来,把水泥地晒得发白。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是赌红。7顶帽子里5顶都是红的,随便押一个,赢面最大。但这是逻辑测试,不是赌博。赌,只有一个结局:基本合格,然后背着这个“基本”过一整年。
我没有立刻开口,先从最后面的小张算起。
小张站在最后,他看得到两顶帽子——我的和小李的。村主任手里一共只有2顶绿帽。假如小张看到面前两顶都是绿的,那么两顶绿帽就全戴出去了,他自己头上必然是红的。这个结论,他当场就能报出来,用不着犹豫。
可小张说了不知道。
这说明,他脑子里那两顶帽子,绝不可能都是绿色。换句话说,我头顶和小李头顶这两顶帽子里,至少有一顶是红的。
这一步不算难。难的是下一步。
小李就在我身后,他只能看见我的帽子。可他刚刚亲耳听见了小张说“不知道”。这个“不知道”从队伍最后面传到中间,等于公开告诉小李:你和最前面那个人,至少有一个戴红帽。
现在,假如小李看到我头上戴的是绿帽子,他会怎么想?
既然我们两人之间至少有一个人戴红帽,而我头上已经亮了绿,那么那顶红帽就只能出在他自己头上。不用猜,不用赌,他直接就能答出“红”,评优就是他的。可他偏偏也说了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他看到的我,根本不是绿帽。只要我头上是红的,他头上的帽子是红是绿都有可能。他确实确定不了。
至此,答案已经兜了一圈,落回到我头顶。
我伸手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没有翻过来看,直接举起来:“我戴的是红的。”
村主任盯着我看了几秒:“你是蒙的吧?七顶里五顶是红的,赌红也有把握。”
我说:“不是赌。小张能看见两顶帽子,如果他看见的是两顶绿帽,他自己就一定是红的,可以直接答。他说不知道,说明我和小李至少有一顶红。小李听见了这句话,他要是看见我戴的是绿的,就能推自己戴红帽。他也说不知道,只可能因为他看见我戴的本来就是红的。”
村主任没接话,低头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他笑了一声:“行,年度考核优秀。”
后头的小张这时才回过味来,拍了拍自己脑门:“我要是当时能看见你俩头上全是绿的,我直接就答了……偏偏不是,我说不知道,反倒把答案递给你了。”
小李也绕过来,盯着我手里的帽子看了一会儿,帽子的颜色他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摇摇头:“我当时光顾着想自己头上是什么颜色,压根没想我的‘不知道’在你那儿也算一句话。”
考核结束,村主任摆摆手说散了吧,下午还要去镇上开会。我们仨走到院门口,他把我叫住。
“小周,”他说,“今天的题其实考的不是帽子,是你会不会用别人的‘不知道’补自己的看不见。你能看见的东西就那么多,剩下的全藏在别人嘴里。这话你回去多想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在厨房炒菜,问起上午考核的事。我说评上优秀了。她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真评上了?”
“真评上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从碗柜里摸出半瓶酒,给我倒了小半杯。“值得喝一口。”她说。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下去,手里那半杯酒还没喝,心里已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帽子是什么颜色,其实早就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个什么都被指标、档位、评优框住的年头,你还能不能从别人含糊其辞的犹豫里,听出那句没说完的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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