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祁门的冬天,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寒气。堂屋里烧着一盆炭火,火苗蹿起来又矮下去,映着三个人的脸,明一阵暗一阵。

我坐在主位上,屁股底下那把太师椅是爹留下的,坐了四十多年,木头都包了浆。对面坐着栓子,三十出头的庄稼汉,脸上沟壑深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李正言坐在我们中间,手里捏着一杆旱烟,吸一口,吐一团白雾。

“你想好了?”

李正言开口,烟杆子指着栓子,又转过来指我。我没说话,盯着炭火看。火苗旁边搁着一壶水,烧得咕嘟咕嘟响,水汽往屋顶上冒,散在房梁上挂着的那些陈年灰尘里。

“叔,我是真心实意的。”栓子往前探了探身子,“你那两亩薄田种着,收的粮食先紧着你吃。三间房我住着,你活着我管吃管喝,按时给你抓药。你走了我摔盆、扛幡、打幡,全按规矩来。香烛纸钱,坟头祭拜,年年清明都不会落下,半点都不差。”

他说得顺溜,像背过的词。我听着,心里头那点热乎气还没升起来,就被风又吹凉了。

“嘴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哼了一声,“好话谁不会说?哪天我躺床上动不了了,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你立马甩脸子断饭,我找谁哭去?”

栓子的脸僵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李正言接过去:“所以才要立下白纸黑字的文约。写清楚了,生养死葬全归他担,尽心伺候你养老,等到百年之后,家产全归他。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我从怀里摸出那只旧烟袋锅子,装了一袋烟点上,吸了两口。烟雾呛得眼睛有点发涩,我眨了眨眼,把烟杆子挂回嘴边。

“单凭一张纸,就能拴得住人心?”

我的声音闷在烟雾里。

“这年头人心隔肚皮,说翻脸就翻脸的人还少吗?薄薄一纸文书又不能当饭吃。真要起了歹心,哪里拦得住?”

李正言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矮下身,眼睛直直对着我的眼睛:

“这不是还有我吗?我当中间人画押作保。这十里八乡,我李正言说话算不算数?他要是敢反悔,怠慢了你,我立刻召集族中长辈,扒他的房子,把他从族谱里除名,赶出去要饭。”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又把目光转到栓子身上。栓子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脸上的表情倒像是连老天爷都能发个誓来。

“那倘若他表面应承,背地里日日只给我喝稀粥,粗茶淡饭都舍不得,我身子难受,有病也不肯给我抓药医治呢?”

我这么一说,自己那老寒腿又开始隐隐作疼,像是专门给我凑热闹。这几年冬天,那股疼从膝盖漫到脚底板,钻心剜骨,步步都挪不动。

去年冬天最厉害的一回,自己一个人蜷在床上,想烧口水喝,爬了三次都没爬起来,最后还是隔壁张寡妇的孙子过来串门,看见我在地上躺着,给倒了碗热水。

那碗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这好办。”李正言一拍桌子,“咱们单独添上一条:要是不全心侍奉,有病不给医,但凡有半点苛待,半分家产他都拿不到,还得赔你这些年口粮跟汤药钱。”

他转过头看栓子:“栓子,行不?”

栓子站起来,把胸脯一拍:“哎,行!叔,你放心吧,我肯定当亲爹待你,绝不让你受委屈。”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下,几粒火星子迸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我想了想,刚要伸手去拿桌上的笔,脑子里忽然又蹿出一个念头。我缩回手,看着李正言:

“等等。还有啥不放心的?”

李正言笑了:“你说。”

我咽了口唾沫:“他要是眼馋我的房子、地,趁我不注意把我害了咋办?那我岂不是稀里糊涂就丢了性命?”

这话一说出口,栓子的脸色唰地变了。他急急站起来,嗓门都抬高了不少:“叔,你这说的是啥话!我栓子再不是人,也不至于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李正言摆摆手让他坐下,又转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想得倒是多。但你寻思寻思,他敢吗?”

“我这不是怕吗?”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爬满青筋的手,“人没了,啥都没了。”

李正言又装了一锅烟,点着,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第一啊,害了人命就得偿命,国法摆在那里。县衙仵作验尸,是病死还是害死,一眼就能看出来,瞒不住。查出来,不但他要砍头,家产全得抄,还要连累全家老小。”

栓子连连点头:“是啊叔!真要是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恶事,我们一家子在族里、乡里永世都抬不起头。族谱还要记下这笔恶名,子子孙孙走到哪里都要蒙羞,被人戳脊梁骨!”

李正言把烟杆子一收,掰着指头:“你算算这笔账。他害了你,能得着啥?房子地是不少,他命都没了,名声也臭了,得不偿失。他又不傻,能干这赔本买卖?”

屋里静了。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外面有只老母鸡“咕咕”叫了两声,有人从门前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看着桌上那张铺好了的文约纸,墨已经研好了,笔搁在砚台上。纸是李正言从镇上带回来的,他办事一向妥帖。这种文约他经手过好几回了,哪年都有无儿无女的光棍汉办这种“生养死葬”的契书。

我们徽州地界,打老辈子就兴这个。山多地少,一个屋基一亩田,就是一条命。谁都想把这命安安稳稳交出去,换一个有人送终的结局。

我的手伸过去,沾了墨,在那张纸上按下去。

指印落在纸上的时候,我心里没来由地一松。三间房,两亩地,这半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就这么按出去了。签好之后,李正言把一式两份的文约递过来。我拿了自己那份,纸上的墨字还带着湿气,摸着凉飕飕的。

我把文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栓子也收了,朝我笑了笑,说:“妥了,叔,往后就有人给你端热饭了。”

李正言收拾笔墨,嘴里念叨:“往后啊,就有人给你端热饭了,不必独自熬到油尽灯枯。”

我没接话。

等他们俩都走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炭火渐渐暗下去,天也擦黑了。我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听着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坐了很长时间。

说到底,还是用三间房两亩地,换了块棺材板。

但那又怎么样呢。有人管埋,就不算白活这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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