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高中班的《告家长书》是去年五月份发下来的,我儿子周鹏举着那张纸从学校门口的家长堆里挤出来,塞到我手里。我站在校门口的香樟树底下,把那几页纸翻了三遍。

第一页写着学籍的事,综合高中班第一年注册普高学籍,第二年要分流。第二页写着课程安排,既要学普高课程,也要接触职业技能课程。

第三页是升学路径说明,写得模棱两可,能走普高高考,也能转去职教高考方向。

“妈,我想报这个。”周鹏说,他书包带子松了一边,歪歪地挂在肩膀上。他初二下学期开始成绩一直往下掉,数学从一百二十几掉到九十几,英语更难看。班主任找过我两回,话里话外的意思,上普高有点悬。

我拿着那张告家长书,在报名确认栏上签了字。当时心里想着,总比去职教高考班强,至少第一年还是普高学籍,万一他后面赶上来了呢。

高一开学的时候,周鹏和另外四十几个孩子一起,组成了一个综合高中班。他们用的教材是普高版本,课程表排得满满的,语文数学英语照常上,另外加了历史和地理,还有两节职业认知课。

课表看上去跟隔壁普通班差不多,但我知道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他们班是独立的,教室里挂的班牌上写着“综合一班”,而隔壁几个班都写着某某几班,大家心照不宣。

国庆节放假,周鹏回来对着镜子刮刚冒出头的胡须,我在饭桌上问他班上情况。他说课讲得挺快的,数学已经讲到函数第二章节了。

我问他跟不跟得上,他说还行,作业基本能在晚自习前写完。我稍微放了点心,但后来期中考试的成绩单下来,我拿着看了很久,语文89,数学71,英语62,物理55,化学没及格。周鹏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说了句“期中难”,就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周鹏最近上课状态不太好,有几节课趴在桌上。我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班主任迟疑了一下,说周鹏和林一凡几个人经常在课间凑在一起玩手机,被政治老师抓到过一次。

我挂了电话就去了学校,在走廊尽头把周鹏叫出来。他背靠着栏杆站着,眼睛往下看,不看我。我问他想不想读大学,他不说话。

我说你现在的成绩,等到高二分流的时候很危险,跟不上普高课程就会被分到职教方向去。他说那又怎么样,职教也能考大学。

我说那不一样。他说他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手机上搜了很久关于综合高中班分流的信息,得到的结果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跟不上就分流到职教方向,能跟上的继续保留普高学籍参加普通高考。

我又搜了职教高考的考试政策,看到总分1000分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文化课加专业技能一起考,每年三四月份考。

省内只有部分本科院校有职教高考的招生计划,绝大部分的招生名额都在专科。

第二学期的期末,周鹏的成绩,语文78,数学65,英语55,物理58,化学49。班主任在家长会上没有直接说分流的事,但会后把我单独留下来,说周鹏的情况比较危险,下学期开学后有一次分流动员,学校会根据期末成绩和平时表现,提前给一批学生做分流意向摸底。班主任说,如果孩子确实跟不上,提前转职教方向,可能更容易适应。

我在那间办公室站着,值班老师已经在锁窗户了。班主任碧蓝的眼睛看着我,语气很客气,说这也是为孩子好,硬扛着普高课程,到最后高考成绩可能还不如走职教道路。我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晚上回到家,周鹏已经洗好了澡,坐在书桌前翻一本小说。我把书包放下来,在他床边坐下,把那天的对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他。

他合上小说,看着我,说:“妈,我知道我成绩不行。但是我想试一下,万一高二我能跟上去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很认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暑假里,我给周鹏报了一个辅导班,数学和英语,一节课一百五十块,每周六节课,三个月花了接近一万。周鹏每天七点出门,中午在辅导班旁边的快餐店吃饭,下午五点半回来,洗完澡吃了饭,继续在房间里做作业到十点半。

我从他房间门口经过,看到他书桌上堆的物理练习册,卷子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戴着耳机,头低着,笔尖一直在纸上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心里其实清楚自己的处境。

高二开学一个月后,分流动员会开了。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家长,班主任拿人手一份的分流意向表,讲了一遍政策:综合高中班的学籍在第一年注册的是普高学籍,第二年会面临重新分流,能跟上普高课程可以保留学籍参加普通高考,跟不上就转到职教方向,或者进入职业学校对口升学班。

眼下周鹏的期中分数和平时测验的数据摆在那里,学校建议分流到职教方向。

散会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阵子。周鹏在和另一个男生在楼下说话,那个男生叫林一凡,也是综合一班的学生。两个男孩靠在篮球架旁边,穿着秋季校服,个子都长高了。

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林一凡忽然笑了笑,周鹏也跟着笑了一下。那天阳光很好,他们看起来就和所有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回家路上,我一直没说话。周鹏坐在副驾驶座上,窗外苏州秋天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块地从车窗外掠过去。他忽然说:“妈,我同学说他表哥读的职教高考班,考上一个本科了,叫什么南京工程的学校。”

我没接话。他又说:“职教高考总分1000分,考的话,我专业课选计算机,应该还行。”他的声音听着很平静,好像早已经想好了。窗外的车流在暮色里亮起尾灯,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后来我还是在分流意向表上签了同意。周鹏转到职教方向之后,他的学籍从普高转了中职,课程换成了语数外加计算机专业课。

他用两个月时间把那门专业课的教材翻了一遍,晚上又往辅导班那边去了几趟,那家机构本来只做普高数英,后来加了职业课程一对一,一节二百二十元。

我几次看到支付账单弹出来,一共付了十四次,合起来三千零八十块。我没问他那是什么课,他也没说。

当年三四月份,周鹏参加了江苏省的职教高考。考试安排了两天,文化课加专业课,总分1000分。他考完那天自己坐车回来的,进门的时候书包里塞了一张准考证。

我等了一个多月,最后从省教育考试院的网站上查到他的成绩,总分648分。按照往年的录取线,这个分数够不到那几所本科院校,但在他自愿填报的那几所专科学校里,排名很靠前。

七月底,他收到了苏州一所高职院校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计算机应用技术。他奶奶在电话里问:“那本科怎么办?”周鹏说:“专科读完还能专转本。”

他奶奶没听明白,在电话那头又问了句:“那跟高考考上的本科一样吗?”我没让周鹏回答,从旁边接过电话,说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大学。

那天晚上,我把他那份已经看了好多遍的录取通知书叠好,放回他房间抽屉。抽屉里还有去年的《告家长书》,那页纸上他名字旁边我签的字迹还清晰。

周鹏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好像在跟林一凡说录取的事,声音听不太清楚,偶尔笑两声,像三年前他还在初中时候的样子。

那个综合高中班,和他一起进去的四十几个孩子,后来一半多转去了职教方向,只有不到十个保留了普高学籍走到高考考场。

有时候我还会想起那间挂着“综合一班”牌子的教室,想起那天下午的分流动员会,想起周鹏坐在副驾驶座上说“我应该还行”的那个傍晚。

当时我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想来,那一刻其实比后来收到的任何一张通知书都更重。那是一个孩子第一次替自己的前途做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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