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辞职报告,我在宿舍写了三个晚上,最后定稿只有半页纸,“辞职理由”那一栏憋了半天,写的是“家境困难”。一九九〇年的夏天,我的学徒工资是五十块钱一个月,同乡阿华从广东寄来的信里说,他那边的电子厂管吃管住,一个月两百三,加班另算。

那封信我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看完塞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躺在那儿听车间的机器响,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厂长是隔着车间的铁门喊我的。他说,伢子,办公室来一下。我以为事情败露了,一路上把话都打好腹稿:工钱我不多要,做到月底就走,好聚好散。

结果他没提辞职半个字,先泡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问了一句:你晓得你手上这块石头,全世界只有什么地方有吗?

我说晓得,浏阳。他点点头,说长沙工美所有一件菊花石雕,卖到台湾去了,几万美金。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窗外有蝉。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几万美金,折成人民币二十来万;我一个月五十块,一年六百,不吃不喝,要挣四百年。

厂长又说了几句,讲我有天分,空间想象力好,是吃这碗饭的料。我长到二十岁,没被人这么郑重地表扬过,脸一下子就烧起来,手里的茶杯都不敢端稳。

那天回到宿舍,我把席子底下那张辞职报告抽出来,撕了,撕得很碎,撕完又怕别人从纸片上认出字来,干脆塞进了炉膛。

菊花石这个东西,说出来不像真的。石头通体灰黑,里头却生着一朵一朵白色的花,花瓣纹路是天然长成的,凿子开下去,就是一丛菊花。

全世界目前就浏阳河那一带有,所以厂长讲它独一无二,这话不算吹。这一行有多小?整个浏阳,做菊花石雕的民间艺人,加上万慈文、卢远堂这些前辈,拢共不到三十个;长沙工美所里再添十几个,全中国会这门手艺的,撑死五十个人。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给自己立了两条。头一条很俗:五十个人里头,我要做第一名。这不是吹牛,人这么少,第一名是够得着的,我心里有底。

第二条跟钱有关:我画画,画一辈子也卖不了一万美金,可这石头上的花,卖得起几万美金。既然要吃饭,就在这碗饭里吃出个名堂来。

学徒的日子没什么好讲的,就是凿子跟石头较劲。厂里老师傅定过一条规矩:凿子落下去之前,你想一百遍都行;凿子一落,就不准犹豫。

石头不给你第二次。我头一年不知道敲裂了多少块料,虎口的裂子一到冬天就犯,使点劲就渗血。晚上厂里下了班,我留在车间画图,一块石头怎么开,花从哪个角度冒出来,先在脑子里长一遍。我这点天分是真的,别人要看三遍的东西,我看一遍,脑子里就是立体的。

九十年代初,出去的那批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有的穿着新夹克,有的骑回一辆嘉陵摩托,过年聚在一起,讲的全是广东。有人当面问我:你守着五十块钱一个月,图什么?

我那阵子也晃过。夜里睡不着,把厂长那笔账重新算了一遍,算来算去还是那道题,几万美金是真事,我手上的花是真的,全世界只有浏阳有,也是真的。我把算盘一放,第二天照常上班。这一上,就上到了今天。

九几年的一个晚上,电视里放了一部纪录片,讲日本的大漆工艺。镜头里一个做了几十年漆器的老师傅,解说讲那是他们国宝级的工艺,管老师傅叫“人间国宝”。

我坐在小板凳上,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我们浏阳这块石头,比那块木头稀罕多了,怎么就没人讲它是宝贝?第二天我去问身边的朋友:我们国家,有没有“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说法?问了好几个,都摇头。那个时候,中国确实还没有这个东西。

我把这事记在了心里,但没跟谁讲。

二〇〇六年,国家搞第一届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消息下来的时候,湖南定了几样优先推的项目:湘绣,醴陵的釉下五彩,浏阳的菊花石,三样。

我第一批就报了。申报不是填一张表的事。老艺人的口述要一条一条记,图谱要一张一张翻拍,师承要一代一代往上捋,最早的东西连照片都没有,我借了相机,把库房里几件老作品从头到尾拍了一遍,拍到深夜,闪光灯一亮,石头上的花白得像刚开出来。

消息传开,厂里厂外都有闲话。一位老熟人当着好几个人的面问我:你花这么多精力,搞这个空事做什么?评上评不上,工资多一分吗?

我没跟他争。我心里讲:你们不懂。十年以后,你们自己就会讲,这个事情做得对,这个事情应该做。

二〇〇八年,批文下来了,菊花石雕进了国家级名录。宣布那天没什么仪式,文化局打来电话,我在车间里接的,手上还捏着凿子。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把消息跟大家讲了,众人鼓了掌,然后各干各的。石头还是要一块一块凿,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变化是从后来那几年一点一点显出来的。先是别的县市单位来打听申报的门路,再是当年讲“空事”的那位老熟人,提了两斤水果上我家,坐下以后搓着手问我:国家级的表格,怎么个填法?

我把他那杯茶泡上,进屋把我留的底稿翻出来递给他。当年那句赌气的话,我一个字没提。我只说:你要报就早点动手,这个不等人。

他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墙上挂的那幅菊花石雕照片,看了有两三秒。

到今年,我握凿子整三十六年。指节比年轻时候粗了一轮,眼睛也花了,细的地方要戴老花镜凑到跟前看。一晃就过来了,回头看,好像真是一不小心。

可我知道不是。是那年夏天厂长办公室里那杯茶,是师傅那句“凿子一落不准犹豫”,是一九九〇年到二〇〇六年之间,那十几年没人叫好的日子里,我一天没歇手。

前年收了个徒弟,二十出头,跟我当年的岁数差不多。他也有过跟我一样的算账日子,问这门手艺一个月挣多少,够不够在城里安家。

我把厂长当年对我讲的那笔账,原原本本讲给他听。我不是要拿几万美金吊着他,我是想让他晓得:做任何一件事,先要有心。有心去做,就不要怕自己做不好;先要认自己就是这块料,再下凿子。

上个月,他在一块料子跟前站了很久,凿子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我在旁边看着,没出声。等他深吸一口气,手起,凿落,“笃”的一声,稳稳进了石头,我还是没出声,只是退后一步,把整块石头让给他。

窗外又是蝉叫,跟一九九〇年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