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是德州武城县人,今年三十四岁,在县里的纺织厂上夜班,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丈夫陈守义,他比我大六岁,是个盲人,眼睛是在他十二岁那年因为一场高烧引起的眼疾而彻底看不见的,起初我家里人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我娘坐在炕沿上抹着眼泪说我这是往火坑里跳,说我这一辈子都要伺候一个睁眼瞎,可我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我见过陈守义,是在媒人家里的堂屋,那天他坐在小板凳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的时候总是先侧一下头,像是在用耳朵看着我,他给我倒了杯水,杯子的位置分毫不差地放在我右手边一拳远的地方,还轻声说了句水烫,先晾晾再喝,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忽然就软了,我这个人前半辈子过得很糙,爹走得早,娘身体不好,弟弟又不成器,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我一个人扛,我没被人这么细心地对待过,所以我不管旁人怎么说,我认准了这个人,领了证,搬进了他在县城东边那间小院里,正式开始了同居过日子的日子。

刚搬进去的头一个月,我是处处留心的,我摸清了这个院子的格局,北屋三间,他住东边那间,我住西边那间,中间堂屋做饭吃饭,院里有棵枣树,是他父亲在世时栽的,树底下有一口压水井,井把手被他摸得油光发亮,我发现他的生活完全不需要我插手,他自己叠被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他自己做饭,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被他控制得极轻,他甚至自己洗衣服,蹲在井边一件一件地搓,搓完了抖开晾在铁丝上,晾的位置朝南偏东,说是那个方向下午太阳晒得最足,我起初还抢着帮他做,他也不恼,只是笑着摆手说秀兰你别把我当废人,我瞎了二十多年,这双手比眼睛好使,你要把我当废人,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活了,我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他这二十多年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暖的是我这个家里终于有了一个不把我当外人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的男人,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平稳地过下去,我上夜班,他白天在家,做点糊纸盒的零活贴补家用,晚上我下班回来,屋里总是温着的,灶上坐着一锅热汤,他坐在堂屋里听着门口的动静,我一推门他就站起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我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踏实,安稳,像井里的水一样深且静。

可是日子过到第二个月的月底,我发现了一件怪事,这怪事起初小得像针尖,后来却在我心里越扎越大,我发现他每次起床,都要把灯打开。第一次是我下夜班回来,天还没亮透,屋里黑着,可我一推堂屋的门,就看见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黄蒙蒙的光罩着整个屋子,而他正在灶前熬粥,我随口问了句天还没亮你开灯做什么,费电,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也就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屋里黑,开个灯心里亮堂,我说你又不看得见,开了也是白开,他笑笑没接话,把一碗粥端到我面前,我没再多想。第二次是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我上的是夜班,那天倒班歇了一天,睡到自然醒,迷迷糊糊听见东屋有动静,他起来了,我听见他摸到床头柜,摸到衣服,然后听见啪的一声轻响,灯的开关响了,然后是他穿衣裳的窸窣声,然后是开屋门,然后又是啪的一声,堂屋的灯也亮了,我躺在西屋炕上,睁着眼睛盯着房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一个瞎了二十多年的人,一个连自己屋里每一寸地方都用手量得清清楚楚的人,起床第一件事,是开灯,他还把我们屋的灯也拉亮了,我起身过去,果然堂屋灯亮着,东屋门缝里也漏出一线光,我站在院里,晨风凉飕飕的,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光刚刚泛白,我忽然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我没有当面戳穿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我心里发虚,我怕问出来的是一个我不愿意听的答案,一个女人家心里一旦存了事,看什么都是歪的,那几天我看他递给我的碗,看他的手,看他侧头听我说话的样子,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甚至半夜躺着琢磨过最坏的可能,他是不是其实没瞎透,是不是这二十多年的瞎都是装的,图什么,还是说他根本不是他说的那个陈守义,越想越乱,乱得我自己都笑话自己,可笑话归笑话,夜里翻来覆去还是想,想到后来我想明白了一层,这事不能憋着,憋着要出病,得问,怎么问有讲究。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把碗筷收了,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他也坐着,院里的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说守义,我问你个事,你别多心,他说你问,我说你每天早上起来,为什么开灯,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他呼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他说秀兰,你坐过来一点,我给你讲个事,我挪过去,膝盖碰着他的膝盖,他说他十二岁那年生病,眼睛是一点一点看不见的,不是一下子黑的,是先是看东西像蒙了一层雾,然后雾越来越厚,最后那点光也没有了,他说最难受的不是看不见,是他娘那阵子,他娘不认命,白天黑夜地陪着他,他娘每天早上进他屋,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打开,把灯拉开,他娘说亮堂着呢,娘在呢,他说那时候他躺在床上,其实什么也看不见,灯开了跟没开一样,可他就爱听那个啪的一声,那一声响,他就知道天亮了,他娘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说后来他娘走了,病走的,走的那年他十七岁,他一个人在这个屋里过,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灯,先是东屋,再是堂屋,他说他看不见亮,可那两声响一响,这个屋子就有了活气,就好像这屋里有人等着,有人盼着,他不是开给眼睛看的,他是开给心看的,他说秀兰,我开了这些年,原来你听着别扭,以后我不开了,我说别,你别改,你接着开,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砸在他的手背上,他伸手摸到我的脸,摸到我满脸的泪,他愣了,说你哭什么,我说我胡思乱想了半个月,我以为你,他说以为我什么,我说不说了,都是混账话,他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说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们明眼人想事快,想的也邪乎,我不怪你,换了我我也想歪。

从那天起,我反而盼着他开灯了,我上夜班回来,天蒙蒙亮,一进堂屋,灯亮着,锅里汤热着,那个人闻声站起来,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后来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我对他说守义,你开着灯,可你从来没见过这灯亮起来是什么样,我描述给你听好不好,他来了兴致,说好,我就坐在他对面,我说灯泡是十五瓦的,是黄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我说灯一亮,屋里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往地上一趴,桌子的影子趴在东边,你的影子趴在西边,我说灯一亮,你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全都照出来了,可是不显老,显的是那种熬出来的实在,我说灯一亮,堂屋墙上那道裂缝就看得特别清楚,那裂缝像一条干了的河,我说灯一亮,我在你眼里看见光了,两个瞳仁里各有一个小小的亮点,就是那个灯泡,他听着听着就笑了,说还有呢,我说还有,我说灯一亮,这个家就不像是个只有两个人的空屋子,倒像是一屋子的人刚散,热乎气还没走,他听到这句,忽然不笑了,他伸出手,很准确地握住我的手腕,他说秀兰,你知道吗,我这些年一个人过,最怕的不是黑,是静,黑我能忍,我摸得清路,可是静不行,静下来,这屋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我一个人吃饭,碗筷响,我一个人走路,脚步响,我干所有的事都有响声,可就是没有一句人话来应我,他说他有一年冬天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三天没起床,没一个人知道,他说他躺在炕上,想喊,喊给谁听呢,他说从那以后他就有个毛病,进屋先开灯,他听不见光,可他觉得光是个东西,光在屋里待着,屋里就不空,他说秀兰,现在你来了,夜里我听见你上夜班回来的脚步声,我有时候还是想开灯,我说你开,我说以后你半夜开我也不管,他说半夜开费电,我说费就费,我一个月多挣几块钱就有了,我一个瞎汉都养得活。

再后来我们的事在厂里传开,有个爱嚼舌根的女工阴阳怪气地问我跟个瞎子过日子什么滋味,是不是天天伺候他,我没恼,我说你还真说反了,是他伺候我,我说他记得我例假的日子,那几天不让我碰凉水,他自己把手伸进冷水里给我洗衣裳,我说他夜里听见我蹬被子,摸着黑起来给我掖好,他的手比我眼睛还准,我说他做的面条是我们武城那一带最好吃的,我说这些的时候,那女工撇嘴说吹吧,我说不是吹,你不懂,我以前也不懂,我以前以为看得见的日子才算日子,我现在知道了,日子不是拿眼睛过的,是拿心过的,我这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一个瞎了二十多年的人天天拉开它,拉亮它,他在里面住着,灯就亮着,我在里面住着,他的心就亮着,上个月他爹的忌日,我陪他回了趟乡下老屋,老屋里还挂着他娘当年用的那盏油灯,他摸索着把油灯点上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他坐在灯影里,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他跟我说秀兰,我这辈子欠我娘一盏灯,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她那些年夜里摸黑起来给我掖被子,从来不舍得开灯,怕费油,我哭了,我说咱回去,咱家里的灯全开着,一年到头开着,电费我包了,他笑着说我可没说要全开,我说我说了算,回到县城,当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的灯全拉开了,东屋,堂屋,连院门口那盏小灯也拉开了,他站在院里,脸朝着灯光的方向,侧着头,很久很久,然后他说,秀兰,真亮堂啊。

如今我们结婚已经两年了,日子还是那样过,我上夜班,他白天糊纸盒,晚上我回来,灯亮着,汤热着,人等着,前几天夜里我做梦,梦见他娘,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站在灶前,我梦见她回头对我笑,我醒来跟守义说,他说你梦见娘了,那是娘来看你了,看咱们过得好不好,我说那她看见灯了吗,他说看见了,看见灯亮着,她就放心了,说完这句话,他伸手啪的一声把堂屋的灯又拉开了一次,虽然它本来就亮着,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有的人眼睛坏了,可心里的那盏灯一直没灭,有的人眼睛好好的,屋里却常年是黑的,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守着一间小院,一棵枣树,一口压水井,一个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开灯的男人,我觉得值,真的,比什么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