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的阳光挺刺眼的,晃得人眼睛疼。
我坐在餐桌对面,手里那双筷子其实已经凉透了。面前摆着一盘清蒸鲈鱼,热气早就散尽了,鱼眼浑浊地凸着,像某种讽刺的眼神。周围全是人,亲戚、朋友、同事,还有几个我不太熟但硬被拉来凑数的远房表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到发齁的喜庆味,混合着二手烟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呛得我嗓子发紧。
“恭喜啊,老陈!”
说话的是大舅哥,他拍着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他手里还拎着两瓶红酒,瓶身上的红绸带在灯光下闪着俗气的光。“这下好了,咱们家要有新成员了。你看你嫂子这脸色,红润得很吧?这是有喜的兆头。”
我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确实挺突然的”,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就在这时,妻子林婉突然捂住嘴,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呕——”
一声干呕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推杯换盏的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旁边的母亲立刻紧张起来,伸手去扶她:“哎哟,怎么了?是不是胃不舒服?快,喝口温水。”
林婉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没事,妈,可能是早上吃的那个面包有点不对付。”
周围的气氛并没有因此缓和,反而更加热烈了。
“孕吐正常!正常!”有人笑着打圆场,“这说明孩子健康呢。老陈,你得好好伺候着,这可是头等大事。”
“就是就是,以后家里地位要变了,你要多担待。”另一个亲戚也跟着起哄,眼神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晶莹剔透,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温馨的,也不是浪漫的,而是冰冷、尴尬且充满无力感的。
那是昨晚。或者说,是过去这一年里的无数个夜晚之一。
我和林婉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般的距离。我们背对着背,呼吸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任何交流。一年了。整整一年,我们没有过过一次完整的夫妻生活。甚至连牵手、拥抱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起初,我以为只是累了。工作压力大,加班频繁,回家只想躺着刷手机。后来,我觉得是感情淡了。没有争吵,没有背叛,就是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像灰尘一样慢慢堆积,直到盖住了所有的激情。
我也试过沟通。我问她:“我们要个孩子吗?”
她当时正在卸妆,镜子里的脸有些疲惫,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再说吧,现在还没准备好。”
我没再追问。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真的逼问下去,得到的答案可能更伤人。那种沉默的拒绝,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绝望。它像是一堵透明的墙,我在墙这边,她在墙那边,看得见彼此,却触不到温度。
所以,当医生拿着那张B超单走进诊室,笑着说“恭喜,三个月了”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
那一刻,喜悦是假的,震惊是真的,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头,拔不出来。
我记得上个月,我去出差,回来时发现她的生理期推迟了。我当时随口问了句,她说大概是最近压力大,内分泌失调。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相信。因为我相信这个解释,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可现在,平静被打破了。
林婉擦干净嘴角,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期待,还有一种我无法读懂的恐惧。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老公,我好像……真的怀孕了。”
周围的掌声响起来了。
“好!好啊!”
“老陈,这下你可跑不了了,得赶紧准备奶粉钱。”
笑声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我看着林婉,她坐在那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她的手紧紧攥着桌布,指节泛白。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在怕我的反应,怕我会质问,怕我会离开,怕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彻底崩塌。
我也在想。
我在想这一年来的冷漠,想那些分床睡的深夜,想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我在想,这个孩子的到来,是意外,还是必然?如果是意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如果是必然,那之前的种种回避,又算什么?
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累。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赛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大舅哥还在说着什么二胎政策的好处,母亲在旁边忙着给林婉剥橘子,动作熟练却显得有些慌乱。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为人父母或祖父母的喜悦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快要窒息的男人。
我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半。
我还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要开。虽然我知道,去了也没心思听。
但我必须走。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逃避。
我无法面对这种被强行赋予的角色,无法面对这种建立在谎言或沉默之上的亲情纽带。如果我留下来,假装开心,假装接受,那我就成了一个伪君子。而如果我现在爆发,说出真相,那只会让所有人难堪,让林婉陷入更深的深渊。
所以,只能走。
我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老陈?”林婉疑惑地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公司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我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很沉重,像踩在棉花上。我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好奇的、不解的、谴责的,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但我顾不上这些。我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场景,逃离这个充满了虚伪喜悦的房间。
推开餐厅厚重的玻璃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在脸上生疼。
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声扑面而来。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人关心刚才那场家庭聚餐里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支烟。手有些抖,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着。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心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跟林婉解释,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我更不知道,这一年来的冷漠,究竟是谁的错,或者,是不是根本无解。
我只知道,在这个本该欢天喜地的日子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婉发来的微信。
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这两个字,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无力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掐灭了烟。
既然选择了逃避,那就逃到底吧。至于未来,留给未来去头疼。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风吹得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上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像是一场盛大演出的开场。
而我,只是一个迟到的观众,连座位都没找到,就提前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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