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厚,今年六十二,去年从县农机厂退了休,退休金一个月九百三十二块。在城里人眼里这钱不多,够吃几顿早点,交交水电费,剩不下啥。我老伴前年走的,闺女嫁到市里,儿子在南方厂里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人在县城待着没意思,老同事老伙计走的走搬的搬,楼下连个下棋的人都凑不齐。琢磨来琢磨去,我回了老家孙家沟。
孙家沟在山根底下,离县城四十多里地,原先二百来户,现在常住的不到六十口人,全是六十岁往上的老头老太太,年轻人都出去了。老宅子还在,我爹留下的三间石头房,院墙塌了半截,我花了三千块钱找人补了补,又把水电通了,搬回来住了。
回来头一个月,我啥也没干,天天在村里转悠。转来转去转出点门道来——村里这六十来口人,有退休金的就三个:我,一个月九百三十二;老支书孙德明,一个月一千一,他以前在镇上有编制;还有一个是村东头李秀兰老太太,一个月八百,她早年在供销社干过。剩下那五十多口子,一分钱退休金没有,全靠地里的收成、儿女给点、再就是每月那点新农保,一个月一百来块钱,买油盐酱醋都不够。
就说我隔壁的老赵头,赵广才,六十八,老伴六十六,两口子种了五亩地,种玉米和小麦。我回来那阵子正好赶上掰玉米,老赵跟他老伴天不亮就下地,掰到晌午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问他一年能挣多少,老赵掰着手指头给我算:五亩地玉米,亩产一千来斤,一斤一块零几分,毛收入五千出头,种子化肥农药机耕费刨去两千多,落到手不到三千。加上小麦能卖个两千多,全年地里的收成撑死五千块钱。老两口一年吃药就得两三千——老赵血压高,老伴腰不好,新农合报销完自己还得掏不少。剩下那两千多块钱,就是老两口一年的全部活钱。
我问老赵,儿女给不?老赵说,闺女在县城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八,自己俩孩子上学,哪有钱给?儿子在建筑队干活,一年倒是能给个两三千,可去年工地上摔了腿,歇了半年,今年刚缓过来。老赵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烟丝是自己晒的,卷得歪歪扭扭的,抽一口呛得我直咳嗽。老赵说德厚啊,你回来得好,你一个月九百多,比我种一年地剩的还多。
我听完心里不是滋味。我在城里待了大半辈子,一个月九百多块钱从来没当回事,抽烟抽十块的,隔三差五还下个馆子。回来一看,老赵两口子一个月连一百块钱的零花都抠不出来。他老伴赶集买块豆腐都得琢磨琢磨,说豆腐三块钱一块,够买一斤盐了。我有时候炖了肉端一碗过去,老赵老伴接过去手都哆嗦,说德厚你这日子过得,跟地主似的。
还有个事让我心里堵得慌。村西头有个刘二婶,七十二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新疆安了家,三年回来一回。刘二婶没退休金,新农保一个月一百零几块,地也种不动了,租给别人种,一年给三百斤麦子。她咋过日子呢?喂了十几只鸡,鸡蛋自己舍不得吃,攒一筐赶集卖了换钱;院子里种点菜,吃不完的晒成干菜留着冬天吃;再就是捡点破烂卖。我有一回看见她弯着腰在垃圾堆里扒拉纸箱子,七十多岁的人了,太阳底下晒得脸通红。我赶紧过去帮她捆,问她咋跑这儿捡破烂来了?刘二婶笑笑说,闲着也是闲着,捡点是点,一个月能卖个三四十块钱,够买两斤肉的。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账。我一个月九百三十二,在村里啥概念?够买三百多斤白面,或者一百五十斤猪肉,或者一年的水电费加手机费,还能剩钱买两身衣裳。老赵种五亩地累死累活一年剩不到三千,我坐家里啥也不干,一年一万一千多。刘二婶捡一个月破烂卖三十块钱,我一个月退休金顶她捡三年破烂。
更让我难受的是吃药的事。我有高血压,常年吃苯磺酸氨氯地平,一盒七块多,走医保报销完自己掏三块来钱,一个月两盒六块钱。我觉着这点钱算啥啊。可村里好些老头老太太血压高都不敢吃药,扛着,难受了躺躺,实在不行去村卫生室拿最便宜的降压片,一块钱一包的那种,副作用大,吃完咳嗽。老赵就吃一块钱一包的,我说你换好点的吧,一个月多花五块钱的事。老赵说五块钱也是钱啊,五块钱够买三斤鸡蛋了。
我闺女打电话问我乡下住得惯不,我说住得惯,空气好,睡得香。闺女说那你就在那儿待着吧,缺啥我给你寄。我没跟她说这些事,说了她也不明白,她在城里长大,一个月挣五六千,九百多块钱不够她买件羽绒服的。可我在村里待了这三个月,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九百三十二块钱在城里就是个零头,搁农村,那是命。
上个月刘二婶感冒转肺炎,在镇卫生院住了五天,报销完自己掏了八百多。她儿子从新疆打过来两千块钱,刘二婶拿着钱先哭了一场,说儿啊你在外头也不容易,妈拖累你了。出院之后刘二婶见了我,说德厚啊,你说我这日子过的,一场病就回到解放前了。我说二婶你别这么说,你把身体养好比啥都强。刘二婶说,德厚你有退休金你体会不到,我手里要是一个月有你这九百多块钱,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话我记心里了。打那以后我每月发了退休金,取出来搁在抽屉里,看着那沓钱心里踏实。我也学着刘二婶在院里种菜,种了豆角茄子西红柿,吃不完的给老赵家送点给刘二婶送点。他们都说德厚你这城里人还会种菜?我说种菜有啥难的,退休金种不出来,菜还种不出来?
前阵子村里修路,每家每户摊钱,一口人五十块。我掏了一百,说把我那份给刘二婶也交上。村主任记了我的名,说德厚你这是做好事。我说啥做好事,我一个月九百多,拿出五十块钱不算啥。刘二婶知道了一趟一趟来谢我,拎了一兜子鸡蛋非让我收下。我说二婶你留着卖钱吧。她非要给,我只好收了,回头炖了一锅给老赵家刘二婶各端一碗。
昨天我儿子打电话来,说爸你在老家待上瘾了?要不我给你在县城租个房子你回来住吧?我说不回去了,村里挺好。儿子说村里有啥好的,连个超市都没有。我说有超市,小卖部啥都卖,再说了,没有超市我一个月九百多块钱花给谁看?儿子在电话那头乐了,说爸你可真行,九百多块钱让你说出九千多的派头来。
我挂了电话坐院里抽了根烟,瞅着墙根底下那几只鸡刨食,心里想,儿子在南方不知道,他爸这九百三十二块钱在孙家沟就是个宝。老赵种一年地剩三千,我一年剩一万多,吃得好穿得暖,还能帮帮邻居。就这,还有人说退休金少。少?你来孙家沟住仨月试试,你就知道这九百多块钱有多顶用了。
行了不说了,明天赶集,我得去镇上买双胶鞋,老赵说带我上山捡蘑菇去。对了,顺手给刘二婶带盒降压药,她那个一块钱一包的不能再吃了,我给买盒好的,七块多,我掏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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