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西区云峰北街的充电站,凌晨四点半,零下十九度。

老赵把那台埃安Y的充电枪从车上拔下来,看了一眼仪表盘——续航显示五百零九公里,拔枪掉到四百六,暖风一开,又掉三十。

他拍了拍方向盘,没急着走,点了根烟。旁边那台魅580的车主早就走了,车位上还剩一圈压实的雪印子。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充电了。昨晚八点收车时充了一次,花了他四十块,正好是夜里谷电。本来想着够用,结果跑了不到一百八十公里,表显就见了底。没办法,凌晨又来补了一次,又是三十。

一天七十。老赵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还没算保险、租金、洗车和磨损。

他给租车公司的老刘打了个电话:“刘哥,这Y是真没法开了,一天光充电七十块钱,跑下来落不着啥。”

电话那头的人倒也不意外:“早说了让你拿580,你不听,非得觉得Y空间大。”

老赵没吱声,挂了电话。

一

其实这账,也不是没人提前算过。

广汽埃安Y,标称续航510公里,电池五六十度电,电机功率一百五十千瓦。放在纸面上,怎么着都是台像样的电动车。

但有一件事,南方做产品的人大概想不到——沈阳的冬天,零下二十度,纯电动车从车库开出去,每一个零件都是凉的。

电池是凉的,电机是凉的,驾驶室是凉的。

老赵第一次开这台车上早高峰,从于洪往铁西跑,暖风开到三档,车里还像冰窖。他瞄了一眼仪表盘,电耗显示二十五点八度每一百公里。他心凉了半截。

官方标称的电耗是十二度。他跑出了两倍还多。

所以老赵后来明白了为什么一些老司机宁可开网约轿车而不开SUV——不是空间不够用,是电耗扛不住。

这台Y自重两吨多,如果换算成油车,相当于2.0T的排量。你想想,一台2.0T的SUV在市区走走停停,油耗能低吗?电动车也一样——车重、电机大、风阻大,电流就大,掉电就快。

到了冬天,如果你不安水炉子——就是那种烧柴油的暖风——光靠电池自带的PTC加热器,耗电量直接起飞。

老赵后来跟人说:“这台Y,冬天不装采暖炉,实际续航就一百八到二百公里,你还得预留三十公里去找充电桩。所以每天你实际能跑的路程,大概就是一百五。”

一百五是什么概念?

从沈阳市区跑一趟机场来回,六十公里。跑两趟,就剩不到四十公里。这一天就搭进去了。中午你还得找个有桩的地方吃饭,吃完顺手充一个钟头。

而580呢?

老赵先前在租车公司楼下见过那台车——广汽传祺魅580。名字里带个“580”,不是型号,是电池容量58.8度电,按电池度数起的外号。还有530,53.3度;630,63度。以此类推。

那台车也能装水炉子。装了水炉子之后,冬天跑个二百四五十公里不打折。刀片电池、电耗控制得比Y好,虽然跑起来没Y有劲儿,提速更线性、更温吞,但没有那种电耗蹭蹭往上跳的心惊肉跳。

更关键的是,580一天充电大概五十多块,比Y省将近二十块。

一个月下来,光充电钱就省了五六百。一年就是六七千。

这笔钱,在沈阳的冬天里,就是白捡的。

二

老赵是去年冬天入的行。

刚入行那会儿,他觉得自己撞上好运了。租车公司给他看了两台车,一台是那台Y,还有一台就是580。Y是24年的新款,580是23年的,跑了小四万公里了。

“你要是跑得舒服,就选Y。”租车公司的人递过来两把钥匙,“空间大,提速快,年轻人开得有面子。”

老赵当时坐进去一试,确实宽敞。后排坐三个成年人,膝盖前面还能放个西瓜。前排头顶离车顶一拳半,他一百八十斤的块头坐进去,没觉得窝着。

再试580,坐进去一关门,车厢小一圈,感觉像坐进了一台普普通通的出租车。

老赵喜欢大的。他这人长得壮,开车最怕窝着。加上以前开过油车,习惯那种一脚踩下去车就往前窜的感觉。Y的电门响应比580快多了,踏板一踩,电机嗡嗡地叫,车猛地往前一顶,那种推背感让他有种在开2.0T油车的错觉。

“就Y了。”他说。

租车公司的人也没劝他,只是顺手记了个单子。签合同的时候,老赵注意到旁边放着一台580的车钥匙,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了三个字:“待出租。”他当时没太在意这个。

跑了三个月,老赵终于知道那张纸条是怎么回事了。

十二月中旬,沈阳连续几天白天最高气温在零下十几度。老赵每天收工前都跑到铁西的充电站充上四十分钟,然后坐在车里等,看着电表一分一分地走。

有一天他实在太困了,在车里睡着了,暖风开着没关。醒过来一看,电量从百分之六十三掉到了百分之四十一。

那一晚上,他头发都差点竖起来。

从那以后,他每天出门前都把家里的棉被叠好塞在后备箱里,充电的时候就把棉被盖在腿上。

后来他又听说,有些跑Y的司机干脆下午三点就收车,等到晚上九点以后电价便宜了,再去充电站把电充满,然后找个地下停车场睡一晚,早上六点再出门。白天就在车里闲坐,不敢开暖风,怕费电。

“你说这图啥呢?”老赵跟另一个跑Y的司机聊过,“一天刨掉电钱、租金、饭钱,净剩一百多。”

那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听完没说话,把脖子上的暖宝宝换了一个新的,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能剩一百就一百呗,小孩儿学费一个月两千三。”

三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月十四号。

那天老赵接到一个去机场的单子。乘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上车就看着老赵的方向盘发呆。

“师傅,你这车是电的吗?”男人问。

“纯电。”

“多少钱一天?”

老赵沉默了两秒,说:“七十块钱电钱。”

男人点点头,又问:“那你能跑到机场再回去吗?”

老赵看了一眼表显——剩余续航一百二十公里。从市区到机场,单程三十公里,往返六十公里,理论上够。但那是理论值。冬天,开暖风,真实续航乘以零点七。

他还是接了这单。

结果开到半路,“续航里程低”的提示灯亮了,红色的,一闪一闪,像一根刺扎在仪表盘上。

乘客也看到了,皱了皱眉:“师傅,别把我扔半道上啊。”

老赵把暖风调到一档,风速降到最低,手心全是汗。他在导航上搜了一下附近的充电站,最近的在三公里外。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个角,车驶下了机场高速。

那一趟,他多开了七公里的路。乘客下车前,他连声道歉,说耽误您时间了。男人摆摆手,说:“师傅,你也不容易。”

就是这句话,差点让老赵红了眼眶。

四

那天晚上,老赵把车停回租车公司的院子里,没锁车门,坐在车里发了一条微信给那位租车公司的老刘:“刘哥,我能不能换个580?”

过了十分钟,老刘回了:“行,明天早上过来办手续。那台580还在,没租出去。”

老赵还问了一嘴:“那台车也是530的电池吧?”

“58.8度的,更耐跑一点。”

第二天早上,老赵把Y的钥匙交回柜台,领了那台23年的魅580的钥匙。坐进驾驶座,他调了一下座椅,往前挪了挪,后视镜重新扳了一下,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这台车里确实没有那台Y宽敞,但他没有一丝犹豫。

他发动车,看了一眼仪表,电量百分之九十八,行驶里程四万三千二百公里。

出门的那一瞬间,他踩了一脚电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推背感,但也没有那种电流被寒风吹得哗哗往下掉的惊心动魄。

老赵心里忽然踏实了。

他打开暖风,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没到全热,但也不冷。他听人说,这台580装了水炉子,冬天烧柴油,一个小时大概花一两块钱油,和一天多充二十块钱的电,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就这样开着车跑了一天。晚上收工的时候,老赵看了一眼手机的打车APP——跑了三十七单,流水四百八十二块钱。他看了看电费记录,白天充了两次电,一共花了五十九。

比开Y的时候省了十几块钱,但心里踏实得多。

五

现在老赵逢人就说一句话:“开车是个挣钱工具,不是享乐的。想要宽敞,想要提速快,你可以买一台车在家里开。但你要是出来跑网约车,你的每一度电、每一脚油门、每一个空调档位,都是成本。”

他后来也劝过别人。有个刚来沈阳跑网约车的小伙子,也看上了那台Y,说空间大,开着气派。

老赵听完,只问了他一句:“你今天充电花了多少钱?”

小伙子说:“七十。”

老赵点点头:“那你这台车一天得跑满三百公里的单子,才能把电钱挣回来。”

小伙子沉默了。

后来,那台Y还在那家租车公司的车棚里停着,钥匙挂在墙上,纸上写着“待出租”三个字。天晴的时候,偶尔会有新手去看一眼,坐到驾驶座上感觉一下空间,站起来,拍拍屁股,又去问那台580了。

沈阳的冬天还长,充电站里的枪头天天被冻得结了霜。老赵现在每天收工前都习惯在那台580的车窗上抹一把雪,透过干净的那块玻璃,看着车里那个已经磨得发亮的座椅。

他知道,那就是他的一天——五十六块电钱,两百五十公里的路,和一个不算太冷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