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位老教授的夫人,八十六岁,绝食五天离世,临走留下一句话
我认识陈师母的时候,她八十三岁,我搬进那个小区刚一个月。那天我在楼下小花园里晒被子,她拄着拐棍走过来,站我旁边看了半天,说你这被子晒反了,里子朝外才杀螨虫。我愣了一下,说阿姨您懂这个?她哼了一声,说我老头子教了一辈子生物学,家里被子怎么晒他说了算,晒了五十年了。
就这么认识了。
陈师母姓周,叫周素心,退休前在中学当校医。她老伴陈教授是师范大学的生物学教授,退休十几年了,身体不太好,帕金森,手抖得端不住碗,走路得拄拐棍,说话也不利索了,但脑子清楚得很。他们住三楼,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没电梯。我住二楼,上下楼经常碰见。
陈师母这个人,嘴厉害,心肠热。我头一回见她的时候,她看我晒被子不顺眼,上来就指点。后来熟了,她看我一个人带孩子,时不时给我送点吃的,自己包的粽子、腌的咸菜、炖的排骨。我推辞,她说你别客气,我做多了吃不完,倒掉浪费。
她每天的生活特别规律。早上六点起来,给陈教授量血压、喂药、做早饭。吃完早饭推着轮椅带陈教授下楼遛弯,在小区里转两圈。中午做饭、喂饭、收拾,下午陈教授午睡,她看会儿电视,有时候来我家坐坐,跟我聊聊天。晚上做完饭、喂饭、擦身子、哄睡觉,一天忙到黑,躺下就着。
陈教授话少,但眼神温和,见谁都笑。他手抖得厉害,自己吃不了饭,全靠陈师母一勺一勺喂。喂一顿饭得四十分钟,陈师母从来不着急,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拿毛巾给他擦嘴,说老头子,今天这鱼香不香?陈教授就含含糊糊地说香。陈师母就笑,说香就多吃两口,明天还给你做。
我有时候看她太累,说师母您歇歇,我帮您推会儿轮椅。她说不用,你忙你的,我推得动。我说您八十多了,别硬撑。她说撑得住,你陈教授活着一天,我就伺候他一天,这是我跟他的约定。
她跟我说过,年轻的时候她身体不好,生老二那年得了肾炎,在床上躺了大半年。陈教授那时候在大学教书,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带孩子、做饭、洗衣服,夜里还得起来给她端水送药。那时候没洗衣机,冬天手洗尿布,陈教授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了好多口子。她说她那时候躺在床上看着陈教授忙前忙后,心里就想,这个男人我伺候他一辈子都值。
后来陈教授身体不行了,她就真伺候了一辈子。
去年冬天,陈教授走了。走得挺突然的,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陈师母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发现的,人已经凉了。她没哭,给儿子打了电话,给殡仪馆打了电话,然后坐在客厅里,安安静静地等。
丧事办完了,儿子要接她去住。儿子在省城,房子大,有电梯,请了保姆。陈师母不去,说我在这个房子住了四十年了,你爸的味儿还在呢,我走了他回来找不着我。儿子说妈你别这样,爸走了就是走了。她说我知道他走了,我就是不想走。
儿子劝了三天,没劝动,走了。走之前给我打了电话,说阿姨您帮我看着点我妈,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行,你放心。
陈教授走了之后,陈师母还是每天下楼遛弯,但推的轮椅没了,就自己拄着拐棍慢慢走。走累了在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跟邻居聊两句。她看着跟以前差不多,该说说该笑笑,但仔细看能看出来,瘦了,眼睛也没以前亮了。
有天下午她来我家坐,我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了两口,突然说:“小张,我跟你陈教授约好了的。”
我问:“约好什么了?”
她说:“当年他伺候我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你对我好,我记着。将来你要是走不动了,我伺候你。你要是得了要命的病,我给你送终。你要是瘫在床上动不了了,我陪你到最后一口气。我说到做到。”
她顿了顿,又说:“我还跟他说了,我要是走在你前头,你别难过,你再找一个。你要是走在我前头,我也不难过,我跟着你走。”
我当时没听懂她这话什么意思,以为她就是说说,没往心里去。
开春之后,陈师母的身体就不太好了。她本来就有高血压、关节炎,腿脚越来越不利索。儿子又回来接她,她还是不去。儿子说那请个保姆吧,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儿子硬请了一个,她第三天就把人辞了,说外人在家里我不自在。
我每天下去看看她,帮她买菜、倒垃圾。她死活不让我多干,说小张你有你的日子要过,别耽误在我这儿。
上个月,她把我叫下去,说小张,你帮我个忙。我说什么忙?她说你帮我写个东西,我说你说,我记。
她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跟我说:“你写:我周素心,八十六岁,脑子清楚,没糊涂。我老伴陈建国走了,我不想活了。我绝食,谁也别劝我。我儿子要是闹,你就跟他说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不赖任何人。房子留给他,存款也留给他,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那柜子旧书是他爸的,让他好好收着。我走了之后,把我跟老头子埋一块儿。”
我拿着笔,手抖了,说师母您别这样,您好好的,干嘛想不开?
她说:“我不是想不开,我是想开了。我八十六了,腿不行了,眼睛也不行了,做饭都做不利索了,活着干什么?我伺候了你陈教授十几年,他走了,我没牵挂了。我儿子有他自己的日子,我去了就是给他添麻烦。我这一辈子该干的都干了,该伺候的都伺候了,我够了。”
我说您要是不想做饭,我给您做,我天天给您送。
她说:“小张,你有这份心我领了。可你替不了我。你陈教授走的那天我就想好了,他走了我就跟着走。他等我呢。”
我劝了一下午,没劝动。她说小张你别劝了,我主意定了。
那天晚上她开始绝食。不吃东西,光喝水。我第二天早上下去看,她坐在沙发上,茶缸子放在手边,喝一口水,看看窗外。我说师母您吃口东西吧,我给您煮了粥。她说不吃,你别端来,端来我也不吃。
我给她儿子打了电话。她儿子当天下午赶回来了,跪在地上求她,说妈你跟我走,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她说不吃,你回去吧,你尽孝尽到了,妈不怪你。她儿子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走了,走之前跟我说,阿姨,我妈这脾气,谁也劝不住,您帮我看两眼,她要是真走了,给我打电话。
绝食第三天,她还能下地,自己上厕所。第四天就不行了,没力气下地了,我给她端尿盆。她说小张,你帮我个事。我说你说。她说你帮我把那件蓝底碎花的褂子找出来,挂在床头,我走的时候穿那件。我说师母您别这样,我求您了。她说你别哭,我不是让你难受,我是信你才让你干这个。
第五天早上,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穿着那件蓝底碎花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搁在胸口上。床头的茶缸子还有半缸子水,她喝不动了。她看见我进来,眨了眨眼,嘴巴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陈教授来接我了,我跟他走了。”
当天下午两点多,她走了。我给她儿子打了电话,又打了120。医生来了看了一眼,说人没了,送医院吧。她儿子第二天到的,办了丧事,把我写的那张纸拿去了,看了半天,没说话,揣兜里了。
出殡那天我去了。她儿子把我写的那个纸条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句“把我跟老头子埋一块儿”的时候,他哭得念不下去了。火化完了,他把两个人的骨灰合在一块儿,买了个双人墓,碑上刻了两个名字,中间写了个“合”。
后来我在小区里碰见邻居聊起陈师母,大家都说这老太太太倔了,好好的日子不过,绝食干什么。我没接话。我脑子里老想起来她说那句话:“你陈教授来接我了,我跟他走了。”
我信她真看见他了。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心里看见的。八十六年,他们在一块儿过了五十七年,他伺候过她,她伺候过他,扯平了。他走了,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就去找他了。就这么简单。
陈师母走后我在楼下小花园里坐了一下午。太阳照着,长椅还是那条长椅,就是没人坐着了。她以前老坐这儿,跟我说陈教授年轻时候多帅,说儿子小时候多皮,说菜市场哪家肉好哪家菜新鲜。现在都没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说我晚上想吃红烧肉,多放糖。他愣了,说你不是减肥吗?我说不减了,吃一顿好的。他说行,我给你做。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人这辈子啊,得把该干的事干完了,该疼的人疼够了,到走的时候才走得安心。陈师母该干的都干了,所以她走得安安静静的,不闹不哭,跟她出门买个菜似的。
她临走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起来,鼻子还酸。
“你陈教授来接我了,我跟他走了。”
我希望我走的那天,也能有人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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