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四十一岁。
那天是周六,学校补课,我趁儿子不在家想把他房间彻底打扫一遍。他床底下塞着两个落灰的鞋盒、一个瘪了的篮球,还有团成一团的旧校服。我拿扫帚往里捅的时候,扫把头勾出来一件东西,藕荷色的蕾丝边,是我的。我蹲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手指捏着那层薄薄的料子,脑子里嗡嗡响。那件内衣我找了快两个月了,一直以为晾在阳台被风刮走了,后来就忘了这回事。现在它在我儿子床底下,沾着灰,揉得皱巴巴的,一股子樟脑丸混着男孩子屋里特有的汗酸味儿。我赶紧把它塞进垃圾袋最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心口跳得跟打鼓似的。
儿子叫陈屿,那年十五,读初三,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我离婚七年了,他在我面前话不多,每天放学回来钻进屋里把门一关,吃饭才出来。我打了份超市理货的工,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排班不固定,有时候我出门他还没起,我回来他已经睡了,冰箱里留的饭菜他热了吃,碗筷泡水池子里等我第二天早上刷。日子就这么过,我总觉得亏欠他,但不知道怎么补,越亏欠越不敢问,越不敢问越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把房间打扫完,我把垃圾袋扎紧拎到楼下垃圾站扔了。中午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小桌前吃昨天剩的炒饭,酱油放多了,黑乎乎一坨,嚼着嚼着我突然把筷子放下了。那件内衣,我是叠好放衣柜第二层抽屉的,就算掉也应该掉在我屋里,怎么会跑到他床底下?除非是他拿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脊梁一阵发麻。我试着往好处想——他帮我收衣服收错了?可收错了该放我屋啊,塞自己床底下算怎么回事?我又想,会不会是家里进了别人?不可能,门锁好好的,也没丢过东西。越想越乱,我干脆起身把碗刷了,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拿我内衣干什么。
下午三点多陈屿回来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鞋也不换就往屋里走。我叫住他:“陈屿,你过来,妈问你个事。”他站住,扭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里还塞着耳机,扯下来一根,线在胸前荡来荡去。“你床底下那些东西我打扫的时候都清出来了,”我盯着他的脸,“你有没有看见妈一件……衣服?”我实在说不出“内衣”俩字。他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下,特别快,快得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什么衣服?”他反问,语气挺冲,像嫌我烦。“就——我找了挺久的一件,晾外面没了,我以为丢了,今天在你床底下扫出来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围裙带子都快让我扯断了。他把另一只耳机也扯下来,脸沉下去:“我哪知道,我床底下东西多了,你自己乱塞的吧。”说完转身进屋,门“砰”一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站在客厅里,对着那扇关死的门,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他撒谎。他从小撒谎就眨眼,说“没吃糖”的时候嘴上沾着糖渣,说“作业写了”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桌底下掰算数。刚才他眼睛都没眨。晚上我煮了挂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他门口,敲了三下,里头传出闷闷的“放地上”。我把碗搁在门边地上,站了一会儿,听见他拖椅子过来又拖回去,碗被端进去了。我回自己屋,把衣柜第二层抽屉整个拉出来倒床上,一件件翻。一共七件内衣,两件对不上号——除了今天扫出来那件藕荷色的,还有一件黑色无钢圈的也不见了。我坐在床沿上,手指攥着那几件剩下的,布料在手里攥得发烫。丢了至少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它们一直在他床底下。
接下来两天我上班总是走神。超市饮料区理货,我把一箱橙汁摞到牛奶那一排去了,组长骂了我一顿。我陪着笑,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儿子谈。不能硬问,他现在叛逆期,越逼越不说。也不能装不知道,万一他……我想到那些网上看来的乱七八糟的事,什么青春期男孩对母亲有冲动之类的帖子,以前扫到过标题没点开,现在那些标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挤得我脑仁疼。周一晚上我特意早下班,炒了俩菜,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他爱吃。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最近在学校咋样?”他说“还行”。我又问:“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筷子刚夹起一筷子蛋,他抬头瞪我:“你有病吧?”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嘴里的饭含了半天没咽下去。
周三下午我歇班,一个人在家把他屋里又翻了一遍。这回翻得仔细,连床垫都掀起来了,底下压着几本漫画和一张皱巴巴的零分卷子。衣柜顶上、书桌抽屉夹层、窗台外沿,能藏东西的地方我全摸了。没有新发现,内衣不见了,不知道他是处理掉了还是换地方藏了。我蹲在他床边,看着床底那截空荡荡的暗处,突然想起我妈。我小时候偷过我妈的钱,五块,塞在鞋垫底下,我妈发现了也没骂我,就叹了口气说“缺钱跟妈说”。我那时候觉得她什么都知道,特别丢人,又特别安心。我现在连叹口气都不敢,怕一叹气,儿子就把我推得更远。
周四我在超市碰见陈屿的班主任刘老师,她来买酱油。我嘴张了三次,到底没问出口。我能问什么?老师,我儿子藏我内衣正常吗?刘老师倒是主动提了一嘴,说陈屿最近上课老走神,物理小测才考了四十几分。我点头说“回去我管管”,心里想的却是,他是不是因为这些事分的心。晚上回家我把物理卷子拍在桌上,他皱着眉说“知道了”,笔在手指头上转来转去,转得我眼晕。我说:“你有什么事就跟妈说,妈不生气。”他抬眼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把卷子叠巴叠巴塞书包里,进厕所洗澡去了,水声响了老半天。
周六他要去同学家做小组作业,我等他出了门,进了他屋,蹲下来往床底下看。空的,连鞋盒都被我上次收拾走了。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他的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我后脖子发烫。我想起他小时候,七八岁那会儿,我下班回来累得瘫在沙发上,他趴在我背上给我捶肩膀,小拳头一下一下的,嘴里念叨“妈妈辛苦”。那时候他什么都跟我说,学校谁给他橡皮了,谁跟他吵架了。后来我跟他爸离了,他话就少了,我以为是长大懂事,现在想想,是憋住了。我趁他不在,翻了他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以前我从来不翻——里头有个硬壳笔记本,夹着一页撕下来的作业纸,上头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我没全看,就扫了两眼,有一句是:“她老加班,家里就我一个人,她那件衣服上有她的味儿。”我手一抖,把纸塞回去,抽屉推上,站起来腿都软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炖了排骨,盛了满满一碗放他面前。他啃着排骨,我坐对面看着他,终于开了口:“陈屿,妈都知道了。”他啃排骨的动作停住,油从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一抹,脸慢慢涨红了。“你翻我东西?”他声音变了调。“你床底下那两件,妈看见了,”我说,嗓子眼发紧,“你——你拿那个干什么?”他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嘎——一声,碗差点掀翻。“你别管!”他吼了一嗓子,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我也站起来:“我是你妈我怎么不管?你告诉妈,为什么拿那个?”他梗着脖子瞪我,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突然喊出来:“你天天不在家,我闻闻你的衣服怎么了!”喊完他转身跑回屋,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站在厨房里,排骨汤的热气扑在我脸上,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原来就为这个。我不在家,他一个人,我那两件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可能混着点我身上的味儿,他就从抽屉里拿走了,塞在枕头底下或者被窝里,当个安慰。我想起那些他一个人吃晚饭的晚上,冰箱里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我回来他屋里灯已经灭了,我以为他睡了,其实他可能攥着那团布料,闻着味儿,假装家里有人。我抹了把脸,走到他门口,这回没敲门,我坐在门边的地板上,说:“陈屿,妈以后不排晚班了,跟组长说了,调成早班,下午两点就回来,回来给你做饭。”门里没动静。我又说:“那两件衣服妈不要了,你别有负担,但以后别拿了,妈人在这儿呢,你闻妈真人。”门里头沉默了好半天,传出闷闷的一声“嗯”,跟蚊子叫似的。
后来我把晚班辞了,工资少了八百,但每天下午都能赶回来做顿热乎饭。头几天他还是闷头吃,不怎么说话,我也不多问,就坐他对面一起看手机,或者扯几句超市里的闲事,哪个牌子的饼干打折了,哪个顾客把酸奶藏在方便面后头。他偶尔“嗯”一声,或者嘴角动一下,我就当他笑了。过了一个多礼拜,有天晚饭他主动开口:“妈,我物理考了六十一。”我夹了块肉放他碗里:“及格了,挺好。”他又说:“刘老师问你为啥不找她了。”我说:“你告诉刘老师,就说我妈最近老盯着我写作业,没空。”他居然笑了一下,虽然就一下,鼻子皱起来那种,但真真切切是笑。
那两件内衣我没扔,洗干净了叠好放回抽屉。陈屿再也没拿过。有时候我晾衣服他刚好经过阳台,会帮我递个衣架,手碰到我的手,也不躲了。我不知道这事算不算过去了,有时候半夜醒了还是会想,他会不会还藏着别的什么没跟我说。但我又想,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当妈的哪能全弄明白。我能做的就是把饭做热乎,把家待住,让他知道推开门有个人在。有一回我下班回来,他居然在厨房里,锅里炒着鸡蛋,油溅了一灶台,他举着锅铲冲我喊:“妈你别过来,快好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闻着那股子油烟混着鸡蛋香,心想这大概就是养孩子吧,你永远在猜,永远在慌,但只要锅还热着,人还在跟前,就还能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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