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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仁勋辞职后,半导体研究机构 SemiAnalysis 的分析师 Dylan Patel 提过自己的一段经历。他们团队在使用开源软件时,遇到过几次跟英伟达相关的技术问题,偏偏只有直接给黄仁勋发邮件,眼下的问题才能得到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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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el 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英伟达市值现在可是高达几万亿美元,解决一个开源软件里的技术问题,怎么会需要去惊动到 CEO 呢?他们甚至不是采购芯片的大客户,只是一家外部研究机构。

连外围的研究机构都这样,那些真正花了重金买芯片的合作大厂就更不用说了,只要是两家公司的业务团队在对接上出了问题,最后一般都是对方的高管直接联系黄仁勋,由他交代下去事情才能继续推进。

这搁在以前,最多算是创始人亲力亲为的一段轶事。但是到了今年的 11 月,局面画风突然变了。11 月 8 日,英伟达董事会宣布由独立董事和外部律师牵头,针对近期围绕黄仁勋的报道展开独立调查。仅仅在三天后,也就是美国时间 11 月 11 日,黄仁勋宣布辞去公司总裁、CEO 和董事全部职务,并且立即生效,公司在第二天就对外发布了公告。

由于事发突然,此前也没有公开指定过正式接班人,董事会先让担任了十三年首席财务官的 Colette Kress 兼任临时 CEO。

消息传开的那一周,英伟达市值就蒸发了大约 4900 亿美元,不安的情绪也顺着产业链传到了亚洲,从晶圆代工、存储芯片到服务器组装,多家核心合作厂商的股价跟着出现波动,不少供应商也开始重新评估接下来的扩产节奏。离任公告发出后,英伟达内网论坛上挽留和追问的帖子很快刷出了上千条留言,员工自发组织的投票里,几乎是一边倒的声音希望他继续留任,公司总部外甚至有人摆上了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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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圣克拉拉总部

到了 11 月 17 日,沉默了近一周的黄仁勋公开发声了。他承认自己在个人生活上犯了严重错误,同时也回应了员工、客户和投资人的挽留,称只要董事会认为这符合股东、员工、公司以及美国的利益,他“很荣幸”重返 CEO 岗位。

当天美股收盘后,英伟达先发布了一份营收翻倍的三季报;四十多分钟后的财报电话会议上,新任董事长 Harvey Jones 一开场就明确表态,董事会一致接受了黄仁勋的辞呈,不打算让他复职,目前已经聘请猎头机构在公司内外寻找正式接班人。而在当天收盘后的交易中,英伟达的股价不仅没有崩盘,反而还上涨了四五个百分点。

员工的极力挽留,创始人愿意回归,董事会却公开的拒绝,资本市场也没因此恐慌。硅谷这群拿着高薪的工程师,真是被他穿黑皮衣登台演讲的个人魅力打动了吗?要弄清公司内外到底在担心什么,不妨先回到开头那封求助邮件:在这家黄仁勋带了三十三年的公司里,究竟哪些业务本来就能照常运转,又有哪些环节过去一直依赖他亲自出面?

为什么他手下直接管着六十多个人

外人听说解决一个开源软件问题都要找 CEO,第一反应往往是黄仁勋事必躬亲、不肯放权。但如果去听他自己这两年谈管理,说法却正好相反:他最反感那种层层设卡、靠攥着内部消息维持权力的传统层级,平时考虑最多的是怎么把前因后果向团队摊开,让几万名员工在日常工作里不用层层请示,就能替他做出合理判断。

这两种说法听起来矛盾,其实都是源于英伟达今天所造的产品。

黄仁勋曾提出过一个疑问:为什么卖汉堡的、造汽车的和做计算机的公司,画出来的组织架构图全都长一个样?

在他看来,公司组织就是用来造产品的系统,架构具体怎么搭,取决于你要造什么东西。早年英伟达卖独立显卡的时候,把芯片做好插进别人的主板就算完成任务;现在的 AI 机柜完全不同,需要把 GPU、CPU、高速交换芯片、光互连、高带宽显存、供电和液冷,连同系统软件与上层算法全部装进同一个机柜里协同设计。改动一下散热或者网络方案,供电和显存通常也要跟着一起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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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硬件和软件没法切分开各自开发,英伟达也就没有像传统大厂那样,把公司拆分成几个按产品线独立核算的事业部。中间少了一层事业部总裁,各个技术模块和业务线的负责人就全部直接向黄仁勋汇报,人数超过了六十位,而且几乎都有工程背景,分管显存、CPU、光互连、架构和软件的人都在其中。

他从不和这六十多人开一对一例会,遇到问题就召集大家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公开讨论。哪怕当时讨论的是散热或网络方案,其他方向的负责人也在场旁听,只要发现某一步和供电或显存存在冲突,当场就能指出来。除了高管层面的集体讨论,他还鼓励全公司各个部门的员工把近期最关注的五项工作或问题直接发给他,以便随时掌握一线的真实情况。

在这种扁平结构下,只要大方向是确定的,执行速度会非常快,省去了跨部门层层上报的消耗。但是它的短板也同样明显,因为中间没有统管几条业务线的事业部负责人,要是两个团队在配合中出现分歧或职责交叉的问题,又或者遇到像 Patel 提到的那种开源软件问题,平级之间就缺少一个能直接拍板的协调人。 把邮件直接发给黄仁勋并不是越级,既然六十多条业务线直接汇总到同一个人手里,平级之间解决不了的问题往上汇报,第一站就是 CEO 本人。

这也是许多英伟达员工在黄仁勋突然离任后感到不安的原因。过去六十多位平级高管能坐在一间会议室里配合,前提是带头的黄仁勋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十三年,从底层技术到供应链成本都一清二楚,镇得住场面。

如果换上一位习惯传统大公司管理的职业经理人,很难直接对接六十多位平级下属,最常规的做法就是在中间增设一层高级副总裁,重新划分各自的管辖范围和汇报层级。对习惯了直接沟通做事的工程师而言,要是公司真退回写周报、做汇报 PPT、走跨部门审批的传统模式,日常工作的内耗会大幅增加。

不仅如此,员工的切身利益也和这套管理风格绑在一起。英伟达的薪酬结构里股票奖励占了大头,不少老员工靠着过去几年的股价大涨攒下了丰厚身家,很多都是千万富翁了,而近两年在几万亿美元市值高点入职的新员工,手里尚未分期兑现的股票价值受股价波动影响是很大的。

在过往的行业低谷期,比如 2022 年显卡业务下滑、硅谷科技公司普遍大幅裁员时,黄仁勋曾在内部信里明确拍板不裁员,反而给员工加薪应对通胀。如今换了掌门人,未来要是遇到业绩承压,新管理层会不会采取华尔街常见的裁员降本策略,谁心里也没底。黄仁勋离任当天,Kress 和新任董事长立刻给全员发信安抚,并把全员大会定在 11 月 18 日召开,要稳住的正是这股情绪。

营收翻倍的底气,与波音当年的错觉

现在回过头来看另一面,既然公司内部和亚洲供应链都有不小的震动,为什么英伟达董事会敢当众拒绝黄仁勋复职,华尔街投资人也没有陷入恐慌?看看英伟达这几天公布的一连串数据就一目了然了。

在 11 月 12 日的交接公告中,董事会预计公司的日常运营、客户交付和产品研发计划都不会中断,同时在公司历史上首次设立了董事长一职,由 1993 年就进入董事会、曾执掌芯片设计软件公司 Synopsys(新思科技)的老董事 Harvey Jones 出任。四天后的 11 月 16 日,英伟达原先排定的超算新品和科研合作照常对外公布,新一代 Vera CPU 机架方案、科学计算模型,以及与 IBM、费米实验室的量子与经典混合计算合作计划悉数按期发布。到了美国时间 11 月 17 日美股收盘后,截至 10 月 25 日的第三财季财报正式揭晓:单季营收达到 1158 亿美元,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还多;第四财季的营收预期更是推高到了 1300 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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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Q3营收翻倍

短期业绩之所以能这么稳,是由半导体行业的研发与制造周期决定的。一代芯片架构从立项、流片到整机柜量产,通常提前一两年就已经敲定了工程节点。以目前主力出货的新一代 Vera Rubin 机柜系统为例,今年 8 月就已经开始量产交付,配套的 Vera CPU 也已全面投产,整套系统已经在谷歌、微软、甲骨文和 CoreWeave 等客户的数据中心投入运行。

目前真正限制增长的反而是产能,公司预计整体供应紧缺至少会持续到 2028 财年底。既然芯片设计、晶圆代工和客户订单都已经按计划运转,那六十多位技术负责人很清楚接下来每个月要推进什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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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vera rubin 内存展示

与此同时,临时接任的 Colette Kress 已经在首席财务官的位置上干了十三年,对产能采购、财务预算和资本运作都很熟悉。单在刚刚过去的第三财季,英伟达就拿出 281 亿美元用于股票回购和现金分红;加上董事会今年 9 月新批的 1500 亿美元无期限回购额度,到三季度末,公司账上剩余可用的回购授权高达 2273 亿美元。而且与硅谷不少手握超级投票权的创始人不同,英伟达实行普通股每股一票的规则。按今年春天的监管文件披露,黄仁勋名下及家族信托合计持股约 3.58%。在没有超级投票权兜底的情况下,既然董事会一致决定翻篇,单靠创始人手里的票数并不能推翻决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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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collette kress

不过,也正因为是眼下的业务和股价表现实在是太稳了,未来一两年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地方也在这里,就算股价很快收复失地、接下来几个季度的营收继续刷新纪录,也不能说明这场交接已经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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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制造业当年就演过极为相似的剧本。波音走向衰落的头几年,财务报表和股价同样亮眼得挑不出毛病。 在大型客机、高端芯片这类研发周期漫长的行业里,财务表现和真实的工程状态之间隔着好几年的时间差。

单靠过去二十年攒下的技术身位,哪怕接下来光靠 CUDA 这套软件底座吃老本,英伟达还能继续赚很长一段时间的钱,然后再配合每季度几百亿美元的回购与分红托住每股收益和股价,就算管理层在技术路线上悄悄转向保守、不再去碰高风险的底层创新,财报和股价我想还是能继续维持好几年的风光。真等到某一代新架构难产、或者良率与品控集中暴雷,那都是几年之后才会显出来的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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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波音2018创造记录的财务表象

“芯片央行”与晚上八点的书房

拨开眼下的业绩惯性往回看,英伟达能坐上全球市值第一的位置,靠的是几次常规财务逻辑根本推不出来的决策。

先看今天被视为最大护城河的 CUDA。外界现在羡慕英伟达接近 75% 的高毛利率,可听黄仁勋自己回顾二十年前推广 CUDA 的过程,当时这完全是一笔赔钱的买卖。

他那时认定一个前提:一套新的计算架构能不能成气候,取决于市场上的装机量够不够大;没有足够多的电脑预装,软件开发者根本不会来写程序。当时还没有云计算,想把装机量铺开,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支持 CUDA 的硬件电路强行加进每一张卖给普通玩家的游戏显卡里。

可是买显卡打游戏的人根本用不上这套计算功能,更不会为此多掏一分钱。据黄仁勋回忆,当时英伟达的毛利率只有 35% 左右,强行加入 CUDA 让那颗芯片的制造成本一下子增加了 50%,直接把公司的毛利空间压到了极限。那几年里,受成本重压和外部金融危机冲击,英伟达的市值从他印象里的六七十亿美元一路跌到只剩大约 15 亿美元,前后熬了整整十年才算收回这笔投入。面对一个把主力产品成本抬高五成、短期内根本看不到回报的方案,任何一个要对当季财报负责的职业经理人,都很难在立项会上签字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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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GeForce 8800GTX

除了在技术研发上敢压上当期利润,这两年把英伟达推上几万亿美元市值的另一个关键动作,是黄仁勋把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做成了算力行业的“中央银行”。

这一轮人工智能爆发后,下游的新兴算力云厂商和前沿大模型实验室急需建设吉瓦级的数据中心,但这些公司成立时间都比较短,自身的资产负债表和信用评级无法从传统银行借到几百亿美元的长期基建贷款。

黄仁勋没有像传统硬件厂商那样坐在原地等客户拿现钱买货,而是直接用英伟达的资产负债表和行业地位给下游做信用背书。按照今年 8 月下旬财报电话会议披露的安排,英伟达不仅已向多家前沿 AI 实验室投入近 500 亿美元,还承诺为一家实验室近 2 吉瓦的算力基建提供信用增级;同时联合六家华尔街金融巨头筹建专门的基建融资平台,计划募集超过 5000 亿美元的第三方长线资金,由机构出资把数据中心建好再租给大模型公司使用。正是这种商人式的魄力,把稀缺的 GPU 变成了可以撬动巨额融资的硬通货,帮下游跨过资金门槛,反过来撑起了庞大的买卡订单。但这种打法高度依赖掌门人对产业周期的把握,将来市场要是出现波动,以风险控制和合规为先的职业管理层,还敢不敢继续给下游企业做这么大规模的信用担保,要打一个问号。

对下游客户敢做信用背书,对上游的亚洲半导体供应链,黄仁勋过去走的也是靠个人魄力拉动扩产的路子。离任消息传出后,台湾和韩国的多家供应链厂商之所以紧跟着重新评估扩产计划,我估摸者也是担心新管理层未必还会有他那种激进的投入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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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眼下最紧俏的高带宽显存(HBM)为例,按黄仁勋自己的讲述,大约三年前数据中心里绝大多数还在用配给 CPU 的普通 DDR 内存,HBM 只在超算里零星使用。他亲自去找那几家经营了四十多年的存储巨头掌门人,说服他们投入巨资建设面向主流数据中心的 HBM 产线,还提议把原本用于手机的低功耗内存(LPDDR5)改用到数据中心超算上,对方听完第一反应是“拿手机内存造超算?”。最终几家大厂信了他的判断投下产线,三家存储原厂也跟着创下了各自历史上的最高业绩纪录。这和亚洲代工界熟悉的库克式苹果打法很不相同:苹果在组装和不少零部件环节擅长引入多家供应商比价、严控采购成本,富士康等代工厂常年只能赚取很薄的组装利润。反观英伟达刚刚给出的第四财季指引,受零部件与显存涨价影响,公司毛利率预计会从接近 75% 回落到 71% 至 72% 之间。在这个关口要是换上一位把守住当期毛利率放在首位的职业 CEO,不光激进的扩产承诺可能放缓,议价天平往压低代工与采购成本那边倾斜,也是亚洲供应链不得不防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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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境里带着供应链一起赚钱还不是最难的,真正考验掌门人分量的,是合作捅出大窟窿、双方都要承担损失的时候谁敢拍板。张忠谋后来回忆过 2009 年的一桩旧事,把这种时刻的分工照得清清楚楚。

当时台积电的 40 纳米制程出了严重的良率与质量问题。英伟达大概是那一代制程最大的客户,受损最重,下游买家也追着英伟达索赔。在张忠谋 2009 年重新兼任台积电 CEO 之前,产线上的工程师其实一直在全力抢修工艺,因为跨不过 40 纳米就做不了后面的 28 纳米;可在赔偿问题上,台积电的质量主管坚持认定责任不在台积电,当时的台积电 CEO 就按这个结论,给英伟达开出了“零赔偿”。黄仁勋提出去打仲裁,两边僵持不下。

2009 年张忠谋重回一线后,头一个月花了将近一半时间摸底这桩纠纷,找齐对接英伟达的销售和相关团队问清来龙去脉,评估了英伟达的实际损失和下游压力,自己算出了一个超过 1 亿美元的赔偿金额。随后他给黄仁勋发邮件,说下周来硅谷,晚上六点到你家,像以前那样吃顿披萨和沙拉。

黄仁勋立刻回信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谈公事?

张忠谋排好了时间表:六点半吃饭,八点整进你家书房谈正事。到了约定那晚,张忠谋六点半准时上门,黄仁勋的妻子拌了沙拉,大家轻松地吃了一个半小时晚饭,半句生意没提。一到八点,张忠谋看了看表,起身和黄仁勋走进书房,把那份超过 1 亿美元的方案摆到桌上,只留了 48 小时:不争辩,不还价,两天内接受就此翻篇,不接受就按你说的去走仲裁。两天之内,黄仁勋点头接受,两家公司放下旧怨,转头一起冲进了 28 纳米时代。

这场危机里,修工艺有工程师,审条款有法务,唯独进书房这一步,职业经理人很难被一下替代。换作一个普通高管,既然内部质量部门已经给出了“我方无责”的结论,哪怕拖进仲裁最后输掉,那也是外部裁决的结果;要是自己主动拍板掏出上亿美元赔给客户,或者像黄仁勋那样放弃仲裁、自己咽下剩余损失,回头都没法靠报表向董事会证明自己做对了。

没有接班人,谁还能去华盛顿替英伟达说话

既然进书房拍板和押注长远方向这么关键,黄仁勋掌舵三十三年,为什么没有提前培养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二号人物?

曾有人当面问过黄仁勋怕不怕死。他说自己并不想死,因为手头正在做的事情太重要,随后主动把话题引到了接班上,坦言自己向来不相信继任规划那一套。在他看来,与其为将来谁接班而焦虑,不如趁现在每次开会时,不让任何一条新信息在自己桌上停留超过一秒钟,随时把思考过程、判断和经验分享给身边的团队;至于他自己,最理想的结果就是一直干到在工作岗位上突然离世的那一天。

在传统大企业里,培养接班人通常有一套成熟做法,提前立好一两位二号人物,或者拆出独立的事业部交给副手全权经营,作为未来接班的练兵场。英伟达走的却是另一条路,既没有按产品线拆出独立事业部,黄仁勋也从未公开指定过二把手。

他在位的时候,这种安排能少掉很多围绕接班的派系争斗;可当他突然退场时,外界看不到一个顺理成章的接班顺位,董事会也选择先由财务长临时过渡,再把内部和外部人选重新筛一遍。

而在正式掌门人选出来之前,董事会已经先在最敏感的合规问题上改了规矩:11 月 17 日,董事会新设了国家安全与出口管制监督常设委员会,请来外部独立专家,让公司原有的国家安全和全球贸易合规团队直接向该委员会汇报,日常工作同时向临时 CEO Kress 汇报。

设立专门委员会,管住的是不踩监管红线。但是过去围绕芯片出口管制,黄仁勋一直在做另一件委员会做不了的事:顶着华盛顿政界的压力,替英伟达争取长远的市场空间。虽然受限于出口许可,中国市场的数据中心算力收入在英伟达近期的业绩预期里已经按零计算,黄仁勋却始终在华盛顿和公开场合反对一味封堵对华芯片出口。

他的逻辑很像美元的全球地位:美国应该让全世界的开发者都留在美国的技术体系里开发软件;如果哪天顶尖的开源大模型率先在中国某公司的硬件上跑出最佳性能,再顺势推广到中东和广大发展中国家,美国才会真正失去主导权。面对外界关于“多卖算力会带来网络安全威胁”“大模型换用其他芯片并不难”的质疑,黄仁勋直接拿英伟达自身举例,回过一句“I am the evidence”(我就是证据):模型在英伟达的软硬件体系上开发、运行效率最高,往其他芯片上迁移需要付出高昂的工程代价,英伟达今天的市场地位就已经证明了切换没那么容易。

严格审查合规、防范贸易风险,董事会花五天时间就能拉起一个常设委员会管起来;可像黄仁勋那样凭着三十三年的行业威望,顶住压力去为美国技术生态争取外部市场,新设的委员会替不了,过渡期的管理层也很难再去冒这个政治风险。说来也讽刺,华盛顿的对华鹰派一直嫌黄仁勋态度不够强硬,可他偏偏是美国科技界最清楚怎样靠软件生态留住全球开发者的人。如今少了他这个最执着的推销员,美国技术体系主动往回收缩,客观上反而会促使中国等市场的开发者加快转向本土芯片生态。

从正式公布辞职到第三财季财报电话会议结束,前后不过六天。黄仁勋公开表达的回归意愿,在没有超级投票权支撑的情况下,被董事会几句话直接挡在了门外;与此同时,产线上的新一代机柜照常出货,下季度 1300 亿美元的营收预期摆在台面上,华尔街依然一片乐观。

只是那些写不进委员会章程、也靠股票回购解决不了的难题,并没有跟着消失。等到下一次新架构研发或晶圆代工遇上重大波折,需要有人在晚上八点走进书房拍板承担上亿美元的损失,又或者某个开源软件出了技术问题、内部几个团队谁也推不动的时候,开头那封原本发给黄仁勋的邮件会转到谁的信箱、多久能有回音,那时候人们才会看清,没了创始人的英伟达究竟守住了多少底气,又离当年的波音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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