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那套医疗管得比很多农村老人强,可有个窟窿制度填不上

我有个同学在监狱系统干了快二十年,前阵子喝酒,他撂下一句话把我噎住了:监狱里很少有犯人是在床上病死的。

我第一反应是里头死人了?他说你想哪去了,是里头的人命硬,硬得让你心里不是滋味。

他管的那片监区,常年关着三百来号人。最年长的七十多,最年轻的二十出头。他刚上班那会儿以为监狱就是把人关起来,后来发现,这地方比外头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还像医院——每天上午九点,监区医务室门口排队量血压的能拐个弯。

“你知道我们监区高血压犯人多到什么程度吗?”他夹了粒花生米,“一个监区能凑出三个降压药团购群,天天有人互相提醒吃药。搁外头,这帮人可能三年想不起来量一次血压。”

我问他,那要真有大病呢?

他说送医。监区有医务室,配大夫护士,常见病慢病日常管着。稍微重一点,送监狱中心医院,再不行,送地方三甲,走专门通道。全程有人跟着,手续比外头家属陪护还全。

“那你说的‘很少在床上病死’是啥意思?”

他放下筷子,说了件事。

去年他们监区有个老犯人,六十八,进来前是社会上的老混子,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药从来不好好吃。入监体检那天,大夫一看他那指标,直接给列进重点观察名单。从那天起,吃药有人盯着,吃饭有营养餐,每天定时测血压,晚上睡觉有人查铺。有回他半夜胸口闷,按了床头呼叫器,三分钟值班民警就到跟前,十分钟送上救护车。

“你猜怎么着?这老头在外头的时候,犯病都是硬扛,扛不过去才打120。进来三年,血压血糖控制得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都稳。”

我说这听着不像监狱,像疗养院。他哼了一声:你听我说完。

问题是,这帮人身体指标好看了,心里的窟窿还在。那个老头有回跟我同学聊天,说在这儿比在家强,在家没人管他吃药,儿子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我同学听着不是滋味,又不知道说啥。

更让他堵心的是另一种情况。有个四十来岁的,判了八年,进来第二年查出肝上有东西。监狱安排专家会诊,治疗方案定下来,药走专门渠道采购,不用家属掏一分钱。这人病情控制住了,但他给家里写信,老婆不回,孩子不来探视。他跟管教说,早知这样,还不如在外头病死算了。

“外头病死有人哭,里头病好了没人看。”我同学转述这话的时候,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他说他们那儿还有个说法,叫“三不出”:小病不出监区,大病不出监狱,急症不出绿色通道。听着挺硬气,背后是财政兜着、制度管着、人盯人守着。但再硬的制度也填不上一个坑——人到了那份上,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没人惦记。

我问他,那到底有没有在床上病死的?

他说有,但极少。真到那一步,基本都是刑期比命长的,身体各个零件都熬到头了。这种人临了前,监狱会安排人陪护,二十四小时轮班,走的时候身边有人。他经手过一例,老头走的那天早上还喝了半碗粥,中午就不行了,值班民警握着他的手,握到心电图拉直线。

“你说这算在床上病死吗?算。但你要搁外头,一个孤老头子,可能臭在屋里三天才被发现。”

那顿饭吃完,我回去路上一直在想。我同学说的“很少有犯人是在床上病死的”,乍一听像句怪话,细琢磨是两层意思。一层是监狱里那套医疗管得比很多农村老人强,另一层是——这帮人身体被管住了,命被管住了,可心里那点热乎气儿,制度管不了。

后来我又碰见他,问那个肝上有东西的犯人怎么样了。他说病情稳住了,上个月他老婆终于来探视了,隔着玻璃坐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把带来的两件秋衣留下了。这人回监室哭了一鼻子,第二天主动找管教说想报个文化课。

“我说这个不是夸我们监狱好,”我同学点了根烟,“我是想说,人这玩意儿,有时候病不死,是缺那口气。那口气不一定是药给的。”

他说完把烟掐了,说行了别聊这个了,喝酒喝酒。

我没再问。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我二舅。我二舅一个人住在老屋,高血压冠心病,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我表弟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去年冬天我二舅半夜犯病,爬着够到手机打的120,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后跟没事人一样,药还是不好好吃。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明天去二舅家看看,盯着他把药分好,一个月的量搁药盒里,每天一格。我妈问咋突然想起这个。我说没啥,听人讲了个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行,明天去。然后她又说,你二舅那个人,你给他分好他也不一定吃。

我说那你天天去。

我妈说天天去我成啥了。

我说成啥都行,别让他一个人在床上病死了没人知道。

我妈骂了我一句,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