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风挺大的,吹得窗纱呼呼作响。
我刚把最后一箱换洗衣物塞进后备箱,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堆着小姑子留下的零食包装袋,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奶茶,吸管都歪在一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混合了婴儿奶粉、汗味和某种压抑已久的焦躁。
我拉上车门,“砰”的一声,很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丈夫李泽发来的微信。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再不回来就离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说实话,我没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事情是这样的。
半个月前,小姑子林悦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女孩,一儿一女,老李家那是乐开了花。婆婆从老家连夜赶过来,说是为了照顾月子。可这照顾着照顾着,气氛就变了。
林悦产后身体虚,脾气也大,加上带孩子累,整个人处于一种崩溃边缘。她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看我和李泽。起初只是抱怨饭菜不合胃口,后来开始挑剔我的生活习惯,再后来,矛头直接对准了我。
“嫂子,你走路怎么这么轻手轻脚的?吵醒宝宝了怎么办?”
“嫂子,你能不能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大死了。”
“嫂子,你买的这些水果太贵了,浪费钱,给两个孩子吃土鸡蛋就行。”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我当时忍了。我想着,一家人,多担待点。毕竟她是病人,又是刚生了孩子,情绪不稳定是正常的。李泽也劝我:“你让让她,她是妹妹,刚当妈,压力大。”
我点头,微笑,转身去厨房洗碗。水流冲刷着盘子上的油污,我心里也在一点点冷却。
直到上周二。
那天我感冒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我想着在家歇一天,就在卧室躺了会儿。结果下午三点左右,林悦抱着孩子进来,说是要给孩子换个尿布,顺便让我帮忙看看孩子的红屁股好了没有。
我正戴着耳机听书,没听见。
她站在床边,大概等了五分钟。然后她推了我一下。不轻不重,但足以把我弄醒。
我睁开眼,看见她一脸不耐烦。“叫你好几遍了,聋啊?”
我想解释我在休息,嗓子也不舒服。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沉默。因为我看见李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拍视频。
他在拍什么?
拍林悦抱着孩子无奈的样子,拍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你看,嫂子就是懒。”林悦对着镜头嘟囔,“我坐月子那么辛苦,她还躺着。这种嫂子,养家有什么用?”
李泽没说话,只是举着手机,嘴角带着一丝我不熟悉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一种……仿佛在向外界展示他家庭和谐假象的得意。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荒谬。
我们结婚五年,一直相敬如宾。虽然不算轰轰烈烈,但也算安稳。我以为在这个家里,至少我是被尊重的家庭成员。但在他们眼里,我可能只是一个免费保姆,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配角,甚至是一个可以拿来博取流量的工具人。
我坐起身,看着他们。
“把手机放下。”我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李泽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揣进口袋,皱着眉说:“你怎么这么敏感?悦悦刚生产完,心情不好,你就不能包容一点?我在记录生活而已。”
“记录生活?”我笑了,“记录我怎么欺负你们?”
“你别无理取闹!”林悦急了,把孩子塞给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要不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我才懒得跟你废话!你平时在家里装什么贤惠?现在原形毕露了吧!”
婆婆也在一旁帮腔:“哎呀,小雅,你也是,多大的人了,跟小孩子计较什么?悦悦是孩子妈,你是长辈,要多体谅。”
长辈?
我看着这个满头白发、满脸褶子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在她眼里,我不是儿媳,不是妻子,只是一个应该无条件退让的“外人”。而她的亲生女儿,无论做得多么过分,都是“孩子”,都是“受害者”。
我没有争辩。争辩没有意义。
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东西。
李泽以为我会哭闹,会求饶,或者至少会坐下来谈一谈。但他没想到,我动作平静得像是在准备一次普通的出差。
“你要干什么?”他问。
“搬出去住。”我说。
“你是不是疯了?这里是你家。”
“这也是我家。但现在,我不想住了。”
“你要是敢走,我就跟你离婚。”李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威胁的意味,“你以为离了婚,你能去哪?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离开了这个家,你活不下去。”
是啊,我辞职回家照顾老人,已经三年了。银行卡里的积蓄不多,房租也没交。如果离开,确实面临很多现实问题。
但我更怕的是,留下来。
我怕继续在这个充满虚伪和恶意的环境里窒息。我怕有一天,我真的会变成那个面目全非的女人,或者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奴隶。
我提起行李箱,走向门口。
经过李泽身边时,他伸手想拦我。我侧身躲开,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李泽,”我说,“你不是要记录生活吗?那就好好记录吧。记得录清楚,是谁逼走了自己的妻子。”
他没动,脸色铁青。
林悦在后面尖叫:“你敢!你要是敢走,我们就报警告你遗弃家庭!”
我笑了笑,没回头。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还在吹,比白天更冷了一些。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闺蜜苏菲的电话。
“喂,小雅?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苏菲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刚下班回家的疲惫,却让人安心。
“苏菲,能借我个沙发睡一晚吗?我要离家出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早该这样了。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打车。
身后的小区大门紧闭,那盏熟悉的楼道灯依旧亮着,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又像是在庆祝它的胜利。
车子来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问我去哪。
我说:“随便开,只要远离那个地方。”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见怪不怪的麻木。他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高楼大厦,霓虹灯光,行人匆匆。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容得下各种各样的错误选择;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一旦做出改变,就能瞬间切断过去的纠缠。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想起刚结婚时,李泽说要给我买个大房子,让我不用那么辛苦工作。
想起婆婆第一次来家里,偷偷在我房间放安眠药,说是帮我改善睡眠。
想起林悦生孩子时,李泽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喊着“老婆辛苦了”,转头却对我冷言冷语。
原来,有些人的爱,是有条件的。有些亲情,是算计好的。
而我,不过是那个买单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李泽打来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按下了静音键,扔到了后座。
不想接。真的不想接。
离婚?
如果这就是代价,那我宁愿付出。
哪怕明天就要流落街头,哪怕要重新找工作,哪怕要面对旁人的指指点点。至少,我能呼吸到一口干净的空气。
车子停在了苏菲家楼下。
我付了钱,下车。抬头看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我知道,明天会很艰难。
我要面对李泽的愤怒,婆婆的谩骂,亲戚的闲话,还有社会的压力。
我还要想办法解决住房问题,经济来源问题。
但此刻,我只想做一件事。
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在苏菲家的沙发上,睡一个没有任何噩梦的好觉。
至于未来,等醒了再说。
毕竟,故事还长着呢。
而我,终于拿回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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