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妇幼保健院三楼,我坐在产检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闺蜜刚塞给我的病历本。
一个护士推门出来,手里掉下一张检查单。
我弯腰去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刘鸿涛”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旁边写着:结扎复查,手术效果良好。
我愣在原地,手指捏着那张纸,捏得发白。
护士回头喊了一声:“刘鸿涛先生,您的单子。”
走廊尽头的B超室门口,一个男人站起来。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说他自己天生不孕不育,求我离婚。
现在,他正扶着旁边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满脸温柔。
01
我叫袁思妤,今年三十岁。
三年前,我还是个服装设计师,有自己的工作室,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舒坦。
那个时候,我和刘鸿涛结婚已经五年了。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他长得不算帅,但说话温柔,待人接物周到,第一次见面就给我妈买了条围巾。
我妈说,这小伙子靠谱。
我也觉得他靠谱。
婚后他对我确实好,每天早上给我挤牙膏,晚上给我泡脚,逢年过节从不忘给我爸妈送礼。
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挺好。
问题出在第三年。
我妈开始催生,他爸妈也开始催。每次家庭聚会,话题都绕不开“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我不是不想要,只是觉得事业刚起步,想再等等。
刘鸿涛从来不催我,还帮我拦着他爸妈:“思妤工作忙,不着急。”
我当时觉得,这男人真体贴。
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心虚。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末的晚上。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脸色白得吓人。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在门外听见他在哭。
推门进去,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检查报告。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双侧输精管发育不良,导致重度少精症,不育可能性极高。
我愣了半天。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眼泪刷刷地往下掉:“思妤,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可能当不了爸爸了。”
我心疼得不行,蹲下来抱住他:“没事,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试管也行,领养也行。”
他摇头,哭得更凶了:“我不能拖累你,你值得更好的男人,值得有自己的孩子。”
那晚他哭了很久,说他配不上我,说他耽误了我五年青春。
第二天,他开始张罗离婚的事。
我不愿意,他说:“你还有大好的未来,跟着我,你会后悔的。”
后来他爸妈也知道了,他妈拉着我的手哭:“思妤,是我们家鸿涛没福气,你别委屈自己。”
闹了半个月,我同意了。
我提的条件很简单:房子留给他,存款也给他,我什么都不带走。
他不同意,说我太傻了。
我说:“你身体不好,要花钱调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就这样,我净身出户,离开了那个住了五年的家。
走的那天,他送我到楼下。
他抱着我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笑着说:“你别想那么多,好好过日子。”
现在想起来,我笑得真傻。
02
离婚后,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
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
我翻出银行卡,里面只有三万块。那是做设计师攒下的最后一点钱,也是我的全部家当。
闺蜜何妙彤来找我,一进门就骂:“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房子不要,存款不要,你当自己是圣母啊?”
我坐在床边,不说话。
她气不过,又说:“那男人把你坑成这样,你还替他说话?”
我说:“他也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也难受。”
何妙彤气得摔门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她说:“我老公炖的,你喝点,补补脑子。”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何妙彤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嫁了个普通男人,日子过得紧凑,但很幸福。
她老公在工地干活,她在家带孩子,两人挤在六十平米的房子里,却总是笑嘻嘻的。
她看我哭了,也不说话,陪我坐了一下午。
后来我问她:“我是不是很傻?”
她说:“不是傻,是太善良了。不过善良也没错,错的是骗你的人。”
我没听懂她话里有话。
那时候我还没发现刘鸿涛有问题,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
哭过之后,我决定重新开始。
设计师的工作不好找,我就想着自己做点小生意。何妙彤说:“你手巧,开个内衣店吧,现在女性内衣市场挺大。”
我犹豫了三天,咬咬牙,从何妙彤那儿借了五万块,加上自己的三万,在城东租了个小门面。
门面不大,二十平米,月租三千。
我白天装修进货,晚上回出租屋做设计图。有时候忙到凌晨两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何妙彤隔三差五来看我,带着她老公做的饭菜。她老公姓张,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每次来都帮我把货搬好再走。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五斤。
店里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我设计的内衣款式新潮,面料也舒服,老顾客带新顾客,回头客不少。
第三个月,我终于开始盈利了。
何妙彤比我还高兴,拉着我去火锅店庆祝。她喝了三瓶啤酒,脸红的像猴屁股,拉着我的手说:“思妤,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端着酒杯,心里又酸又暖。
那段日子虽然苦,但我心里踏实。
自己赚的钱,花起来有底气。
可我没想到,命运跟我开了个更大的玩笑。
那天是周三,我本来在店里理货。何妙彤打电话来,说她剖腹产,生了个闺女,让我去妇幼保健院看看。
我挂了电话,随手从店里拿了两套婴儿内衣,打了辆车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三楼,我找到何妙彤的病房。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合不拢嘴。她老公抱着女儿,笨手笨脚的,差点把孩子摔了。
何妙彤骂他:“你能不能小心点!”
我在旁边笑得不行。
聊了一会儿,何妙彤说要去洗手间,让我帮她拿着病历本。
我在产检室外的长椅上等她。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孕妇的,还有拎着汤汤水水的家属。
我靠在椅背上,有点累。
突然,一个护士推门出来,手里掉下一张纸。
我弯腰去捡,目光扫过纸上的字。
“刘鸿涛”三个字。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03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
检查单上写得很清楚:姓名,刘鸿涛;项目,男科结扎复查;结果,手术效果良好,精子检测为零。
旁边盖着医院的章。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刘鸿涛,他明明说自己天生不孕不育,为什么会来做结扎复查?
结扎手术,那不是有生育能力的人才做的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护士回头喊了一声:“刘鸿涛先生,您落单子啦。”
那个人,我太熟悉了。
他比三年前胖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看起来挺精神。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肚子已经很大了,应该七八个月的样子。
女人长得很漂亮,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脸上的表情温柔又幸福。
刘鸿涛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老婆,你看,医生说恢复得挺好的。”
女人推了他一把:“那当然,我选的主刀医生能差吗?”
刘鸿涛笑了,搂着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坐在长椅上,浑身发冷。
何妙彤从卫生间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那张纸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这是……”
“刘鸿涛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何妙彤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眼睛瞪得老大:“他不是说自己不孕不育吗?为什么要做结扎手术?”
我说不出话。
何妙彤拉着我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你等着,我去找那个护士问问。”
她抱着孩子,走到护士站。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我问了,那个护士说,刘鸿涛三年前在这儿做的结扎手术。”她说,“手术是他自己签的字,理由是女方身体不适合生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前,我根本没做过任何手术。
我也从来没说过我身体不适合生育。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何妙彤说:“走,咱们去找医生,问清楚。”
我没动。
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何妙彤急了,把孩子塞给我老公,拉着我就往医生办公室走。
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三年前的画面。
刘鸿涛跪在地上哭的样子,他拿出诊断书时颤抖的手,他抱着我说“对不起”的声音。
每一帧都像刀一样,割在我心上。
何妙彤找到值班医生,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
赵医生看了我们一眼,问:“什么事?”
何妙彤把检查单拍在桌上:“赵医生,我想问一下,这个刘鸿涛是不是三年前做的结扎手术?”
赵医生拿起单子看了看,点头:“对,是我做的手术。”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赵医生想了想,说:“他说他老婆身体不好,不适合生育,所以来做结扎手术。”
“他有没有带着老婆一起来?”
“没有。就他一个人。”
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何妙彤又问:“那他有没有说过,他老婆是谁?”
赵医生摇头:“这个我不清楚,病人也没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妙彤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赵医生,这个女人叫袁思妤,她就是刘鸿涛的老婆。”
赵医生的脸色变了。
何妙彤继续说:“他说他老婆不适合生育,可他老婆从来没做过任何检查。”
赵医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要报警吗?”他问。
“这件事,我不方便多说什么。如果你们想追究,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查。”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何妙彤追上来,拉住我:“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可我知道,怎么可能没事。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检查单。
刘鸿涛,三年前就做了结扎手术。
那他给我的诊断书,是假的?
我翻出手机,找到当年拍下来的诊断书照片。
上面写着:双侧输精管发育不良,导致重度少精症,不育可能性极高。
盖的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章。
可赵医生说,刘鸿涛是在市妇幼保健院做的手术。
两家医院,不同的诊断。
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第三人民医院。
我拿着那张诊断书的照片,挂了男科号。医生看了半天,说:“这个章不对劲,我们的章不是这样的。”
我问:“哪里不对劲?”
医生说:“颜色不对,我们的章是红色的,你这个章的颜色浅。”
我问他:“有没有可能,这是其他医院盖的?”
“不可能,这个格式写着就是我们医院的,可我们医院男科的标准诊断流程,不可能直接写‘不育可能性极高’这样的话。我们通常会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又问:“那有没有可能,这个诊断书是伪造的?”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天上飘着小雨,淋在身上,凉凉的。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刘鸿涛,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他伪造诊断书,骗我离婚。
他去做结扎手术,骗我说他不孕不育。
他让我净身出户,让我一无所有。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心疼他,可怜他,把一切都留给了他。
我摸出手机,翻到刘鸿涛的号码。
三年来,我一直没删他的号码。
我以为自己放不下,其实是不甘心。
我盯着那个号码,想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打给他。
而是打给了何妙彤。
“你帮我查一下,刘鸿涛现在跟谁在一起。”
何妙彤问我:“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真相。”
查了一个星期,何妙彤告诉我:“刘鸿涛现在跟一个叫邓碧彤的女人在一起。他老婆是建筑公司老总的独生女,家里很有钱。”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据说是四年前。刘鸿涛那时候刚接手一个项目,跟你老婆的公司有合作。”
四年前。
我和刘鸿涛还在婚姻里。
他骗我说,那个项目是他自己拿下的。
原来,他是靠女人。
我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得发白。
何妙彤说:“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见见那个女人。”
何妙彤犹豫了一下:“你想跟她说什么?”
“让她知道,她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05
我找到了邓碧彤的联系方式。
约她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带着一个助理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长得很好看,脸上的表情温和而自信。
看得出,她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
她看到我,笑了笑:“你就是袁思妤?我听说过你。”
“你听说过我?”
“嗯,刘鸿涛说他前妻是个挺好的女人,可惜你们性格不合。”
我看着她,说:“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跟前妻离婚的原因?”
邓碧彤愣了一下:“他说是性格不合。”
我摇了摇头:“他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他是怎么说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说自己得了不孕不育症,哭着求我离婚,说他不想拖累我。”
邓碧彤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她助理在旁边小声说:“邓姐,要不咱们回去?”
邓碧彤摆了摆手,看着我:“你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刘鸿涛当年给我的诊断书复印件。
“这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的诊断书,上面说他不孕不育。”
我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我在市妇幼保健院查到的,他三年前做的结扎手术记录。”
邓碧彤看着那两张纸,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拿起结扎手术记录看了半天,手开始发抖。
我继续说:“他三年前做的结扎手术,自己签的字。可我从来没同意他不孕不育,他也没做过任何治疗。”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在骗你。”
邓碧彤沉默了很久。
她助理在旁边急了:“邓姐,你别听她瞎说,鸿涛哥不是那种人。”
邓碧彤抬起头,看着我:“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不想让更多人被骗。”我说,“你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邓碧彤看着我,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想怎么办?”
“我想先调查一下。”她说,“这件事不能只听你一个人的。”
“我理解。”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我。
“你说你净身出户?”
“是。”
“房子存款都没要?”
“都给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你真是个傻子。”
我笑了:“是啊,谁让我傻呢。”
她转过头,走了。
06
一个星期后,邓碧彤给我打了电话。
“你跟我说的事,我查过了。”她说,“刘鸿涛确实骗了你。”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你是怎么查的?”
“我让人帮他妈妈体检,顺带查了他家的病历记录。”她说,“他从小就没什么不孕不育的问题。”
“那诊断书……”
“是他找私立医院的熟人开的假证明。”邓碧彤说,“我在他手机里找到了转账记录。”
“那你现在……”
“我把他的卡停了,人也赶出去了。”她说,“他今天下午来找我,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说当年的事是被我逼的。”
“你信吗?”
“我不信。”邓碧彤说,“我让人查了他跟我认识的时间线,他跟我相亲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怎么甩掉你。”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有愤怒,有伤心,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轻松。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想跟你见一面,商量一下怎么处理他。”
“好。”
第二天,我们约在何妙彤家见面。
何妙彤刚出月子,家里还乱着。她老公在厨房炖汤,孩子在婴儿床里睡着。
我们三个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刘鸿涛的资料。
邓碧彤说:“我把他的银行卡都停了,他把钥匙也交出来了。但他还赖在小区门口,说要见我最后一面。”
“你见他了?”
“没见。”她说,“我让保安把他赶走了。”
何妙彤问:“那他的工作呢?”
“他之前在我爸公司做项目主管,我已经跟他解约了。”邓碧彤说,“他现在什么都没了。”
何妙彤看了我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邓碧彤转过头看着我:“我想报警,告他诈骗。伪造医疗文件,骗取财产,这些够他坐牢了。”
我愣了一下:“真要报警?”
“你觉得不该报警?”
“他不是你丈夫吗?你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
邓碧彤冷笑了一声:“就因为他是孩子的父亲,我才不能让他继续骗人。孩子出生以后,我会告诉她,她爸是个骗子。”
我看着她的眼神,突然觉得有点可怕。
但更多的是佩服。
这个女人,比我狠多了。
我点了点头:“那就报警吧。”
07
报警那天,是邓碧彤陪我去的。
她挺着大肚子,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看起来经验很丰富。
邓碧彤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桌上:刘鸿涛伪造的诊断书、结扎手术记录、转账记录、聊天记录。
王警官看了半天,问:“你们确定要报案?”
“确定。”邓碧彤说。
“你想要什么样的处理结果?”
“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处理。”她说,“诈骗、伪造公文这些罪,该判多少判多少。”
王警官点了点头,开始做笔录。
做了两个小时,王警官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俩,都想让他坐牢?”
邓碧彤看了我一眼,我说:“想。”
王警官又问:“那孩子呢?”
邓碧彤说:“我会一个人养。”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把笔录收了。
“我们会立案侦查的。”他说,“你们回去等消息。”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邓碧彤走在前面,肚子挺着,走得很慢。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微微发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你恨他吗?”我问她。
“恨。”她说,“但更恨我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骗子。”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他,就觉得他特别温柔。他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和孩子好,让我不要担心。”
“我信了。”
“现在想起来,他那一套,大概对每个女人都说过。”
我走到她身边,说:“是啊,他对我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们俩站在路灯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邓碧彤说:“你会恨自己吗?”
我愣了一下:“恨自己什么?”
“恨自己被他骗了那么多年。”
我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说:“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
“什么时候会?”
“半夜醒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会?”
“白天忙起来的时候。”
邓碧彤笑了。
“那我们以后都忙起来吧,忙到没时间恨自己。”
08
案子立了之后,刘鸿涛被传唤到派出所。
我没去见他,也不想见他。
邓碧彤去了。
她后来跟我说,刘鸿涛在派出所里一直在哭,说自己是走投无路才这么做的。
“他说他压力太大了。”邓碧彤说,“他爸妈催他要孩子,他又拿不下来项目,只能靠我。”
“不信。”她说,“一个人要想变好,根本不需要靠骗人。”
案子拖了两个月,最终刘鸿涛被批准逮捕。
法官判了他三年有期徒刑,外加赔偿我一笔精神损失费。
钱不多,但够了。
足够让我重新开始。
邓碧彤生产那天,我去医院陪她。
她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剖腹产,生了个女儿。
孩子出生的时候,她抱着女儿哭了。
我也哭了。
我们俩抱着孩子,坐在产房里,谁都没说话。
孩子哭了两声,就安静下来了。
邓碧彤说:“以后有她就行了。”
我说:“是啊,有她就够了。”
出院后,邓碧彤把刘鸿涛的东西全部扔了。
包括他买的那套西服,他送的项链,还有他拍的照片。
“都扔了,眼不见心不烦。”
我帮她收拾的时候,翻到一本刘鸿涛的日记本。
里面写着他这几年做过的事情,包括怎么伪造诊断书的,怎么认识邓碧彤的。
我看了一页,就合上了。
“怎么了?”邓碧彤问。
“没什么。”我说,“不想看。”
邓碧彤接过日记本,看了一眼,也合上了。
“过去了,就不看了。”
09
刘鸿涛坐牢以后,我继续经营着内衣店。
店面换了个更大的,招了两个员工,生意越来越好。
邓碧彤出了月子之后,开始跟她爸学管理公司。
她说:“女人总要靠自己。”
我说:“是啊。”
我们俩隔三差五一起吃顿饭,聊聊天,互相打气。
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就我们俩。
邓碧彤的女儿叫邓萌萌,长得特别像她,一双大眼睛,笑起来特别好看。
我总是跟她开玩笑:“萌萌长大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
邓碧彤说:“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女儿。”
我们俩相视而笑。
有一天,何妙彤来找我。
她抱着女儿,问我:“你现在还恨刘鸿涛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了。”
“真的?”
“真的。”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时间花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何妙彤看着我,说:“你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你总是为别人考虑,总想着怎么对别人好。现在不一样了,你开始为自己活了。”
我笑了笑:“是啊,以前太傻了。”
何妙彤说:“傻也没事,只要学会了就行。”
傍晚,我回到家,坐在阳台上看风景。
这个房子是我自己买的,五十平米,不大,但足够住了。
阳台上摆着一盆茉莉花,是我从夜市上买回来的。
风吹过来,茉莉花的香味淡淡的。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很平静。
想起刘鸿涛,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那个人,那段婚姻,那些痛苦,都过去了。
没有什么恨,也没有什么怨。
只有一种淡淡的庆幸。
庆幸我离开了,庆幸我活过来了。
10
三年后。
我和邓碧彤合伙开了第二家店。
“思彤女装”四个字,挂在城西最繁华的商业街上。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何妙彤带着孩子来了,邓碧彤的父母也来了。
邓萌萌已经三岁了,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在店里跑来跑去。
她跑到我面前,仰着头说:“袁阿姨,我想吃糖。”
我蹲下来,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妈妈不让吃。”
“妈妈不在的时候就能吃。”
我笑了,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她手里:“别告诉你妈妈。”
她用力点头,拿着糖跑了。
邓碧彤走过来,问:“你又在偷着给她糖吃?”
“没有。”
“你别骗我,我都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问什么。”
我们俩相视一笑。
晚上,邓碧彤请客吃饭。
何妙彤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思妤,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点。被打倒了,还能站起来。”
我说:“谁让我有个好闺蜜呢。”
何妙彤瞪了我一眼:“油嘴滑舌。”
邓碧彤在旁边笑。
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亮着,街上行人不多。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裹紧外套,看着天上的月亮。
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我蹲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哭得稀里哗啦。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家,有一个能一起喝酒的闺蜜。
足够了。
走到小区门口,看到门口值班的保安大叔冲我笑。
“小袁,回来啦。”
“嗯,回来了。”
我走进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心里很安静。
像一潭水,没有波澜。
明天的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
新的一天,还是要去店里。
生活,还是会继续。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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