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上海淞沪战场。头戴德式钢盔、手握毛瑟步枪的中国士兵,在闸北、大场一线跟日军血拼了整整三个月。
日本人后来提起这几支部队,都承认是硬骨头。
这几支部队,就是常说的德械师。从军装、钢盔到步枪、机枪、火炮,很多都是从德国来的,连训练方法也是德国顾问手把手教的。
很多人看到这里会觉得奇怪。德国后来跟日本结了盟,是轴心国的头头,怎么在这之前,会往中国运这么多枪炮?
答案其实很实际。德国这么干,图的是三样东西,样样都跟它自己的利益挂钩。
先说矿。德国搞军工,离不开两种金属,钨和锑。
钨的熔点极高,又硬又重,是做穿甲弹芯、炮管、高速切削刀具的关键材料。锑能让合金变硬,造弹药、造铅蓄电池都用得着。
偏偏德国本土缺这两样。上世纪三十年代,希特勒上台后大搞扩军,钨和锑的需求一下子就上去了。
从哪儿弄?放眼全世界,中国是最大的产地。
中国的钨矿主要在江西南部,大余一带的钨矿在当时就闻名世界。锑矿则集中在湖南,新化的锡矿山号称世界锑都。
这两样东西,中国的产量都排在世界前头。
钨在中国的发现和开采,说起来还跟外国人有关。清末民初,赣南一带的钨矿就被外商盯上,大量钨砂被低价收购运往海外。
那时候的中国,守着宝山却卖不出好价钱。
德国人看中的,就是这两座宝库。可那时候德国缺外汇,拿不出大把现钱来买。
于是双方想出一个办法,以货易货。
1934年前后,德国商人克兰牵线,跟南京国民政府谈起了易货生意。德国出军火、出机器、出技术,中国出钨砂、锑和桐油、猪鬃这些农矿产品。
1936年,双方正式签了易货协定。按当时的中国财政部长孔祥熙后来向美方的介绍,德方给了中国一笔一亿马克的循环信贷,中国用这笔钱买德国货,再用原料运过去抵账。
这笔买卖做得很大。据孔祥熙讲,中国先后在德国下的订单,总值达到三亿八千万马克,只是全面抗战爆发以后,海军装备等一部分订单被取消了。
我们打个比方,这就像一个缺钱的人拿着家里的传家宝,去换别人工厂里的产品。东西是换来了,可价格怎么定、货什么时候交,主动权多半在人家手里。
再说订单。德国军工企业当时急需海外市场。
一战以后,《凡尔赛和约》把德国的军火工业捆得死死的,后来重新扩张,工厂开起来了,产品得有地方卖。
中国就是一个大客户。中原大战打完以后,南京政府想建一支现代化的军队,要枪、要炮、要钢盔、要通信器材,还要建兵工厂。
这些东西,德国都能提供。
一来二去,德国一度成了中国最大的军火供应国。克虏伯的火炮、毛瑟的步枪、德国产的高射炮和反坦克炮,一批批运到了中国。
德国还派来了一个军事顾问团。先后来华的有塞克特、法肯豪森这些德军名将,顾问团最多的时候有好几十人。
他们帮中国整训部队,建要塞,改进兵工厂,培训军官。
这些顾问里,有的人对中国确实上心。法肯豪森就曾向中方提出过对日作战的建议,主张在长江下游和华北重点设防,打持久战。
后来的战局发展,跟他的一些判断有相近之处。
中国自己仿造的中正式步枪,就是按德国毛瑟步枪的样子造的。巩县、汉阳这些兵工厂,也在德国人的帮助下扩建改造。
长江边的江阴要塞,同样有德国人的参与。
那几年,南京政府按德国模式整编了一批部队,人称调整师,也就是德械师。第87师、第88师、第36师和教导总队,都是其中有名的部队。
最后一样东西,是远东这盘棋上的筹码。德国做事,从来不只看眼前的买卖。
在它眼里,中国是一张可以打的牌。
跟中国搞好关系,可以拿到稳定的战略原料;在远东保持影响力,进可以拉日本对付苏联,退可以跟中国做生意,两头都不吃亏。
1936年11月,德国跟日本签了反共产国际协定。这时候德国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它真正看重的盟友是日本。
只是德国国内的军方和工业界舍不得中国这块肥肉,所以还在两头下注。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德国一开始还想当和事佬,驻华大使陶德曼出面调停,想让中日讲和。
说是调停,开出来的条件对中国很苛刻,国民政府没有接受。
调停没成,德国很快就倒向了日本。1938年春,德国逐步作出停止对华军火供应、召回军事顾问的决定。5月,相关安排已经公开;到7月,德国军事顾问团主要成员陆续离开中国。
德国内部其实也吵过一阵。外交部换了亲日的里宾特洛甫当部长以后,主张跟中国切割的声音占了上风。
工业界和一部分军人舍不得,可在希特勒拍板之后,谁也拦不住。
那年夏天,法肯豪森等德国顾问陆续离开中国。临走前,不少顾问对中国很有感情,有的还私下把对日作战的建议留给了中方。
1941年7月,德国承认汪精卫伪政权。国民政府随即宣布跟德国断交。
同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国正式对德、意、日宣战。
前前后后算起来,中德这段蜜月期也就十来年。德国拿走了大量钨砂和锑,给自己的军工补足了原料;它的军火企业赚到了订单和外汇;它在远东下了一步棋,最后又把棋子换成了日本。
那中国就一点没得到吗?也不能这么说。
德械师在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里打得很顽强,给日军造成了很大伤亡。兵工厂的扩建、要塞的修筑,也给中国的抗战打下了一点底子。
只是这个底子,是拿国家的宝贵资源一点点换来的,而且说断就断。到了中国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德国转身就走了,还站到了日本那一边。
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德械师伤亡惨重,很多精锐部队打光了。德国人帮着训练出来的骨干,大量倒在了上海和南京。
这些部队后来很难再补充同样水平的德国装备,因为货源已经断了。
这段历史给我们上了一课。国与国之间,讲的是利益。
别人给你枪炮,背后都有自己的算盘。一个国家要想真正强起来,关键的东西必须握在自己手里,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
还有一点,钨和锑这类战略矿产,从来都是大国必争之物。八九十年前德国人为了它们费尽心机,今天它们的分量一点也没减轻。
现在的中国,依然是世界上最大的钨生产国,锑的产量也名列前茅。造导弹、造芯片、造新能源设备,都离不开这些东西。
中国在钨的加工上也早就今非昔比。从钨精矿到仲钨酸铵、钨粉、硬质合金,产业链从上到下基本都能自己做。
过去是卖原料,现在是卖产品、卖技术。
2025年2月,商务部和海关总署发布公告,对钨、碲、铋、钼、铟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在这之前,锑也已经被列入出口管制范围。
这些措施的目的,是维护国家安全和利益,履行防扩散等国际义务。
管制一出,国际市场的反应很大。2025年一年,国内黑钨精矿的价格从年初每吨十四万元左右涨到了四十五万元以上,涨了两倍多。
海外的价格更是比国内高出一大截。
商务部还专门出台规定,明确2026年和2027年钨、锑、白银出口国营贸易企业的申报条件。管得更规范了,买卖也就更有秩序了。
我们回头看,当年中国的钨砂和锑一船船运往德国,换来的是别人定价、别人说了算的军火。今天,这些资源怎么开采、怎么出口、卖给谁,由中国自己来决定。
这就是八十多年里最大的变化。资源还是那些资源,可握着它们的手不一样了。
一个国家有没有底气,就看它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家底,能不能把家底变成自己的实力。
德国当年要走的三样东西,矿产、订单和战略筹码,说到底都是国力的一部分。今天的中国,已经不必再拿家底去换别人的枪炮,这才是那段历史留给后人最实在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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