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汤普森四十三岁,在英国伯明翰开着一家小百货店,卖些日用品、小五金,顺带在门口摆个货架卖雨具。伯明翰那地方雨水勤,一年到头淅淅沥沥的,雨伞不愁卖。大卫店里卖的一直是英国本地货,贵是贵点,可顾客认。后来有同行跟他说,你傻啊,现在谁还从本地进货,网上找中国的厂子,便宜一半不止。大卫琢磨了琢磨,在阿里巴巴上联系了一家深圳的伞厂,老板姓程,三十出头,说话干脆,报价也爽快。大卫订了五千把长柄伞,黑色,经典款,心想这种样式在英国卖了二十年没变过,稳当。

货到伯明翰用了四十多天,大卫拆开箱子一看,质量没得挑,伞骨结实,伞面布料厚实,比本地货不差。他把伞摆上货架,定价比本地货低了三成,心里美滋滋的,觉着这把稳赚。可头一个礼拜才卖出去十几把,第二个礼拜更惨,就卖了七把。大卫坐店里瞅着那堆伞发愁,进来个老太太,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说:“这伞是挺好,可太长了,我拎着逛超市不方便。”过了两天来个年轻小伙,试了试说:“先生,你这伞没法揣包里啊,我上班带公文包,这么长一柄伞塞不进去。”

大卫这才回过味儿来。伯明翰人出门,尤其上班族,习惯背个包,长柄伞只能手里拎着,一进商店就得找地方靠,走两步就忘在哪儿了,麻烦。他店里原先卖的那种本地伞,好多是折叠的,虽然没长柄伞结实,可人家图方便。大卫一拍脑门,赶紧给深圳的程老板打电话,说这批伞卖不动,能不能想想办法。

程老板在电话那头听完,问了句:“汤普森先生,你那儿的人出门都背包?”大卫说:“多数人背,也有拎手提袋的。”程老板又问:“你店里原来那种折叠伞,最便宜的卖多少钱?”大卫报了个数,程老板算了算,说:“这样,你把那批长柄伞退回来我改一下,我给它加个东西,改完再发给你,运费我担一半。”大卫将信将疑,问改啥,程老板卖了个关子:“你等我改完发照片给你看。”

过了十天,程老板发来几张图。大卫点开一看,那批黑伞还是黑伞,伞柄也没换,就是在伞柄末端加了个小小的皮质挂环,环上连着一根可调节的短带子,带子头上是个金属扣。程老板在微信里语音说:“你把这伞挂在背包侧兜的拉链上,或者别在裤腰带上,手一松它就挂那儿了,不用找地方靠。短带子能调长度,挂公文包提手上也行。”大卫看着照片琢磨了一会儿,自己拿把伞试了试,把带子扣在背包肩带上,伞垂在身侧,走路不碍事,进商店手一松,伞就挂在包上晃荡,确实不用到处找地方搁。他立马给程老板回话:就这么改,赶紧的。

第二批货到伯明翰,大卫把伞重新摆上架,旁边贴了张手写的小纸条:“可挂包上,解放双手。”头一个礼拜卖了四十多把,有个常来的老顾客买了三把,说给家里一人一把,“挂孩子书包上正好”。又过了俩礼拜,隔壁咖啡馆的老板过来订了二十把,说给露天座位的客人备着,下雨了客人从包里抽出来撑开就走,走的时候挂回椅背上,丢不了。大卫算了算账,照这个速度,五千把伞一个雨季就能出完。

他给程老板发邮件道谢,程老板回了一封,写得挺实在:“汤普森先生,我们做外贸这些年摸出个门道——东西好不好,不光看质量,还得看它跟人家日子合不合拍。你那边人背包多,伞就得跟着包走。我这边厂里老师傅一句话说得透:伞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咋方便你咋改。”大卫把这封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回信说:“程先生,下次我订伞,先跟你说清楚我们这儿的人出门拎啥、背啥、穿啥。”

后来大卫店里进了第二批货,这回他自己提的要求:伞面加个反光条,伯明翰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就擦黑,路上骑车走路的多,反光条一照就亮,安全。程老板说这个简单,加几毛钱的事。货到了之后大卫把反光条那款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一个冬天卖了三千多把。

有回大卫跟本地同行喝酒,那人抱怨中国货便宜是便宜,可老不合本地人的意。大卫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你得把话说明白。你光说‘要雨伞’,人家就给你做雨伞;你要是说清楚‘我们这儿的人出门背双肩包、坐公交不存包、冬天四点黑天’,人家就能给你做出挂包上带反光条的雨伞。这不叫人家的货不好,这叫咱自个儿没把日子说明白。”

这话传回深圳,程老板在厂里开会时跟业务员讲了一遍,末了说:“以后接单子,先跟客户唠十分钟,问问他那儿人出门拎啥包、坐啥车、啥时候下雨、下雨了往哪儿搁伞。问明白了再报价。多唠十分钟,省得货到了卖不动,来回折腾。”业务员们点头记下。程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头盘算着,下回大卫再订货,兴许能问问他伯明翰人冬天穿啥鞋,鞋跟伞搭着卖,又是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