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凤琴今年六十二,东北人,在沈阳住了一辈子。去年儿子小辉在广州找了工作,安了家,三番五次打电话让她过去住几天。刘凤琴嘴上应着,心里犯怵——广州那地方,热得跟蒸笼似的,说话叽里咕噜听不懂,吃的甜不甜咸不咸,她去干啥?架不住儿子催,今年开春刘凤琴买了张机票,从桃仙机场一路飞到白云机场,三个多钟头,下了飞机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她心里头直叹气:这罪遭的。
儿子在机场接她,打车回住处。路上刘凤琴扒着车窗往外看,高架桥两边全是绿,花红柳绿的,她认不全,就觉着那树长得旺,跟东北的松树不是一个路数。小辉说这是榕树,那是木棉,刘凤琴“哦哦”应着,其实没往心里去。
到儿子家第二天,刘凤琴早早就醒了。东北人觉少,五点多就睁眼,搁家里这时候她得下楼遛弯儿。可广州天亮得晚,窗外还黑咕隆咚的。她轻手轻脚下了楼,小区里路灯亮着,已经有老头老太太在走圈了。刘凤琴寻思,这倒是跟沈阳差不多,老年人觉都少。
真正让她开眼的,是早茶。
小辉周末带她去茶楼,刘凤琴头一回进那种地方。大圆桌,靠背椅,桌上摆着茶具,服务员推着小车来回走,车上一笼一笼的,热气腾腾。小辉给她点了虾饺、烧卖、凤爪、肠粉,刘凤琴看着一桌子小碟小碗,心里头直嘀咕:这够谁吃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一口下去,皮薄馅大,虾仁弹牙,她眼睛就亮了。又尝了口肠粉,滑溜溜的,里头裹着肉和菜,浇了层酱油,咸鲜口的,正合她胃口。小辉给她倒茶,说:“妈,广州人早上就这么吃,一吃吃一两个钟头,边吃边聊。”刘凤琴环顾四周,邻桌老头儿拿着报纸,老太太给孙子擦嘴,一家人慢悠悠地喝茶说话。她突然想起来,在沈阳吃早饭,都是豆浆油条豆腐脑,站路边三五分钟扒拉完就走,啥时候这么消停过?
吃完早茶出来,小辉带她去逛菜市场。刘凤琴来劲了,她一辈子最爱的就是逛菜市场。广州的菜市场跟沈阳不一样——沈阳市场里土豆白菜萝卜堆成山,广州市场里绿叶菜水灵灵的,她认不全,小辉挨个指:菜心、芥兰、西洋菜、通菜。卖鱼的摊子上摆着活鱼,在水池里游,摊主捞起来当场杀,刮鳞去内脏,动作快得刘凤琴没看清。她问小辉:“广州人天天吃绿叶菜?”小辉说:“差不多,无青菜不吃饭。”刘凤琴想起家里冬天囤的那几麻袋白菜,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接下来几天,刘凤琴自个儿在小区周边转悠,越转越觉着这地方有意思。她发现广州老头老太太特别爱在公园里待着,打太极的、下棋的、唱粤剧的,还有拿个大毛笔蘸水在地上写字的。她凑过去看一个老头写字,老头冲她笑笑,说了句啥她没听懂,旁边一个老太太给她翻译:“他问你哪儿来的。”刘凤琴说沈阳,老太太说:“东北好啊,我去过哈尔滨看冰灯。”俩人就这么唠上了。老太太姓何,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普通话讲得不错。何老师跟她说:“我们广州人讲究‘叹世界’,就是享受生活。你看那边唱戏的,唱得也不咋专业,可人家高兴。”刘凤琴坐石凳上听了一段,词儿听不懂,调儿倒是好听。
最让她眼馋的,是广州人对待吃饭的态度。有天傍晚她在小区门口碰见何老师,何老师拉她去家里坐坐。何老师家不大,可阳台上种了一溜花,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响着。何老师说:“煲汤呢,一会儿你尝尝。”刘凤琴问:“天天煲?”何老师说:“差不多,今天煲排骨莲藕,明天煲鸡,换着来。”刘凤琴想起自己在家做饭,一个炖菜吃三天,心里头直咂舌。何老师又说:“我们广州人把吃饭当正事,一家人再忙,晚上也得坐一块儿吃。你们东北是不是也这样?”刘凤琴想了想:“东北人也重视吃饭,可没这么讲究,量大实惠就成。”何老师笑了:“各有各的好,你们那锅包肉我也爱吃。”
临走前一晚,小辉带她在外头吃大排档。炒牛河、白灼虾、蒜蓉蒸丝瓜、椒盐九肚鱼,刘凤琴吃得满嘴油光。邻桌坐着一家三代,孙子给奶奶夹菜,儿子给老子倒酒,热热闹闹的。小辉说:“妈,你看广州人多自在,穿个大裤衩人字拖就敢来大排档吃,没人讲究排场。”刘凤琴点头:“我瞅见了,他们不跟人比,自个儿舒服就行。”
回沈阳那天,小辉送她去机场。刘凤琴在车上跟儿子说:“妈来之前寻思这地方待不住,热得受不了,话也听不懂。住了这些天,我倒有点不想走了。”小辉笑:“那你就多来,夏天来,冬天也来。”刘凤琴说:“冬天来,冬天广州暖和,比沈阳强。”
飞机落地沈阳,老姐妹来接她,问她广州咋样。刘凤琴说:“人家那日子过的,才叫日子。早上喝茶吃点心,中午煲汤做饭,晚上公园唱戏,天天这么过。咱东北人也不是不会过,就是过得太着急了,啥都图快。人家图慢,慢有慢的好处。”老姐妹问:“那你学不学?”刘凤琴一挥手:“学!明天我就去买个砂锅,咱也煲回汤试试。再买条鱼,清蒸着吃,不炖了。”
老姐妹乐了:“去趟广州,还学会改口味了?”刘凤琴也乐:“改啥口味,就是觉着人家那活法值得琢磨。咱以前光知道闷头过日子,人家是抬头过日子,边过边看边享受。你说这日子咋过不是过,人家过得有滋有味,咱为啥不学学?”
这话传出去,院里好几个老太太都跟她打听广州的事儿,问早茶都吃啥,问煲汤搁啥料。刘凤琴一一说了,末了总加一句:“你去住几天就知道了,人家那日子,真让人羡慕。不过咱也不用眼馋,把自个儿日子往细里过,哪儿都能过出滋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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