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瑞士读博士读了四年,毕业留那儿工作又两年,前前后后六年了。六年里头她回来过三趟,每趟待十天半个月,我总嫌她待得短。今年她生了孩子,打电话来说:“妈,你来帮我带带孩子吧,也看看我这些年住的地方。”我嘴上说“你那儿有啥好看的,冰天雪地”,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把存折里攒的两万块钱取出来缝在秋裤腰里,又装了一袋子花椒、两瓶豆瓣酱、三斤干辣椒面——女儿说瑞士买不着正经川椒。
飞机落地苏黎世是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女儿推着婴儿车在出口等我,穿一件灰羽绒服,头发胡乱扎着,脸比视频里瘦了一圈。我第一眼先看她怀里的孩子,白白胖胖,正睡得香。第二眼才看四周——机场里头干干净净,人不多,说话都压着嗓子,跟咱们火车站那种人声鼎沸完全两回事。
出了机场坐火车。女儿说她们这儿火车跟公交似的,十分钟一趟。我拎着那一袋子花椒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坐椅是灰蓝色布面的,地上连个瓜子皮都没有。我旁边坐了个老头,头发全白,西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到站了下车,书往包里一塞,椅子推回原位,点了点头才走。我瞅了一眼他那椅子——跟刚擦过似的,一点灰都没有。
女儿家在伯尔尼郊区,一栋三层小楼,她住二楼,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我说这房租得多少钱,女儿说一个月一千八百瑞郎,合人民币一万五。我吓得直嘬牙花子:“一万五在咱县城能租个门面了!”女儿笑:“妈你别换算,这儿挣的也是瑞郎。”我还是心疼,晚上睡觉翻来覆去算这笔账,算着算着睡着了。
住了几天,我慢慢看出点门道来。女儿说:“妈你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转转,认认路。”我就每天推着婴儿车在附近遛弯。遛了半个月,有些事看在眼里,回来跟女儿念叨,女儿说:“妈你干脆写下来,你这些观察比我们社会学论文都细。”
我说行,那我就说说我这双老眼看着的瑞士。
第一件事:超市买菜,自己称自己结账。
女儿家楼下有个超市,叫Coop,绿牌子。我头一回进去,推个车转悠,看见蔬菜水果都码得整整齐齐,西红柿按大小分三档,贵的搁上面,便宜的搁下面。我挑了几个西红柿、一把菠菜、两根黄瓜,到称重台跟前傻眼了——没人。
女儿过来教我:把东西放台面上,屏幕上点“西红柿”,再点“中等”,价格自动出来,标签自动打。打完了往袋上一贴,推车走人。到收银台更神——收银员扫完码,屏幕上跳出总价,我把银行卡往机器上一贴,“嘀”一声,完事了。全程不用说话,不用掏钱包,不用找零。
我头一回用的时候手直哆嗦,生怕弄错了丢人。女儿说没事,错了重来就行。我后来天天去超市,跟收银的小姑娘混了个脸熟。小姑娘二十来岁,金头发扎个马尾,每回看见我都笑,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有一回我买了三根香蕉,她扫完码冲我眨眨眼,指了指香蕉,又指了指自己嘴巴,意思是“这个好吃”。我乐了半天。
第二件事:公交车上没人查票,但人人都买票。
女儿家出门坐公交,车站有自动售票机。头一回女儿教我用,屏幕上选“单程”“市内”“成人”,塞硬币进去,票就打出来了。一张票四点六瑞郎,合人民币三十多块,我心疼得直抽抽。女儿说你别换算,这儿坐一趟公交就这个价。
上车没人查票。车门一开,乘客自己往上走,没人拦着。头两天我琢磨:这要搁咱们那儿,早有人逃票了。结果我观察了半个月,还真没人逃。有一回下大雪,车晚点了二十分钟,站台上等了七八个人,车来了大家排队上,有个小伙子跑得急,上车才发现没买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停下车让他下去买。小伙子红着脸跑下去,在售票机上买了票再上来,全车人等着,没一个抱怨的。
后来我问女儿:“要是有人存心逃票呢?”女儿说逮着了罚一百瑞郎,还得记信用记录,贷款租房都受影响。我点点头:“那还是罚得狠。”女儿说:“也不光是罚,主要是大家都买,你一个人不买,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我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
第三件事:礼拜天全城关门,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头一个礼拜天,我说去买点菜,女儿说今儿礼拜天,超市不开门。我说那去逛商场,女儿说商场也不开。我说那街上总有人吧,女儿说你去看看。
我推着孩子出门一看——大街上空空荡荡,店铺全关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偶尔过去一辆电车,里头就两三个人。公园里倒是有遛狗的、跑步的、骑自行车的,都安安静静,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有个老头在长椅上喂鸽子,面包屑撒一地,鸽子围了一圈。
我说这多不方便,想买个东西都买不着。女儿说瑞士人就这样,礼拜天就是休息,谁上班罚谁。我说那超市员工乐意啊?女儿说乐意,他们工会厉害着呢,礼拜天上班得给三倍工资,老板算算账,还不如关门。
我后来琢磨明白了——人家不是懒,是把“歇着”当回事。礼拜天就是歇着,天塌下来也不干活。咱们那儿礼拜天商场最忙,人挤人,导购嗓子都喊哑了。人家这儿礼拜天,连狗都趴在门口晒太阳,谁也不催谁。
第四件事:垃圾分类细得离谱,但没人嫌麻烦。
女儿家厨房有四个垃圾桶,颜色不一样。绿盖子装厨余,蓝盖子装塑料,白盖子装纸,灰盖子装其他。我头一回扔鸡蛋壳,女儿说妈你搁绿桶里。我扔牛奶盒,女儿说妈你得先冲干净压扁了再扔蓝桶。我扔快递纸箱,女儿说妈你把胶带撕了再扔白桶。
我说这也太麻烦了。女儿说还有更麻烦的——玻璃瓶得按颜色分,白的搁白箱子,绿的搁绿箱子,棕的搁棕箱子,瓶子上的金属盖得拧下来单扔。电池有专门的回收箱,搁超市门口。旧衣服有旧衣回收箱,搁小区门口。连吃剩的油都不能倒下水道,得装瓶子里拎到加油站回收。
我头一个礼拜差点崩溃,扔个垃圾跟考试似的。但住了半个月,慢慢习惯了,反倒觉得人家这规矩定得明白——什么该扔哪儿,白纸黑字写着,照着做就行。有一回我在楼下看见个老太太,颤颤巍巍拎着俩玻璃瓶,走五十米扔到回收箱里,再走回来。我问女儿她咋不攒多了一起扔,女儿说人家觉得当天的事当天干完,不攒。
第五件事:邻居之间客气得很,但真帮忙。
女儿家对门住着个瑞士老头,叫汉斯,七十多了,退休前是邮递员。头一回见面,汉斯从屋里端出一盘子自己烤的饼干,用保鲜膜包着,搁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女儿说这是见面礼,瑞士人兴这个。
我后来观察,汉斯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拎个布袋子去面包房买面包,回来路过女儿家门口,要是看见门口有垃圾袋,就顺手拎下去扔了。女儿说汉斯帮她扔了两年垃圾了,从没说过。有一回女儿包了饺子,端了一盘给汉斯,汉斯吃完把盘子洗得锃亮送回来,盘子上搁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谢谢,非常好吃。汉斯。”
我推孩子在外面晒太阳,汉斯看见了,过来蹲下逗孩子,叽里咕噜说一堆德语,我一个字听不懂。但汉斯比划得很明白——指指孩子,竖大拇指,又指指天,做了个“今天天气好”的手势。我冲他笑笑,他就高高兴兴走了。
有一回我女儿发烧,我推着孩子去买药,碰见汉斯。他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他干脆把我领到药房门口,指了指里面,又指了指我女儿家的方向,意思是“你去买药,我帮你看孩子”。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他以为我客气,硬是把婴儿车接过去了,站在药房门口等我。我买完药出来,他推着孩子在门口哼歌呢。
第六件事:公园里的儿童设施,大人比孩子玩得欢。
女儿家附近有个大公园,里头有秋千、滑梯、沙坑。头一回我带外孙去,看见沙坑里蹲着五六个大人,全在挖沙子、堆城堡,孩子倒搁一边啃手指头。我以为人家是保姆,女儿说不是,都是亲爹亲妈。
有个爸爸,穿西装打领带,一看就是上班溜出来的,蹲在沙坑里挖了一条“运河”,引了水过来,又拿小桶扣了五六个“桥墩子”,旁边围了四五个小孩看。他挖完了,拍拍手站起来,跟旁边一个妈妈说:“您看着孩子啊,我回去开会了。”那妈妈点点头,他拎着公文包跑了。
还有一回我看见个爷爷辈的,头发比我还白,坐在秋千上荡,荡得比所有孩子都高,底下小孙子急得直跳:“爷爷你下来!轮到我啦!”老头哈哈笑,又荡了两下才下来。
我推着孩子在旁边看,心想:咱们那儿公园里,大人都是站旁边看手机,孩子自己玩。人家这儿反过来了——大人玩得比孩子欢,孩子倒成了看客。
住了二十天,临走前一天晚上,我跟女儿算了一笔账。
我说你们这儿日子是舒坦,可花钱也吓人。女儿说妈你算算我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
我掰着指头算:房租一万五,幼儿园一个月合人民币一万二,保险两千,吃饭三千,交通五百,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个月两万出头。女儿一个月挣四万多,刨去税和保险,到手三万,紧巴巴够花。
我说那你图啥?在国内挣两万不比这舒坦?
女儿想了半天,说:“妈,你觉不觉得,这儿的人活得都不着急。”
我想了想,还真是。超市收银的不着急,慢条斯理扫码,还跟你聊两句天气。公交司机不着急,到站了等老头老太太慢慢上车,坐稳了才开。公园里的大人不着急,蹲沙坑里挖一下午。礼拜天全城关门,谁也不加班,谁也不催谁。
女儿说:“我图的就是这个——没人催我。论文写不完没人骂我,孩子生病请假没人给我脸色看,周末带孩子去公园,碰见的全是带孩子的大人。国内我同学也挣得不少,但天天加班到十点,周末还得回消息。妈你说,我图啥?我就图个不着急。”
我没说话。我想起在老家,早上六点起来给菜地浇水,去老赵那儿喝豆腐脑,下午接孙子放学,晚上浇花关灯睡觉——我也不着急。可我那是不着急吗?我是没事干。女儿这不着急,是能干事但选择不急。
临走那天早上,汉斯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个小布袋,里头装了一瓶他自己酿的樱桃酒,瓶子上拿彩笔画了个笑脸。我女儿翻译:“汉斯说,欢迎再来,下次多住几天。”
我抱着那瓶酒上了飞机,心里想:瑞士这地方,日子是真舒坦,可舒坦是人家的规矩撑起来的——超市自己结账是靠信用,公交不查票是靠自觉,礼拜天关门是靠法律,垃圾分类是靠习惯。人家把“不着急”过成了制度,过成了日子,过成了骨子里的东西。
咱们那儿啥时候也能这样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回去以后,礼拜天也得让自己歇歇——菜地不浇了,豆腐脑不喝了,花也不浇了,躺沙发上听半天豫剧。不图别的,就图个不着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