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尽人散
老厅长张明远退休那天,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坐了八年的皮椅,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往常这个时间,总有人端着茶杯过来“汇报工作”,今天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司机小刘把他送到小区门口,照例要帮他拎包,张明远摆摆手:“我自己来。”小刘犹豫了一下,从后备箱搬出两个纸箱子:“张厅,这是您办公室的东西。”张明远点点头,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街角,突然觉得秋天的风有点凉。
回到家里,老伴王秀兰正在厨房忙活,见他回来擦了擦手:“真退了?”张明远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摸口袋,空的。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早上把最后一包软中华散给了办公室打扫卫生的老李。
“抽屉里还有两条,你放哪儿了?”他朝书房努努嘴。
王秀兰头也不回:“早让你拿回来了,你不听,说‘退下来再拿不合适’。现在倒问我。”
张明远苦笑。确实,退休前一周他就让办公室别给他准备烟了。当时秘书小赵还特意提醒:“张厅,您那烟还剩不少呢,要不我给您装车上?”他板着脸训了一句:“像什么话!”现在想来,那语气里或许带着几分表演的成分——演给谁看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二
退休第一周,电话出奇地安静。张明远有些不适应,时不时掏出手机看看,确认没坏。王秀兰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提议去公园走走。他答应了,换上运动鞋,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灰色夹克,普通得像个退休工人。
公园里下棋的老头们看见他,热情地招呼:“老张,来两盘?”他坐下,习惯性地掏烟,又缩回手。对面老头递过来一支红塔山:“抽我的,便宜烟,别嫌弃。”张明远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已经二十年没抽过十块钱以下的烟了。
“这烟劲儿大。”他掩饰道。
“什么劲儿大,就是辣嗓子。”旁边一个光头老汉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当官的,嘴都养刁了。”
张明远尴尬地笑笑。他想起在任时,办公桌抽屉里永远不缺好烟。逢年过节,下属们送来成条的软中华、黄鹤楼1916、南京九五至尊,说是“尝尝”。他每次都推辞几句,最后还是收下。规矩他都懂,但似乎所有人都默认,厅长抽几包好烟不算什么事。
可那些烟,他从来没自己买过。这个事实像根刺,在他退休后的第二十天终于扎疼了他。
那天他路过一家烟酒店,鬼使神差地走进去。“老板,有软中华吗?”
“有,七百一条。”
张明远的手停在钱包上。七百块,他一个月退休工资八千出头,老伴三千多。要是天天抽软中华,光烟钱就要两千多。他犹豫了几秒,说:“来包硬中吧。”
“硬的四百五。”
他最终买了一包四十块的黄鹤楼。走出店门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原来自己抽了二十年的软中华,价格是这样的。以前他从不过问,因为根本不需要他过问。
三
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烟价,是人情冷暖。
退休第三十五天,原单位举办老干部座谈会。张明远特意穿了件新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新来的厅长李建国还没到,办公室主任小周热情地迎上来:“张厅,您来了!快请坐!”
他刚坐下,小周的手机就响了,接起来连声说:“好好好,李厅马上到?我去门口迎接。”然后对张明远歉意地笑笑:“张厅,您先喝茶,我去接一下李厅。”
张明远点点头,看着小周快步走出去的背影。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提拔的,去年还专门到他家拜年,一口一个“恩师”。此刻他跑向大门的速度,比当年向他汇报工作时还要快上三分。
座谈会开了两个小时,新厅长讲了四十分钟的发展规划,其他老干部轮流发言。张明远坐在靠边的位置,发现自己的发言被安排在了倒数第三个。他讲的时候,下面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他匆匆说了几句就结束了,掌声稀稀拉拉。
散会后,大家合影留念。摄影师喊:“领导们往中间站!”张明远下意识地往中间挪了一步,却发现新厅长已经被簇拥到了C位,几个副局长围在两侧。他尴尬地退到边上,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他看见新厅长的专车停在门口,司机殷勤地拉开车门。而他,站在路灯下等了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四
退休第四十二天,张明远开始记账。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认真记账。以前家里的开销都是老伴管,他的工资卡直接交给王秀兰,自己口袋里从不缺钱——准确地说,从不缺烟酒茶和各种饭局。现在他发现,一包普通的烟要三十多块,一斤排骨四十块,一桶油八十块。而他的退休工资,扣掉医保和党费,到手七千六百三。
“老头子,你这烟抽得太凶了。”王秀兰翻着他的账本,“一天两包,一个月就是两千多。咱们还得攒点钱给孙子买钢琴呢。”
张明远没说话,默默把烟盒揣进兜里。第二天,他把软中华换成了二十块的利群。又过了一周,变成了十三块的红塔山。
他开始频繁地去公园下棋,因为那里有人陪他抽烟聊天。光头老汉姓刘,退休前是工厂车间主任,一辈子抽的都是廉价烟。老刘递烟给他时总爱开玩笑:“张厅长,尝尝我们劳动人民的烟。”张明远接过来,现在已经不会咳嗽了。
有一天,老刘突然问他:“老张,你说实话,在位的时候是不是天天抽好烟?”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是天天,但确实没断过。”
“都是人家送的?”
他没回答,算是默认。
“我就知道。”老刘吐了个烟圈,“我们厂以前的厂长也是,在位时抽的是中华,退下来就改抽红塔山了。你们这些人啊,烟瘾其实不大,大的是那个‘瘾’——被人供着的瘾。”
这话说得刻薄,但张明远没法反驳。他想起在任时,每次开会桌上都会摆几包烟,开完会自然有人收起来塞给他。下基层调研,接待方总会“不经意”地在房间里放两条好烟。就连去医院体检,都有熟人塞过来一条“给你解闷”。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隐隐享受这种特权带来的便利。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每个月要为烟钱发愁的普通老头。
五
退休第六十天,张明远接到一个电话,是老部下陈浩打来的。
陈浩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处长,今年刚调到隔壁市当副市长。电话里陈浩很热情:“老领导,好久不见,想请您吃个饭,不知道赏不赏光?”
张明远很高兴,特意刮了胡子,穿上压箱底的西装。王秀兰帮他系领带时嘀咕:“见老部下还这么隆重?”他说:“人家现在是副市长了,不能让人家觉得寒酸。”
饭店定在一家私房菜馆,装修雅致,包厢里摆着功夫茶具。陈浩已经到了,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某建筑公司的李总,另一个是某地产集团的赵总。张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到正事上。李总说起自己在开发区有个项目,想请陈市长“关照关照”。陈浩打着哈哈,眼睛却瞟向张明远:“老领导,您在省里人脉广,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
张明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明白了,这顿饭不是叙旧,是借他的关系网。他放下杯子:“小陈啊,我已经退了,不好再插手这些事了。”
“老领导,就一句话的事儿。”陈浩给他斟满酒,“您在位时帮那么多人办过事,现在退了,人家还能不念旧情?”
张明远沉默了。他知道陈浩说的是实情,他在位八年,批过的项目、提拔的人不计其数。那些人现在大多还在重要岗位上,如果他开口,对方多少会给面子。但他更清楚,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我真的帮不上忙。”他站起来,“身体不太舒服,先走了。”
走出饭店,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掏出烟,发现只剩最后一支了。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他突然想起退休前最后一次主持会议,台下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认真记录他的每一句话。那时他以为是自己讲话精彩,现在才明白,大家敬畏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六
退休第九十天,张明远学会了在网上买烟。
拼多多上的烟便宜,但真假难辨。他买了一条“出口版”软中华,只要三百块,拿到手一抽就知道是假的。他也不退货,就那么凑合着抽。王秀兰说他“堕落”了,他笑笑:“假烟也是烟,能冒烟就行。”
有天下午,他正在阳台抽烟,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探头一看,是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8,车牌号很陌生。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东西。
“请问张明远张厅长住这儿吗?”
张明远心里一动,赶紧下楼。来人自称是某企业的副总,姓吴,说是受朋友之托来看看老领导。两人在客厅坐下,吴总把礼物放在茶几上——两瓶茅台、两条软中华、一盒上等龙井。
“张厅,听说您退休了,我们董事长特意让我来看看您。”吴总笑容满面,“董事长说,当年要不是您帮忙批那块地,我们公司哪有今天。”
张明远看着那两条软中华,喉咙动了动。他已经三个月没抽过这么好的烟了。但他还是推辞:“太客气了,拿回去,我现在不抽这么好的烟了。”
“哎呀,一点心意。”吴总硬把东西塞到他手里,“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送走吴总,张明远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两条烟发呆。王秀兰从厨房出来,看到礼物叹了口气:“又是来求办事的吧?”
“他说只是来看看。”
“你信吗?”王秀兰拿起一条烟看了看,“无事不登三宝殿,等着吧,过两天准有事找你。”
果然,三天后吴总就打来电话,说公司有个项目在审批环节卡住了,想请张明远帮忙给现任厅长打个电话“沟通沟通”。张明远握着手机,看着茶几上拆开的软中华,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方便。”
挂掉电话,他抽出一支软中华点上。熟悉的醇厚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却觉得有些苦涩。这烟,终究不是白抽的。
七
退休第一百二十天,张明远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重感冒,发烧咳嗽。王秀兰要带他去医院,他不肯,说吃点药就好。其实他是怕去医院碰到熟人——以前当厅长时,去省人民医院都是院长亲自接待,专家会诊。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头,挂号排队,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病了一个星期,除了女儿回来看了两次,只有老刘打过电话问候。单位的慰问电话始终没响,倒是社区居委会的王大妈来过一趟,登记退休人员信息,顺便量了血压。
躺在床上,张明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在位时生病住院,病房里摆满了花篮水果,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护士长亲自安排单人病房,院长每天来查房。那时候他嫌烦,现在却觉得冷清得可怕。
“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他问王秀兰。
“图个心安呗。”王秀兰给他掖了掖被子,“你在位时没贪没占,对得起组织,对得起良心,这就够了。”
“可我总觉得亏。”他看着天花板,“不是亏钱,是亏心。以前那么多人在我面前笑脸相迎,现在连个打电话的都没有。”
“那是因为人家冲着你位子来的,不是冲着你这个人。”王秀兰难得说句重话,“你现在想明白了?”
张明远没吭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病好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戒烟。
不是因为买不起,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烟这个东西,已经跟他的过去绑在一起了。每一支烟都提醒着他曾经的地位,每一次掏烟的动作都让他想起以前别人递烟时的恭敬。他想彻底摆脱这种记忆。
八
戒烟的日子并不好过。刚开始几天,他坐立不安,嘴里总是发苦,脾气也变得暴躁。老刘笑话他:“戒什么戒,都这把年纪了,活着不就图个痛快?”
“我想换个活法。”张明远说。
他开始早起跑步,沿着河堤慢跑五公里。起初气喘吁吁,半个月后就能轻松跑完全程。他还报名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周二四下午去学两个小时。老师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写得一手好颜体,对他和其他学员一视同仁,写得好就夸,写得差就骂。
“你这个捺笔要收住,不能飘。”老先生拿着他的作业,用毛笔杆敲了敲桌面,“当官的时候是不是签字签惯了?写字要有骨气,不能油滑。”
张明远愣住了。他想起自己签了二十多年的文件,那些“同意”“批准”“阅处”,每一个字都带着权力的重量。可现在他写的“宁静致远”“天道酬勤”,却总是软绵绵的,没有筋骨。
“老师说得对,我重新写。”他铺开宣纸,蘸饱墨汁,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三个月后,他的书法有了很大进步。老年大学搞了一次展览,他的作品“宠辱不惊”四个字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王秀兰去看展览,在作品前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女儿点赞说:“爸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张明远笑了笑。他想起以前办公室墙上挂的那些名人字画,每一幅都价值不菲,但他从来没真正欣赏过。现在这幅自己写的字,虽然不值钱,却让他觉得踏实。
九
退休半年后的一天,张明远在超市买菜时遇到了老同事刘副厅长。
刘副厅长比他晚退两年,头发全白了,推着购物车在挑特价鸡蛋。两人寒暄了几句,刘副厅长感慨道:“老张,你还记得咱们以前开会吗?每人桌前摆一瓶矿泉水,喝两口就扔,多浪费。现在我连矿泉水都舍不得买,都是自己带水杯。”
张明远笑了:“我也是,学会过日子了。”
“你说这人啊,真是贱骨头。”刘副厅长摇摇头,“在位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是应该的,退了才知道,原来那些都不是你的。”
两人聊了很久,最后交换了电话号码。刘副厅长说:“有空一起喝茶,我那儿有好茶叶,儿子买的,不是别人送的。”说完哈哈大笑,笑声里有种释然的畅快。
回家的路上,张明远心情很好。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软中华的味道了。偶尔在街上闻到烟味,也不再觉得馋。他现在喝几十块钱一斤的绿茶,穿超市打折的运动服,骑共享单车去买菜。日子过得简单,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王秀兰说他变了,变得接地气了。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词用得准确。在位时他高高在上,双脚离地,以为自己无所不能。退了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为菜价涨了两毛钱发愁,也会为了省一块钱的公交费多走一站路。
这种生活,才是大多数中国人的日常。
十
退休第八个月,张明远接到了原单位办公室的电话,说是要编撰厅志,请他提供一些历史资料。他翻箱倒柜找出当年的工作笔记,骑着自行车去了单位。
门卫换了新人,不认识他,非要登记才能进去。他老老实实写下名字、身份证号和来访事由。门卫看了看登记本,又看了看他:“您是以前的老厅长?”
“退休了。”张明远笑笑。
“哦,那您稍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等了五分钟,办公室的小周才匆匆赶来,一边走一边道歉:“张厅,不好意思,门卫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张明远摆摆手:“是我没提前打招呼。”
走进办公楼,一切还是老样子,但感觉完全不同了。走廊里遇到几个年轻干部,都不认识他,礼貌地点点头就过去了。他走进原来的办公室,门牌已经换了,里面坐着新任的副厅长,正在打电话。看到他,副厅长连忙站起来握手:“老领导,您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不用麻烦,我就是来找几份材料。”张明远环顾四周,办公室重新装修过,家具也换了新的,已经没有半点他待过的痕迹。
资料室在三楼,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客客气气地帮他找档案。张明远翻了半天,找到几份有用的文件,复印了一份。临走时,小姑娘说:“张厅长,您要是有电子版就好了,方便存档。”
“我不会用电脑。”张明远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帮您扫描。”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把文件扫进电脑,“好了,以后您就不用跑一趟了。”
张明远道了谢,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黄昏了。夕阳把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工作了十五年的地方。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突然想起一件小事。十年前他刚当上厅长时,有一次在电梯里遇到一个清洁工阿姨,阿姨怯生生地叫了声“张厅长好”,他点了点头,连正眼都没看。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阿姨,大概是被辞退了,或者调走了。现在想想,那个阿姨可能也有孩子,也要养家糊口,也在为生活奔波。而他当时,甚至连一句“你好”都懒得回应。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他心里默默想着,骑上自行车,汇入下班的车流中。
十一
退休一年整,张明远做了个体检,各项指标都比在位时好了。血压正常了,血脂降下来了,连脂肪肝都轻了。医生开玩笑说:“老同志,你是不是练了什么养生功?”他说:“我戒了烟,戒了饭局,戒了应酬。”
其实他还戒了一样东西——虚荣。
现在的他,可以坦然地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可以穿着老头衫在小区遛弯,可以跟公园里的棋友们一起骂骂咧咧地争论哪家超市的鸡蛋更便宜。没有人再叫他“张厅”,大家都叫他“老张”或者“张师傅”。
有一次,他在公交车上给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让座,妇女感激地说:“谢谢您,大叔。”他笑着说:“不客气,姑娘。”那一刻,他觉得很温暖。这种温暖不是来自别人的敬畏,而是来自平等的善意。
年底的时候,女儿带着外孙回来过年。小家伙已经上小学了,缠着他讲故事。他想了想,讲了一个关于“烟”的故事——一个当了多年官的人,退休后才发现自己从来没买过一包烟。
“外公,那你后来买到烟了吗?”外孙眨着眼睛问。
“买到了,但是不好抽。”
“为什么呀?”
“因为以前抽的是面子,后来抽的是烟。”张明远摸摸外孙的头,“等你长大就懂了。”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起看春晚。王秀兰包了饺子,女儿做了几个拿手菜,女婿开了一瓶红酒。张明远破例喝了半杯,脸有些红。窗外烟花此起彼伏,电视里欢声笑语,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尾声
又是一个秋天。
张明远已经彻底戒了烟,偶尔看到别人抽烟,也不再觉得馋。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河边打太极拳,然后去早市买菜。上午在家练字,下午去公园下棋或者去老年大学上课。日子规律得像钟表。
有一天,他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老刘递过来一支烟:“真不抽了?”
“真不抽了。”
“好,有毅力。”老刘自己点上,“说实话,我还挺佩服你的。很多退下来的干部,都放不下那个架子,你倒是放得下。”
张明远望着远处的天空,几只鸽子在盘旋。他说:“不是放得下,是想通了。人这一辈子,就像抽烟一样,抽的时候觉得是享受,戒的时候觉得难受,但戒掉了也就戒掉了。那些烟,本来就不属于我。”
老刘拍拍他的肩膀:“老张,你现在活得通透。”
张明远笑了笑,没有回答。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白发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秋风的凉意,心里格外平静。
远处,一群孩子在放风筝,笑声清脆。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这样的秋天放过风筝。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软中华,不知道什么是厅长,只知道风筝飞得越高,快乐就越纯粹。
如今,他又回到了那种纯粹的快乐里。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梦见自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打开的软中华。烟雾缭绕中,无数张笑脸围着他,叫着“张厅”“张厅”。他伸手去够那包烟,却怎么也够不着。
醒来时,枕边空无一人。王秀兰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
他起身倒了杯水,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没有因为他的退休而有丝毫改变。
他想起自己办公桌抽屉里曾经有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八个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那是他上任第一天写下的。他不知道自己做没做到,但他知道,至少他没有辜负那八个字。
至于那些软中华,就让它们留在记忆里吧。
毕竟,烟会散尽,人会老去,唯有清风明月,亘古不变。
张明远喝完最后一口水,关上窗,回到床上。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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