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贺桂枝,今年四十三岁,开网约车第五年。白天的单子我也接,只是女儿上了高中以后,我更常跑晚班:傍晚给她送完饭,出车到夜里一点,第二天上午还能补一觉。

我拉过两回干夜场的姐妹。头一回,我连她们的脸都没看清;第二回,我记住了她们的名字。昨晚九点,我又接到了她们。从上车到下车,一共四十来分钟,她们打了四通电话。

要不是第四通电话,我大概还会像前两回那样,跟她们道声晚安,接着去跑下一单。可昨晚收车以后,我把车停在家楼下,坐了很久都没上去。

第一次拉她们,是今年六月一个下雨的夜里。

接单地点在沿江的一家音乐酒吧。我到的时候快两点,门口站着不少人,有人找代驾,有人扶着朋友等车。我把双闪打开,给乘客发了消息。过了几分钟,两个女人从门里出来,一个穿黑色连衣裙,肩上披着一件不大合身的外套;另一个提着布袋,走得很快。

她们刚到车边,后面就有人喊:“兰姐,唱完就走啊?再坐一会儿!”

披外套的女人回头笑了笑:“明天还唱,今天嗓子歇工了。”

那人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提布袋的女人已经拉开后座车门,让她先上,自己随后坐进去,关门时还替她把裙角往里收了收。

车开出去没多远,我闻到一点酒味。不是很重,混着潮湿的香水味和雨水味。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两个人都累了。披外套的女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另一个拿纸巾擦布袋上的水。

我那时对“夜场”有成见。年轻的时候,我表弟常去那些地方,一回来就跟家里吵钱。我不懂里面的人每天怎么工作,只把门口晃眼的灯和他喝醉的样子记在了一起。所以接到那附近的单,我通常少说话,开快些,把人送到就好。

开到路口,后座的女人忽然坐直了:“小满,你袋子里是不是装着我那双鞋?别压着。”

“没压着。”提布袋的姑娘说,“你今天穿那双鞋唱了三个小时,明早赶紧去换底。台上钉子翘着,我都看见你差点绊倒。”

“台口那颗钉子,你跟老赵说了没有?”

“说了。他说收工就修。”

她们又说起第二天的歌单。那个叫兰姐的女人嫌一首歌太高,小满说客人点得多,兰姐说:“唱不上去也不能硬唱,硬唱明天就没声了。”

到地方后,我才借着小区门口的灯看清她们。兰姐四十岁上下,脸上的妆还没卸,眼角有细细的纹;小满比她年轻不少,头发扎得很紧。小满先下车,替兰姐撑开伞,再把布袋抱到自己怀里。

兰姐隔着车窗对我说:“师傅,地垫上有点雨水,不好意思。”

我说没事。她们走后,我低头看了看,后座地垫其实干干净净。

第二次是在九月,凌晨三点多。系统派来一单,我看见上车地点,又是那家酒吧。等我开到门口,两个人已经在路边了。这回小满认出了车,拉开车门便说:“哎,是您啊。”

我有些意外:“你们记性挺好。”

“你车上有个小兔子挂件。”她指指我后视镜下方,“尾巴都磨秃了。”

那是我女儿上小学时做的,拿毛线团粘出来的。我女儿嫌它丑,我却一直挂着。小满说完,就去扶兰姐上车。兰姐手里抱着一个纸箱,一路小心地搁在膝盖上。

那晚她们有点不高兴,起初都没说话。快到高架桥时,兰姐才问:“你到底跟店里说没说?”

“说了。”小满望着窗外,“我说以后宣传视频,别把我没点头的画面发出去。”

“你不用把我的也一起算上。我是唱歌的,台上有人拍,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小满转过头,“你知道那个客人拿着手机贴到你脸前头拍吗?他拍完还让我别挡着。那种也算你答应的?”

兰姐没马上接话。她低头把纸箱抱稳,说:“下回你叫我,我自己跟他说。”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小满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行,下回叫你。”

快到小区时,兰姐打开纸箱,里面是两盆还没开花的茉莉。她摸了摸其中一盆的叶子,告诉小满,她女儿前阵子在阳台上养死了一盆,难过了好几天。这两盆是酒吧隔壁花店要收摊,她花十块钱买的。

“买一盆不就行了?”小满问。

“养死了还有一盆。”兰姐说。

小满终于笑了:“你这是盼她养死。”

那次车费是兰姐付的,小满把纸箱抱下去,两个人在楼道口拌着嘴,一直走进了门。

之后我知道她们叫姜兰和余小满。姜兰在酒吧驻唱,晚上唱歌,有时也帮着排歌单;小满负责订台和前场接待。她们不是亲姐妹,只是一起做了好几年事,小满从刚入行时起就叫她“姐”。

我没有和她们加好友,也不知道她们白天过什么日子。两次车程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能听来的事情毕竟有限。昨晚接到她们,起初我也只是因为认出了名字,心里觉得巧。

那时九点刚过。城南下了场短雨,路面还亮着。我看见订单从音乐酒吧附近去城北一所高中,便以为是哪位家长去接孩子。开到酒吧门口,姜兰和小满正站在屋檐下。姜兰穿着一件亮片上衣,外头胡乱套了件灰色羽绒服,一只耳环戴着,另一只捏在手里。小满没拿包,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她们坐上车,姜兰报了一遍学校名字,又说:“师傅,能走快一点吗?不用超速,就是路上别绕。”

我说好,照着导航走。

她把耳环塞进外套口袋,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小满轻声说:“你先问清楚,人就在老师那儿。”

姜兰拨出了第一通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车里安静,我听见一个女孩说:“不是让你别来吗?”

“果果,我已经在路上了。”姜兰尽量把声音放平,“你跟老师在一块儿?”

“在办公室。”

“你刚才发给我的消息,就那么几个字。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女孩那边有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她压低声音说,有同学在晚自习课间拿手机给别人看她妈妈唱歌的视频,还学着里面的声音喊她名字。她让对方别放,那人不听,又说了些难听的话。她一急,把那人的手机从手里推了出去,手机摔到了地上,屏幕裂了。

姜兰攥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女孩等了一会儿,先急起来:“我知道手机是我摔坏的。老师也知道。你别一来就跟人吵,好不好?”

“我不吵。”姜兰说,“我先到学校,见了你再说。”

“让我爸来不行吗?”

“我给他打。”姜兰停了停,“果果,老师有没有让你一个人待着?”

“没有,老师在呢。”

“那你先在老师那儿坐会儿。我还有半小时左右到。”

女孩没答应,也没再说不让她来。电话断了,姜兰把手机放在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右手拇指的指甲有点劈了,大概出门太急,连手都没顾上收拾。

小满往她那边挪了挪:“是店里发的那条视频?”

“可能是。果果说,有人把我唱《晚风》的那段截出来,往他们班群里传。”

“那条不是上周发的?”

“嗯。”姜兰说,“我自己也看过,店里拍的时候还问了我。”

她没再往下说。我能听明白她话里的茫然:她同意把唱歌的视频放到酒吧账号上,没想到有一天,那段视频会出现在女儿同学的手机里。

导航让我们在前面右转。小满忽然问:“姐,今晚你第二场还唱吗?”

姜兰像是这才想起这件事:“九点半开场。”

小满看了眼表,拨出第二通电话。她叫了一声“赵哥”,说自己和兰姐都出来了,姜兰女儿在学校出了事,她们得过去一趟。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见小满把手机拿远了点,又放回耳边。

“对,今晚那两桌是我订的。桌号和订金我都记在本上,后面小胡能接。兰姐的第二场,你让阿远先唱半小时,歌单我现在发他。”

那头又说了一阵。小满看了一眼姜兰,语气硬了些:“赵哥,她是孩子家长,老师现在让她到学校。今晚没唱的场次,你该怎么记就怎么记,我们明天再对账。店里那条视频麻烦先撤下来,留着原文件就行,别直接删了。”

我原以为她会把情况说得更重,好让老板放人。可她没有。该交接的订台、歌单、演出,她一项项说清楚。挂了电话,小满低头发消息,手指敲得很快。

“赵哥说什么?”姜兰问。

“说今天客人多,问你能不能晚点回去。我说不能。他让阿远顶上。”

“你那两桌呢?”

“我都交代了。”小满抬头看她,“你先别算我的账。”

姜兰把脸转向窗外。经过一排路灯时,我看见她肩膀松下来一点,又很快绷紧了。

车上没有放音乐。我平常开夜车爱听广播,那时只听见雨刷偶尔擦过玻璃的声音。姜兰的亮片上衣从羽绒服领口露出来,在暗处闪一下、暗一下。她忽然问小满:“我就这样去学校?”

小满看了她一眼:“要不我去便利店给你买件衣服?前头有一家。”

姜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又觉得领子勒得慌,松开一截。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冷不冷。学校里有老师、有别的家长、有刚才拿手机看视频的学生。她赶过去,要在那些人面前说自己是谁。

过了两条街,姜兰在通讯录里翻出号码,打了第三通电话。她说:“您好,周老师,我是姜果的妈妈。孩子刚跟我说了,我在去学校的路上。”

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点,很平稳,先确认她到学校大概要多久。姜兰说二十来分钟,随即问女儿有没有受伤、手机是谁的、具体是怎么摔的。她问得很细,老师说的时候,她还从小满手里接过一支笔,把几句话记在车里的纸巾盒背面。

“姜果推了同学的手机,这件事我会跟她谈,该承担的不会躲。”姜兰对着电话说,“但同学拿我的工作视频说的那些话,我想知道孩子们当时都听见了什么。”

那边说会核实,也已经让相关学生停止转发。姜兰又问,那段视频还能不能找到,老师说已经留了截图,明天请双方家长到学校来,一起把事情弄清楚。今晚先把孩子接回去,让她缓一缓。

“我在酒吧唱歌。”姜兰说得很慢,“视频里的就是我。不是别人冒名发的。”

老师在电话里答了句什么。姜兰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小满问:“老师怎么说?”

“让我们先接果果回去,明天去学校。”

“那你早点睡,明天我陪你来。”

姜兰摇头:“你明天不是要去看你爸?”

“我爸复诊有我哥陪。你这边要是用得上我,你叫我。”

她们说完都不再开口。车外刚下过雨,行人走得快,店铺一间间从后面退过去。我想起第一次拉她们时,自己只盼着早点把车开到目的地。昨晚我却嫌这段路太长,红灯停得太久。

我女儿比姜果大一岁,读高二。她小时候,我还在厂里做统计员,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厂子关了,我开始开车,有一次她在家长信息表上填我“自由职业”。我问她为什么不写网约车司机,她说那格太小,写不下。

我信了。现在想起来,我也不知道她当时究竟怎么想。她的同学听说过我开什么车,我却没问过她,别人有没有拿这件事逗她。大人不问,孩子也未必主动说;她不说,我就把那一格当成了没什么要紧。

姜兰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她小学的时候,还让同学来店里听我唱歌。”她对小满说,“我给她留了前排的位置。唱完她跑上台,拿着话筒说‘这是我妈’。底下客人鼓掌,她还要我再唱一首。”

“我记得。”小满说,“那时候她才到我肩膀。”

“现在她一抬手,能够到我头发。”姜兰说。

“她今天让你别来,可能是在生气,也可能怕你被人说。”小满想了想,“到了问她吧。别在车上替她想完。”

姜兰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找出第四个号码,拨了过去。

这次她没有开免提。电话接通,她先问对方方不方便说话,接着说:“果果在学校出了点事。我去接她,明天要见老师,你能不能也来?”

对面大概是姜果的爸爸。他们谈了一会儿,我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姜兰说女儿推坏了同学的手机,也说了同学放视频、拿她工作开玩笑的事。那头问她,店里怎么把视频发出去的,姜兰答:“是唱歌的视频,我知道店里拍了。视频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他们拿它在学校说果果。”

又听了一阵,姜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先别打给她问。她正在老师办公室,今晚受了气。明天你来,我们当面听她说。”

她听对方说完,报了学校和时间。最后,她说:“以前你接她放学,别人问起我做什么,你说我在饭店上班。我知道你是不想让她被人问。往后有人问,你可以让果果自己说;她不想说,你就别替她编了。”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姜兰看着前方,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明天九点,学校门口见。”

第四通电话挂断时,车已经开进学校那条街。校门前有几家文具店,还亮着灯,门口挤着等孩子放学的家长。姜兰低头把通话记录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他说来?”小满问。

“说来。”

“那行。”

“嗯。”

其实也没什么“那行”的。第二天见面会说成什么样,孩子回家愿不愿意开口,那段视频有没有人继续传,都还不知道。姜兰只是把该联系的人联系了,把车开到了学校门口。

我把车停在不妨碍别人通行的地方。小满先下车,绕过来替姜兰拉门。姜兰一只脚踩到地上,忽然又回头对我说:“师傅,麻烦你了,路上催得急。”

“没耽误。”我说,“你们快进去吧。”

她走了两步,发现少了那只耳环,又回来在座位上找。我打开车顶灯,小满帮着翻了翻,最后在车门储物槽里找到了。姜兰接过去,没戴,攥在手心里。

校门的侧门开着。值班老师领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走出来。女孩个子很高,书包背得歪歪的,看到姜兰,先停住脚,然后朝她走过去。

我本该接下一单,却没有立刻走。手机上跳出派单提示,我按了暂停,把车往前挪了两米,在路边等着。

她们站得不算远,夜里车少,有些话能飘到我这里。女孩先看了小满一眼,再看姜兰:“你就这样来了?”

姜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亮片衣服:“出门急,没换。”

“我不是那个意思。”女孩把书包带往肩上扯了扯,“我刚才让你别来,是因为他们说话难听。我怕你来了还得听一遍。”

姜兰伸手想替她理书包,女孩躲了一下,又站住了。老师还在旁边,她们谁也没再往下说。姜兰把手收回来,转向老师,问明天上午几点到、需要带什么。老师交代了几句,说今晚孩子情绪不好,先回去休息。

她们一块儿往路口走时,女孩忽然停下来:“妈,我把他手机摔了,怎么办?”

姜兰也停下:“明天先弄清楚怎么摔的、坏在哪儿。要赔的,我们赔。你受的委屈,也得说清楚。”

女孩低头踢了踢路边一颗小石子:“他们要是明天还放呢?”

“那我们明天继续找老师。”姜兰说,“你先回家,把晚饭吃了。”

女孩小声说自己吃过了,又问:“你今天不是还要唱歌?”

“今晚不唱了。”姜兰把手心里的耳环放进口袋,“明天晚上的事,明天再说。”

女孩走到她身边。小满没有上前拉她,只跟在后面。三个人等绿灯时,姜兰把羽绒服的帽子翻出来,问女儿冷不冷。女孩说不冷,过了一会儿,还是把帽子扣到了头上。她个子快跟姜兰一样高了,那件衣服搭在她肩上显得窄。姜兰帮她把领口拢好,绿灯亮了,她们一起过了马路。

我重新打开接单软件,接到一个去火车站的单。开出那条街后,车里还留着一点姜兰上车时带来的香水味。我摇下半扇窗,风灌进来,才发觉自己手心出了汗。

跑完那单,已经快十一点半。我回家路上经过母亲住的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我把车停在便利店前,买了一袋她爱吃的软面包。本来想直接挂在她门把手上,走到三楼,发现她屋里还亮着灯。

我母亲七十二岁,退休前在一所中学做保洁。那所中学我也读过两年。初二时,有一天下午放学,她正在校门口扫落叶,我和几个同学并排走过去。一个同学看见她朝我招手,问:“那是你妈啊?”

我说:“不是。”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照旧做饭,问我考试考得怎么样。我也照旧答。我们谁都没提校门口的事。后来她换了地方工作,我长大、结婚、生女儿,偶尔想起那一声“不是”,又觉得过去太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昨晚她来开门时,身上穿着旧毛衣,正在择第二天要炒的豆角。看见我提着面包,她说:“这么晚还跑来?我晚饭剩了粥,要不要热一碗?”

我说要。

她去厨房热粥,我坐在桌边,帮她把豆角两头掐掉。掐了一小把,我问:“妈,我上初中那会儿,有一天在学校门口说不认识你。你听见了吗?”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母亲端着粥出来,放在我面前,说:“听见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手里那根豆角攥得弯了。

“那时候我挺难受的。”她在我对面坐下,“回家看你什么也没说,我也就没问。那天扫完校门口,我还得去扫后院。忙完回来,气也没那么足了。”

我说:“妈,对不起。”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菜篮往我这边推了推:“剩下这些也掐了吧。你从前掐豆角总留一大截,今天看看长进没有。”

我一边答应,一边把那根攥弯的豆角放到旁边,重新拿了一根。母亲起身去给我找筷子,我叫住她,说我自己拿。她指了指柜子第二层,还是跟着走过去,把装筷子的抽屉拉开了。

那碗粥很烫。我掐完豆角,才坐下来慢慢吃。母亲就在桌对面,把我掐得太长的几根挑出来,重新掐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