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得这么早?”
早上六点四十,我正把一只旧搪瓷杯放到机器旁。
我叫周梅,今年四十八岁,在启明机械厂做零件质检。
家里还有丈夫赵成,今年五十一岁,也在厂里上班。
我们结婚二十六年,女儿赵雨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参加工作。
那年冬天,女儿还住在家里,赵成也天天和我一起上下班。
车间刚开灯,白色日光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低头检查着昨天留下来的零件。
身后的传送带忽然停了下来。
“周梅,你今天怎么不喝水?”
我回头,看见同车间的陈立站在门边。
陈立四十六岁,是车间维修工。
他手里拎着一把扳手,袖口沾着黑色机油。
“刚来,还没顾上。”
我把搪瓷杯往里推了推。
陈立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这杯子用了多少年了?”
“女儿小时候给我买的。”
“都掉瓷了,还舍不得换?”
“能用就行。”
他说完没有走。
他靠在机器边,又看了我一眼。
“周梅,你是不是总这么省?”
我抬头看他。
“省点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就是看着挺累。”
这句话让我心里顿了一下。
我没有接他的话。
那时候我以为,车间里每天几十个人。
一句闲聊,没人会放在心上。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麻烦就是从那一句话开始的。
当天中午,我端着饭盒坐到角落。
赵成从另一边走过来。
“你怎么坐这里?”
“里面没位置了。”
赵成把饭盒放在我对面。
“晚上别等我吃饭。”
“又要加班?”
“嗯,机器有点问题。”
我点了点头。
赵成低头吃饭,没有再问。
那几年,我们的日子并不宽裕。
每个月工资到账后,我先把家里的水电和女儿的生活费算出来。
剩下的钱,赵成总说应该留着。
可每次买菜的人都是我。
家里的饭也是我下班后做。
赵成回家晚了,衣服也往沙发上一扔。
有一次我洗完衣服,把他的工作服挂在阳台。
他进门就问。
“我的饭呢?”
“锅里还有。”
“怎么又是剩饭?”
“你昨天说今天回来晚。”
“回来晚也不能不给我留新鲜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手机。
“那我明天早点回来做。”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就进了屋。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下班。
路上买了两条鱼和一把青菜。
回到家,我把鱼刮鳞的时候,女儿站在厨房门口。
“妈,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你爸说想吃鱼。”
女儿看了眼水池。
“你又听他的了?”
“夫妻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女儿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赵成回来,却没有吃鱼。
“厂里有人请客。”
我看着桌上的鱼。
“你怎么不早说?”
“临时决定的。”
我把鱼端回厨房。
女儿站在门口没动。
“妈,你别总迁就他。”
我擦了擦手。
“吃饭吧。”
这些小事,我一直没有往心里去。
可有些裂缝不是突然出现的。
它是一天少一句话,一次多做一点活,慢慢挤出来的。
后来女儿工作以后,家里还是我在忙。
赵成有时下班回来,鞋一脱就坐在沙发上。
“周梅,给我倒杯水。”
“水就在桌上。”
“你顺手给我拿一下。”
我正在择菜,只能洗了手去拿。
陈立却不是这样。
他有一次看见我搬一箱零件。
“你一个人搬?”
“马上就搬完了。”
“放下,我来。”
他把箱子接过去。
我站在旁边,手指还保持着抓箱子的姿势。
“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那天以后,他偶尔会帮我拿东西。
他也开始在午休时找我聊天。
“你丈夫也在这个厂?”
“嗯。”
“你们天天一起上班?”
“差不多。”
“那你们关系应该很好。”
我笑了一下。
“都过这么多年了。”
他没有再问。
可第二天,他又在我旁边坐下。
“周梅,我发现你挺容易心软。”
我看着饭盒里的青菜。
“什么意思?”
“别人让你干什么,你都答应。”
“同事之间帮点忙正常。”
“那我让你陪我说会儿话,你也答应?”
我抬起头。
他正在看着我。
我没有马上说话。
那一刻,我应该站起来离开的。
可我只是低下头。
“说吧。”
陈立笑了。
“你看,我就知道。”
从那以后,我们聊天越来越多。
没有人知道我和他说过什么。
我也一直觉得,只是同事之间的几句闲话。
有一天傍晚,车间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陈立把一瓶水放在我桌边。
“给你的。”
“我有水。”
“你那杯子都空了。”
我看了一眼那只旧搪瓷杯。
杯沿缺了一小块。
“谢谢。”
陈立没有马上走。
“周梅,你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
“你在家里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谁家没有点不开心?”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见我说话的时候,会笑。”
我把笔放下。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
“我们是同事。”
“同事就不能聊天?”
“聊天可以。”
“那就行。”
我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回家,赵成正在看电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车间有点事。”
“什么事?”
“零件没检查完。”
他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总是晚。”
“忙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没有追问。
我进厨房洗手。
水流冲过指尖时,我忽然觉得很安静。
第二天早上,陈立又来找我。
“昨天是不是有人问你了?”
“没有。”
“那就好。”
“你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
他把声音压低。
“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误会。”
我心里一紧。
“那我们以后少说点。”
陈立愣了一下。
“你怕了?”
“我是不想惹麻烦。”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没把你当什么人。”
他脸色沉了一点。
“周梅,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至少别突然翻脸。”
“我没有翻脸。”
“你就是。”
那天午休,我们第一次争了几句。
旁边有人经过。
陈立立刻闭了嘴。
等人走远,他才低声说。
“晚上我找你。”
“别找我。”
“为什么?”
“因为不合适。”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现在说不合适,晚了。”
我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转身走了。
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再回应。
事情就会慢慢停下来。
可我没有想到,真正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下午四点二十。
车间的机器突然停了。
主任让我们都去休息室等维修。
我端着那只旧搪瓷杯走进去。
陈立已经站在窗边。
赵成也在里面。
我脚步一下停住。
赵成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这个怎么解释?”
休息室里七八个人全站着。
没有人说话。
我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陈立先开口。
“赵哥,你先别激动。”
赵成转过身。
“我问的是她。”
我看着他手里的手机。
“你翻我手机了?”
“我不翻,怎么知道?”
“你先把手机给我。”
“你还怕我看?”
我伸出手。
“给我。”
赵成没有动。
陈立往前走了一步。
“这事跟你没关系。”
赵成猛地看向他。
“你说跟我没关系?”
“我们就是同事。”
“同事会天天晚上发消息?”
陈立脸色变了。
旁边的人低下了头。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搪瓷杯慢慢凉了。
赵成把手机放到桌上。
“周梅,你自己看看。”
屏幕上,是我和陈立的聊天记录。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可那些晚上的闲聊,一句句都在那里。
陈立曾经说过。
“你要是早点认识我就好了。”
我曾经回过一句。
“别说这种话。”
可后面还有很多聊天。
多到我自己都不敢看。
赵成盯着我。
“你不是说只是同事吗?”
我开口。
“我承认我做错了。”
“错在哪里?”
“我不该跟他聊这么久。”
“还有呢?”
“我不该瞒着你。”
“还有呢?”
我没有回答。
赵成指着手机。
“你们聊这些,是正常同事?”
陈立站在旁边。
“赵成,我和周梅只是说话。”
赵成冷笑了一声。
“你说话为什么半夜说?”
陈立回道。
“她心情不好,我陪她聊。”
赵成看向我。
“你心情不好为什么找他?”
我咬了咬嘴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时候我就是糊涂。”
陈立突然开口。
“这事不能全怪她。”
赵成转过去。
“那怪谁?”
“我也有责任。”
“你还知道自己有责任?”
“我承认。”
“承认就能算了?”
陈立皱着眉。
“我没说算了。”
赵成一步步走近。
“那你想怎么样?”
“我什么都没想。”
“你还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周梅在家里过得不开心。”
赵成的手一下拍在桌面上。
“你凭什么这么说?”
休息室瞬间安静。
窗外传来机器重新启动的声音。
可里面没有一个人动。
陈立看了我一眼。
“因为她跟我说过。”
赵成转头看我。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
“我只是说过几句家里的事。”
“什么家里的事?”
“就是一些小事。”
“你跟外人说我的事?”
“我没有想过会这样。”
赵成笑了一声。
“你当然没想过。”
陈立忽然说。
“赵成,你别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她。”
赵成盯住他。
“我跟我老婆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她也是一个人,她有自己的感受。”
“那是我们的事。”
“她愿意跟我说。”
“你闭嘴。”
陈立没有退。
“你不能因为她是你老婆,就觉得她什么都该听你的。”
这句话说完。
休息室里彻底静了。
我听见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赵成没有再看陈立。
他只是看着我。
“周梅,你现在跟我回家。”
我手里的杯子微微晃了一下。
“我还要上班。”
“你还想着上班?”
“我犯错了,但工作不是错。”
赵成盯着我。
“你还想替他说话?”
“我没有替他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因为这里还有我的工作。”
旁边一个女工低声说。
“赵哥,你们先回去吧。”
赵成没有动。
陈立也没有动。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
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秒,主任推门进来。
“机器修好了,大家回去干活。”
没人回应。
主任看了看我们。
“都散了吧。”
赵成先拿起手机。
他走到我面前。
“晚上回家说。”
我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陈立站在原地。
“周梅。”
我看着他。
“你别再说了。”
他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到这里为止。”
“你现在怕了?”
“我是不想再错下去。”
“可你已经错了。”
“所以才要停。”
他盯着我。
“你觉得都是我的错?”
“不是。”
“那你为什么只赶我走?”
“因为我不能继续。”
他没有再说话。
我拿着杯子走回车间。
那天晚上,我回家时已经八点多。
赵成坐在客厅。
桌上放着我的手机。
“坐下。”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你说。”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开始过。”
“你别跟我抠字眼。”
“那你想听什么?”
“我要听实话。”
我坐在沙发边。
“就是聊天。”
“聊到半夜?”
“有过。”
“聊什么?”
“家里的事。”
“我对你不好?”
我抬头。
“你对我有很多地方不好。”
赵成愣住了。
“你终于说了。”
“但这不能成为我做错事的理由。”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
“那你还要替他解释?”
“我没有替他解释。”
“你还想继续联系他?”
“不想。”
“你保证?”
“我保证。”
赵成沉默了几秒。
“那明天别再跟他说话。”
“好。”
“手机给我。”
我看着他。
“为什么?”
“我怕你再联系。”
“手机是我的。”
“你现在还有资格讲这个?”
我把手机拿回来。
“我做错的是聊天,不是把自己交出去。”
赵成看着我。
“你现在嘴硬有什么用?”
“我不是嘴硬。”
“那是什么?”
“是我至少还知道什么该是我的。”
他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车间里只有两个人。
我刚坐下,主任就递来一张工作单。
“陈立今天请假。”
我接过单子。
“那他的活谁做?”
“你先顶一下。”
“为什么是我?”
主任愣了一下。
“你不是最熟吗?”
我看着工作单。
“他的维修记录我不熟。”
主任皱眉。
“就一天。”
我没有接。
“他的工作,应该找维修组的人。”
主任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不是都帮他?”
我把工作单放回桌上。
“以前是以前。”
主任没有再劝。
可到了下午,车间里又出了问题。
维修组的人都在忙。
主任还是叫我。
“周梅,你去看看。”
“我不会。”
“陈立不在,只能你先过去。”
“我做质检,不做维修。”
主任沉默了几秒。
“那你看着机器停着?”
我站起来。
“我可以帮忙叫维修工。”
这一次,我没有替陈立接他的活。
下午下班前,赵成从车间门口经过。
他没有进来。
我看见他停了两秒。
旁边有人问。
“赵哥,怎么不进去?”
“没事。”
他走了。
晚上回家,我刚放下包。
赵成就说。
“陈立今天请假了。”
“我知道。”
“你是不是又跟他说话了?”
“没有。”
“你别骗我。”
“我没有。”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他的维修单。”
“怎么了?”
“主任让你接了?”
“没有。”
“你以前不是最愿意帮他?”
“今天没有。”
赵成盯着我。
“你现在倒有骨气了。”
“我只是把自己的活做好。”
“你早这么想,不就没这些事了?”
我没有回答。
第二天中午,陈立回厂。
他刚走进车间,就把工具箱放到我旁边。
“周梅,帮我拿一下。”
我抬头。
“自己拿。”
他皱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以前你不是这样。”
“以前是以前。”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怕你丈夫?”
“我怕的是事情继续。”
“你觉得我会害你?”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躲我?”
“因为我要把日子过下去。”
陈立笑了一声。
“你以为这样就能装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
“我没想装。”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在看你。”
“那你告诉我,你后悔吗?”
我停了一下。
“后悔。”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真这么想?”
“是。”
“那你把我当什么?”
“同事。”
“只有同事?”
“现在只有同事。”
他没有再说话。
可当天晚上,他把我桌上的一摞检验单拿走了。
我发现时,已经快下班。
“陈立,你拿我的单子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
“主任让我拿的。”
“主任没跟我说。”
“你不信就去问。”
我走到主任办公室。
“主任,我的检验单被陈立拿走了。”
主任抬头。
“他拿去复印。”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点小事,你别计较。”
我看着主任。
“这是我的工作记录。”
“等会儿还给你。”
我没有再争。
可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其中两张被油渍弄脏了。
我拿着纸去找陈立。
“这两张怎么回事?”
“放机器旁边了。”
“这是我的记录。”
“又没丢。”
“脏了。”
“再写一份不就行?”
我看着他。
“你写。”
他皱眉。
“你什么意思?”
“你弄脏的,你重新写。”
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陈立脸色很难看。
“周梅,你别得寸进尺。”
“是你拿走的。”
“我也是为了工作。”
“那就把它恢复好。”
他盯着我。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所以以前我吃亏了。”
这句话说完,旁边没人说话。
陈立把纸扔回桌上。
“你自己弄吧。”
我把纸捡起来。
“我会弄。”
可那天,我下班晚了四十分钟。
这是我第一次因为他的事留下来收拾残局。
第三天,家里的气氛也变了。
女儿赵雨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厨房切菜。
“妈,听说你和陈立闹得挺难看?”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爸。”
“他说什么?”
“他说你跟厂里的男同事走得太近。”
我放下刀。
“你怎么想?”
女儿看着我。
“我不知道。”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我觉得你做错了。”
我点了点头。
“还有呢?”
“但我也觉得我爸说话太难听。”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就是不安分。”
我低下头继续切菜。
女儿站在旁边。
“妈,你为什么要跟那个人聊天?”
“我当时觉得有人听我说话。”
“我爸不听吗?”
“有时候不听。”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
“我不知道。”
女儿没有再问。
吃饭时,她坐在赵成旁边。
赵成夹了一块菜。
“雨雨,你妈最近脾气大。”
女儿没有看我。
“爸,你也别说了。”
赵成抬头。
“怎么,我说错了?”
“你们自己解决。”
我放下筷子。
“这顿饭别吵。”
赵成看着我。
“你现在还怕别人听见?”
“我只是想好好吃饭。”
女儿低声说。
“妈,你少说两句。”
那一刻,我没有再解释。
第二天,邻居刘嫂来送东西。
她站在门口。
“周梅,听说你厂里出了点事?”
我没有回答。
刘嫂看向赵成。
“男人在外面辛苦,女人也得守规矩。”
赵成点了点头。
“她知道了。”
我站在厨房门边。
“刘嫂,这事你不了解。”
她愣了一下。
“我就是随口说说。”
“不了解就别替我们下结论。”
赵成转头看我。
“你还嫌事情不够难看?”
我看着他。
“难看的是事情,不是我让别人说。”
刘嫂尴尬地拿起包。
“那我先走了。”
门口安静下来。
赵成坐在沙发上。
“你现在倒是会顶嘴。”
“以前我不说,不代表我没话。”
“你还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
“那你为什么总跟我对着来?”
“因为这件事我错了,不代表以后什么都由你说了算。”
赵成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
“那你想怎么办?”
“先各过各的。”
“什么意思?”
“你别问我的手机,我也不问你的。”
“你这是冷战?”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把界限摆清楚。”
他看着我。
“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以前?”
我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
他说完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我睡在客厅。
不是因为赌气。
是因为我不想再听他半夜翻身的声音。
第四天早上,赵成把我的被子放在沙发上。
“你继续睡这里?”
“暂时。”
“随你。”
他转身进了卧室。
门没有锁。
我坐在沙发边,把被角压平。
这几天,我没有再和陈立多说一句。
他也没有再主动找我。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
第五天,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
“周梅,你跟陈立的事,厂里已经知道了。”
我站着没动。
“谁说的?”
“没人具体说。”
“那为什么找我?”
主任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以后少接触。”
“我同意。”
“陈立说你们只是聊天。”
“确实主要是聊天。”
“那你们以后别再单独待着。”
“好。”
我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陈立站在走廊。
“主任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们少接触。”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真要把我当陌生人?”
“我们本来就是同事。”
他往前一步。
“周梅,你这样是不是太绝情?”
“我只是结束一件不该继续的事。”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
“那你想怎么样?”
“我至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
“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后悔?”
“后悔。”
“一点都没有舍不得?”
我看着他。
“没有。”
他脸色一下沉了。
“你说得真狠。”
“狠一点,大家都省事。”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追。
我转身回了车间。
下午,陈立把自己的工具箱搬到了另一排机器旁。
我们之间隔了整整一条通道。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拉开距离。
第六天,女儿来厂里接我。
她站在门口等我。
“妈,我爸让我来看看你。”
“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说他不想跟你吵。”
我收拾好东西。
“那你告诉他,我也不想吵。”
女儿看着我。
“妈,你们真要这样下去?”
“暂时这样。”
“你们还是夫妻。”
“是。”
“那你为什么不道歉?”
“我已经道歉了。”
“我爸也觉得你应该再保证一次。”
我看着她。
“你希望我怎么保证?”
“保证不再联系陈立。”
“这个我已经做了。”
“那就够了。”
“可你爸还要我把手机给他。”
女儿沉默了。
“妈,这件事你确实理亏。”
“我知道。”
“那你就让一步。”
“让一步和把自己交出去,不是一回事。”
她看着我。
“你现在变了。”
我把包背起来。
“我只是开始把话说清楚。”
女儿没有再劝。
晚上回家,赵成坐在餐桌边。
“雨雨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
“手机给我。”
我看着他。
“我不交。”
他脸色变了。
“你还想继续?”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
“那为什么不给?”
“因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你凭什么说结束?”
“因为我不再联系他。”
“我怎么知道?”
“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
“我不信。”
“那是你的事。”
赵成站起来。
“周梅,你别逼我。”
我看着他。
“我没有逼你。”
“你现在就是在逼我。”
“我只是不给你我的手机。”
他站了很久。
最后坐回椅子。
“那以后你自己过。”
我点头。
“可以。”
这句话落下来。
屋里只剩下墙上钟表的声音。
第七天早上,我去了厂里。
下班前,我拿到当月工资。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把工资交给赵成。
我把工资卡放进自己的包里。
回到家时,赵成正在客厅。
“工资呢?”
我把包放在桌边。
“我自己留着。”
他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以后家里的固定开销,我们各出一半。”
“以前不都是你管?”
“以后换一种方式。”
“你这是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
“那是什么?”
“是分清楚。”
“二十六年夫妻,你现在跟我分这么清?”
“正因为过了二十六年,我才知道什么该说清。”
他看着我。
“你真要这样?”
“是。”
“那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有再争。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衣服收进两个旧布袋。
女儿站在门口。
“妈,你真要搬出去?”
“嗯。”
“去哪儿?”
“厂里附近租一个小房间。”
赵成坐在客厅。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
“好。”
女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爸,你真让她走?”
赵成没有回答。
我提起布袋。
那只旧搪瓷杯还放在厨房架子上。
我走过去拿下来。
女儿看着我。
“这个也带?”
“带着。”
赵成冷冷地说。
“一个破杯子,有什么好带的?”
我没有回答。
我把杯子用报纸包好,放进布袋最上面。
走到门口时,赵成终于开口。
“周梅,你想清楚了。”
我停了一下。
“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以后别后悔。”
我看着门外的楼道。
“后悔这两个字,我已经用过一次了。”
他没有再说话。
我提着布袋下楼。
楼梯口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没有回头。
第八天,我搬进了厂附近的一间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旧衣柜。
房东把钥匙递给我。
“东西少,收拾起来也快。”
“这样就很好。”
我把布袋放到桌上。
手机响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你到了吗?”
我回了一句。
“到了。”
她又问。
“你还好吗?”
我看着屏幕。
“挺好的。”
消息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厂里。
陈立从维修间出来。
我们在走廊碰见。
他停了一下。
“你搬出来了?”
“嗯。”
“因为赵成?”
“是我自己决定的。”
他沉默片刻。
“你后悔吗?”
我看着他。
“我后悔的是以前没有及时停下来。”
他低下头。
“那我呢?”
“你也是同事。”
“以后还是?”
“以后还是。”
他说不出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车间的机器重新响起来。
午休时,我一个人坐在窗边。
同事们在另一边吃饭。
有人问我。
“周梅,你丈夫没来?”
“没有。”
“你们还一起上班吗?”
“还在一个厂。”
“那以后怎么办?”
“各过各的。”
没有人再问。
下午四点,赵成从另一头走过来。
他停在我面前。
“下班一起走?”
我收好检验单。
“不了。”
“你还真要这样?”
“嗯。”
“至少一起回家。”
“那个家,我暂时不回。”
他看了我几秒。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怪过。”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他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了。
我继续整理桌上的零件。
那天晚上,我回到小屋。
桌上的布袋还没有拆完。
我把报纸一层层打开。
那只旧搪瓷杯露了出来。
杯沿缺了一块。
杯身上还有女儿小时候贴过的蓝色小花。
我把杯子放到桌角。
没有倒水。
也没有再把它带回厨房。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
我拿起工作服,关掉床边的小灯。
那只旧搪瓷杯留在桌上,杯口朝着窗外。
我把工作服搭在椅背上,先去洗了把脸。
水龙头的水声在小屋里响了半分钟。
我擦干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女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妈,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看了一会儿。
我回她。
“不了,我下班自己吃。”
她很快又回过来。
“我爸今天没说什么。”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我才打下几个字。
“你不用替我们传话。”
女儿没有再回。
上午九点多,厂里的广播响了一遍。
我从仓库抱着一摞零件出来。
刚走到车间门口,就看见赵成站在操作台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周梅。”
我停下来。
“什么事?”
“这张表你签一下。”
“哪张?”
“昨天那批货的。”
我接过单子。
上面的数量我看了一遍。
“这不是我的工作。”
赵成皱起眉。
“以前不都是你帮我签?”
“以前是以前。”
“现在你跟我分得这么清?”
“工作上的事还是按工作来。”
他把手里的笔递过来。
“签了。”
我没有接。
“你自己负责的东西,你自己签。”
旁边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赵成压低声音。
“你非要让我难堪?”
我看着他。
“我不签,是因为我没做。”
“你做没做有什么区别?”
“有。”
“以前你怎么不说?”
“以前我替你做了。”
他把笔拍在桌上。
“行。”
他说完拿着单子走了。
旁边的同事小声问我。
“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以前你俩不是配合得挺好?”
“以前是以前。”
她没有继续问。
中午吃饭时,赵成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端着饭盒坐到另一边。
他看了我一眼。
“你真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至少现在是这样。”
“我们在一个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所以更要把事情分清。”
“别人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
他夹了一口菜。
“你以前最怕别人说。”
“所以我才做错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
“你还真把所有错都算自己头上?”
“该算我的,我不躲。”
“那我的呢?”
“你自己算。”
他没有说话。
对面有人把饭盒盖上。
“我先走了。”
赵成也起身。
“我吃好了。”
我继续吃饭。
饭盒里的青菜已经凉了。
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
下午下班前,主任把我叫过去。
“周梅。”
“主任。”
“你和赵成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们暂时分开住。”
主任皱了皱眉。
“厂里不管你们家里的事。”
“我知道。”
“但你们在一个车间。”
“我会注意。”
“他也答应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
主任翻了翻桌上的表。
“还有件事。”
“您说。”
“以后你们两个不要互相替对方签东西。”
“我明白。”
“出了问题不好处理。”
“我知道。”
我拿着表走出去。
赵成就在门口。
他显然也听见了。
“现在满意了?”
“这不是我要求的。”
“不是你要求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以前的做法本来就不合适。”
他看着我。
“你非要把我们之间那点东西全抹掉?”
我把表夹在腋下。
“不是抹掉。”
“那是什么?”
“是停止混在一起。”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真的不准备回家?”
“暂时不回。”
“雨雨也劝不动你?”
“她是你女儿,也是我女儿。”
“她站你这边?”
“她没有站谁那边。”
“那她为什么不劝你?”
“她劝过。”
“你没听?”
“我听了。”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决定这样。”
他没有继续问。
晚上八点,我回到小屋。
楼道里有人在拖地。
水从门缝边慢慢流过来。
我把鞋脱在门口。
桌上的搪瓷杯还在那里。
我拿起杯子,冲了冲。
杯底有一点灰。
我用布擦干净。
然后把它放回桌边。
第三天,赵成没有再来找我。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女儿给我打电话。
“妈。”
“嗯。”
“你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
“我爸这几天也没怎么说话。”
“你不用管。”
“我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
“妈,你以后真不回去了?”
“暂时不回。”
“那你们呢?”
“还是夫妻。”
“可又不像以前。”
“本来就不会一样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妈。”
“怎么了?”
“那个人你还联系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说这句话。
她也没有再问。
第六天,我下班走出厂门。
赵成站在门卫旁边。
他手里没有东西。
“等你。”
我停下。
“什么事?”
“说两句话。”
“你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一直住那个小屋?”
“目前是。”
“那地方那么小。”
“我住得下。”
“你一个人吃饭方便吗?”
“方便。”
“洗衣服呢?”
“也方便。”
他低下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就不能给我个台阶?”
“什么台阶?”
“回家。”
“回去以后呢?”
“继续过日子。”
“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
“以前那样?”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
“你还会看我的手机吗?”
“不会。”
“还会因为我跟谁说话就追问吗?”
“不会。”
“你能做到吗?”
他抬起头。
“我说不会就不会。”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各住各的?”
他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暂时保持这样。”
“你真想跟我分房过?”
“是。”
“那你还把我当丈夫吗?”
“当。”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现在回去,还是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你凭什么觉得?”
“因为以前就是这样。”
他站在那里。
门卫室里的收音机传出很小的声音。
有人从旁边推着自行车经过。
赵成最后问了一句。
“那要多久?”
“我不知道。”
“一年?”
“不知道。”
“半年?”
“不知道。”
“你总得有个期限。”
“没有。”
他看着我。
“那我等你?”
“你不用等。”
“那我们算什么?”
“夫妻。”
“夫妻不住一起?”
“现在是。”
他说不出话。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说。
“周梅。”
我停下来。
“还有事?”
“没了。”
我继续往前走。
第七天晚上,赵成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你的东西还在家里。”
我回他。
“需要的我已经拿走了。”
他又发。
“还有几件衣服。”
“先放着。”
“什么时候拿?”
“需要时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钥匙呢?”
我看着屏幕。
我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我把厂里的工资卡重新确认了一遍。
卡还在包里。
我把它放进内侧口袋。
然后拿起工作服出门。
那天上午,女儿突然来到厂里。
她站在车间外。
“妈。”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
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什么?”
“你爸让我拿来的。”
我接过来。
里面是两件衣服。
“他说你冬天的衣服还在家里。”
“这些就够了。”
“他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知道。”
女儿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怎么都这么倔?”
“不是倔。”
“那是什么?”
“是现在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还怪他?”
“不是。”
“那你怪谁?”
“我自己。”
女儿看着我。
“妈,你别总把错都揽自己身上。”
“我没揽。”
“那你为什么总说自己错?”
“因为确实错了。”
“可我爸也有问题。”
“那是他的事。”
“你们不能各退一步吗?”
“我已经退过很多步了。”
“那我爸呢?”
“他也有他的选择。”
女儿低头看着地面。
“你们真的不能回到以前?”
“回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发生以后,人会记住。”
“那你想怎么办?”
“就这样过。”
“一直?”
“先过今天。”
她没有再说话。
临走前,她又看了我一眼。
“妈。”
“嗯。”
“你别太累。”
“知道。”
她走出厂门。
我把塑料袋放进柜子。
下午三点,赵成来仓库取东西。
他看见柜门上的塑料袋。
“雨雨送来了?”
“嗯。”
“她见你了?”
“见了。”
“她说什么?”
“没什么。”
“她是不是又劝你?”
“没有。”
“你跟她说什么了?”
“家里的事,我没让她管。”
赵成点了点头。
“这样最好。”
我看着他。
“以后别让她替我们传话。”
“她是我们女儿。”
“所以更不应该夹在中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反驳。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立刻走。
我把仓库里的登记表重新整理了一遍。
赵成从车间经过。
他站在门口。
“还没走?”
“快了。”
“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抬头。
“不了。”
“只是吃饭。”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去?”
“现在不合适。”
“我们又不是仇人。”
“不是。”
“那为什么连饭都不能一起吃?”
“因为吃完以后,你会觉得我们又恢复以前了。”
他看着我。
“你想得真多。”
“以前我想得太少。”
他说不出话。
我把最后一张表放进抽屉。
“我走了。”
他侧身让开。
我从门口经过。
他没有跟上来。
第八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小屋里煮面。
锅里的水刚开,我把面放进去。
手机放在桌上。
没有新的消息。
我关小火。
等了两分钟。
面条软下来。
我端着碗坐到桌边。
桌角那只旧搪瓷杯里装着温水。
我喝了一口。
杯沿缺掉的地方碰到嘴唇。
我把杯子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赵成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厂里发了新的排班表。
我和他仍然在同一个车间。
只是工作时间错开了半小时。
我负责上午的一段。
他负责下午的一段。
交接的时候,只需要把表放在桌上。
第五天,赵成把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交接单。”
我接过来。
“我看一下。”
“你签完放这里。”
“好。”
他转身走了。
没有再多说一句。
旁边的同事看了看我们。
“你们现在挺安静。”
我把笔帽扣上。
“工作归工作。”
“那家里呢?”
“家里的事不在这里说。”
她点点头。
“也是。”
第六天下班,我回到小屋。
桌上有一张女儿写的纸条。
“妈,我来看过你了,你没在,我先走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
“爸让我告诉你,他不会再催你。”
我看完,把纸条压在杯子下面。
第七天晚上,赵成给我打来电话。
“周梅。”
“什么事?”
“没什么。”
“那怎么了?”
“就是问问你。”
“你说。”
“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
“吃饭呢?”
“自己做。”
“睡觉呢?”
“也还行。”
他停了一会儿。
“我最近也一个人吃。”
“嗯。”
“家里挺安静。”
“我这里也安静。”
“雨雨今天来过。”
“她没跟我说。”
“她说不想管我们的事。”
“这样最好。”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
“周梅。”
“嗯。”
“我以前是不是管得太多?”
我握着杯子。
“以前的事,就先这样吧。”
“你还是不愿意回来?”
“不是愿不愿意。”
“那是什么?”
“我现在住这里,觉得合适。”
“那我们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一直这样。”
“没有。”
“那我等你。”
“你不用等。”
“可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
“那我能不能去看看你?”
“暂时不用。”
“为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
他没有再问。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
没有哭。
也没有再打过去。
第八天清晨六点半,天刚亮。
我穿上工作服。
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我倒进水槽。
洗干净杯子。
擦干以后,我没有再放到桌角。
我把它放进柜子最里面。
然后拿起钥匙,关上门。
走廊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
我下楼。
厂里的早班车已经停在路边。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司机看了我一眼。
“今天挺早。”
“嗯。”
我坐到靠窗的位置。
车门关上。
车子慢慢驶出去。
窗外的楼房一栋栋往后退。
我把手里的工作牌翻过来。
背面朝上。
车到了厂门口,我下车。
赵成刚好从另一边走过来。
我们隔着几步停了一下。
他先点了点头。
“早。”
“早。”
他走向自己的车间。
我走向自己的工位。
上午八点整,机器启动。
我把登记表摊开。
拿起笔。
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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