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正在变。今年7月,纽约成为全美第一个对超大规模数据中心下达暂停令(暂停新建和审批)的州——这些给人工智能供能、耗电惊人的设施——以便州政府在允许它们给电网增加更多负荷之前,真正研究它们对社区的影响。今年3月,新墨西哥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的陪审团认定 Meta 明知产品会令儿童上瘾并剥削儿童仍予以设计,应承担责任,判令其赔偿数亿美元,而还有数千起类似诉讼蓄势待发。在田纳西州,从纳什维尔到小城伍德伯里的居民正挤满委员会会议,推动通过地方暂停令,把数据中心开发变成这样一种斗争:它让邻居成为组织者,让组织者成为政治力量。
这或许会让人久违地感到,大型科技公司终于要对其产品所影响的人们负责了。我们有理由抱有希望。但绝对不要低估它们。
我对此深有体会。上一场针对这些公司的斗争似乎正积聚势头,而我近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都身处其中。我走进过马克·扎克伯格的办公室。我拒绝签署他的保密协议。我和国内两位最受尊敬的民权领袖——谢里琳·伊菲尔和瓦妮塔·古普塔——一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和那些毕生都在捍卫投票权的人争论邮寄投票问题——尽管他自己就像唐纳德·特朗普一样,曾通过缺席投票方式投票。我在场,看着他拿一名年轻无证女性的经历当挡箭牌,逃避修改算法放大规则——正是这些规则让虚假信息充斥他的平台。我帮助领导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针对 Facebook 的广告商抵制活动,这场抵制使扎克伯格的个人净资产损失了70亿美元。而在这一切之后——我们赢得的民权审计、我们组织的抵制、我们积聚的压力——Facebook 在许多方面反而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它放大了仇恨言论和阴谋论,这些内容助长了2021年1月6日对国会大厦的袭击。随后,扎克伯格向特朗普屈服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沮丧。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们如今在法庭、州议会以及150人现身表达不要新建数据中心的社区会议上看到的势头是真实的。这很重要,而如果我们不从上一次发生的事情中吸取教训,它就会被浪费。
以下是我学到的。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打法,而且还真管用
大型科技公司可不只是抗拒问责,事情比这还严重:它们已经把这事做成了一套制度。当 Color Of Change 和我们的联盟伙伴施加了足够压力,才换来与 Facebook 领导层会面的机会时,太多时候,我们参加的只是对话,不是谈判。那场对话的目的就是把我们拖垮。扎克伯格在反复演练说辞,试探对国会、监管机构和媒体能把话说到哪一步还不担责。他在拖延时间。他压根没在想办法解决问题。
一路走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假惺惺道歉,甚至当着那些孩子被他们平台伤害过的父母的面道歉。他们对自己知道多少撒了谎,而后来的内部文件恰恰证明,他们对损害的了解比我们更清楚。他们聘请了一家共和党公关公司,散布针对 Color Of Change 的种族主义污蔑,借用最丑陋的历史老套叙事来破坏我们的可信度。他们试图收买我们,在多年拒绝资助我们之后,通过陈·扎克伯格倡议提出给我们 150 万美元,明显指望我们会闭嘴。我们没有接受。
而当压力真正变大,抵制运动袭来、股价下跌时,他们只在少数几项改变上作出让步,同时施展着美国每家公司都已经或终将借用的同一套策略。这就是这些公司当下的运作方式——也是正在赢得这些新斗争的人应当预料到的事。
真正的教训在于政治权力
我在与大型科技公司斗争中学到的最重要一点是:立法者始终认为,挑战这些公司会有后果,而不这样做就没有后果。正是这种算计——胜过任何法律原则,胜过任何研究报告——让有意义的监管始终无法摆上桌面。两党政客都收受了政治献金、获得了特殊好处,并盘算着更稳妥的选择是别去碰大型科技公司。
必须改变的,恰恰就是这一点。围绕数据中心的这场争夺很重要,它正在创造一种地方层面的、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参与,而这正是关于科技监管的抽象辩论中长期缺失的东西。当纳什维尔的一位居民在规划委员会会议上站起来说:“我这一代人需要你们把所有能设的关卡都设上,来阻止数据中心”,这就是有人在把大型科技公司的权力和自己生活的处境挂起钩来。这就是政治问责的原材料。
但判决可以上诉。地方暂停令可以被推翻。不能被轻易撤销的,是一个广泛的民众基础:他们愿意根据当权者是否愿意直面这些公司,来奖励、施压和评判当权者。当我们能让对大型科技公司的有意义监管成为一项政治试金石——不仅是倡导者和专家之间的政策讨论,而是选民的政治期待——那时我们就有了通往问责的道路。
警惕虚假解决方案
当压力增大时,这些公司会做出让步。上一场斗争最重要的教训之一,是真正的解决方案与虚假解决方案之间的区别。当社交媒体平台告诉我们,“数字素养”是其算法造成的伤害的解决办法,这意味着把安全责任放在用户身上,而不是放在设计产品来突破人们防线的公司身上,那就是虚假解决方案。当它们承诺自我监管,却对每一项决定都保留不受制约的单方面控制权——就像扎克伯格对Meta所做的那样,就像马斯克对X所做的那样——那就是虚假解决方案。真正的解决方案需要独立性:独立的标准、独立的监督、独立的执法,由对被伤害的社区负责、而不是对造成伤害的股东负责的人来执行。
与大型烟草公司的类比并非修辞。这些公司就其产品的内容和影响撒谎,就像烟草公司就成瘾和癌症撒谎一样。不同之处在于,我们等了40年才监管大型烟草公司。我们承受不起再次这样做的代价——尤其是当这些平台正在实时重新编程我们的经济、我们的民主和我们的文化时。
围绕数据中心的抗争是一个入口
这一刻最令我激动的不是法庭上的胜利,尽管它们很重要。而是社区里正在发生的事——在田纳西州、纽约州、弗吉尼亚州以及其他地方,人们正把大型科技公司的实体基础设施与它们在自己生活中的运作方式联系起来。
数据中心不是抽象概念。它用你的水,让你的电网承压。它推高你的电费。它就在你的动物园、你的社区、你孩子的学校旁边。当人们反对一个数据中心时,他们正在具体地认识到,让这些公司承担责任意味着什么。而这种经验能够积聚必要的能量,使问责成为一种政治期待,而不仅仅是政策讨论。
但大型科技公司会反击。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它们会找到友好的立法者。它们会向社区提供看起来慷慨、实则不然的交易。它们会试图分裂联盟。它们会故技重施,用上对付我们的那套剧本,还会创新出新的版本。道歉、谎言、收买、转移注意力。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这意味着要诚实面对什么有效、什么无效——也就是要清楚看到,我们何时陷入毫无结果的对话,何时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筹码来迫使进行真正的谈判。这意味着要建立能够产生政治权力、而不仅仅是公众关注的基础设施。这意味着要创建由真实的人(而不仅仅是政策专家和倡导者)组成的支持群体,让他们追究民选官员的责任:看这些官员是挺身对抗这些公司,还是屈服。
大型科技公司仍在按计划重塑这个国家的操作系统。它们正使我们的经济更加岌岌可危,使我们的民主更加脆弱,使我们的文化更加屈从于它们的利润——全然不顾这对我们其他人造成什么影响。我们现在就有机会改变这一轨迹。但前提是我们从上一场斗争中吸取教训——并且拒绝那种会让我们输掉这一场斗争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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