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从小胆小,又有些记仇。
受了委屈,当面只会说没关系,回去却能气得少吃半碗饭。
后来,我学会了找人撑腰。
堂姐让我替她抄经,我便搬到祖母房里抄。
祖母问起,我小声道:“这里亮堂,省蜡烛。”
第二日,堂姐就把经书拿走了。
我也没告状,是祖母自己问的。
到了议亲的年纪,母亲暗自垂泪。
靖王府的老王妃脾气厉害,京中无人敢惹,大伙都说嫁不得。
我也怕。
直到听说,这位老王妃为了替自己的丫鬟讨个公道,曾亲自上门堵了京兆尹五个时辰。
我悄悄拉住媒人:“您瞧瞧,我合不合她老人家的眼缘?”
1
“转过来,叫我瞧瞧。”
我攥着媒人的手一紧,差点把她带进花丛。
紫衣夫人站在廊下,手里拎着半截花枝。媒人赶紧行礼,叫了声老王妃。
完了。
相看宴刚开始,靖王还没见着,他娘先听见了我的算盘。
我低头行礼。老王妃却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
“这么凉,冷?”
“有些紧张。”
旁边有位夫人笑着接话:“宜宁一向胆小,夫人瞧着严厉,可别吓着她。”
老 王 妃 抬 头:“我还 没 说 什 么呢。”
那位夫人只好喝茶。
我忽然有些想笑,又不敢,被领到桌边坐下时,嘴唇还抿着。
坐在我旁边的姑娘看我一眼,将一碟酥饼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这个,不粘牙。”
话音刚落,来送绣样的婆子便把一块白绢铺到了她面前。
姑娘的脸顿时垮了。
“伯母又要我做什么?”
“大小姐出阁,要请您绣一对扇面。绣娘已画好样子,郡主照着绣就是。”
她还想推辞,婆子便笑着道,姐妹间的心意,总比外头买的好。
我看向白绢。上头画着一对鸳鸯,尾羽又细又密。
没有十天半月,别想睡好。
我刚得了人家一块饼,总不好白吃。
“原来令仪姑娘绣活这样好。”
那姑娘惊恐地看过来。
我把白绢往老王妃面前递了递:“夫人,您看这花样,成双成对的,多好看。”
老王妃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再看向婆子。
“她上回给我绣的鸭子,还在库里。拿出来给你主子瞧瞧,瞧完再说。”
令仪小声道:“那是鹤。”
“难怪腿那么长。”
婆子拿着绣样走了。
令仪在桌下悄悄拉了一下我的手,把整碟饼都推了过来。
老王妃的目光却落到我身上。
“怎么,怕她接了,回头请你帮着绣?”
我拿饼的手一停。
也有一点。
我方才亲耳听见媒人夸我针线好。
老王妃没再问,只拈起一块饼,掰了一半给女儿。
我低头咬了一口。
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好在饼没收走,绣样也没留下。
2
靖王赵琮过来时,令仪正同我说他坏话。
“我哥最爱问为什么,你见着他,千万少说话。”
他站在门口:“为什么?”
令仪抓起扇子便走,说母亲叫她。
母亲就在隔壁,一声也没出。
我有些羡慕。
我若撒这样的谎,总要先瞧好人在哪里。
赵琮坐下,替我倒了茶。
他长得很好,鼻梁高,眉眼端正,偏偏坐姿也端正,显得我方才偷靠椅背很不规矩。
我悄悄坐直了。
他看了一眼,伸手把我背后的软枕垫好。
“在自己家里,不必这样坐。”
我怔了怔。
亲还没定呢。
他也意识到说早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问我平日喜欢做什么。
“看书,做针线。”
都是媒人刚夸过的,照着说总不会出错。
他问喜欢哪一类书,我只好报了两本正经的。
赵琮点头,说府里也有,回头叫人给我送去。
我心中一紧。
婚事还未定,就有功课了?
我犹豫片刻,决定趁现在尚能反悔,把事情问清楚。
“王爷,看了以后,要同您讲吗?”
“讲什么?”
“读书心得。”
他放下杯子,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端起茶,假装自己并不着急知道。
“不必。”
他从小几下面抽出一本册子,推给我。
“若不喜欢,也可以看这个。”
是近日书铺卖得最好的话本,下册。
我手都伸出去了,又赶紧收回来。
赵琮问:“看过?”
“只看到女侠跳下悬崖。”
“没死,被人救了。”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谁救的?”
他抬起茶杯,眼睛里有了笑。
等我终于想起来问婚后住哪里、能不能常见婆母,半盏茶已经凉了。
他挨个答了。末了告诉我,母亲平日也没那么凶,她只烦人绕着圈子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话本。
不妙。
这恰好是我的长处。
回去时,母亲问相看如何。
我说都好。
“那你怎么还叹气?”
我把那本话本捧出来。
他告诉我女侠没死,却不肯说谁救的。
最后一页还缺了半张。
3
婚事定下后,赵琮把缺的半页送来了。
一同送来的还有后续两册。
我娘夸他知礼,知道送书给未婚妻。
我把书压在《女诫》下面,十分赞同。
成亲那日,堂姐拉着我,说了许多王府的规矩。
从晨昏定省说到侍奉婆母,我的凤冠快把脖子压断了,她还不肯停。
“妹妹这样胆小,可别给许家丢脸。”
我越听越怕,握住她的手,转头对母亲道:“姐姐懂得真多。您先前说,要找人陪祖母去山寺住半个月,这下可不愁了。”
堂姐的笑停在脸上。
我又小声补了一句:“寺里清静,也适合抄经。”
她总算去帮母亲看嫁妆了。
这下我可以安心害怕了。
到了喜房,天已经黑透,小桃趁没人给我塞了块饼。
我才咬两口,门便开了。
赵琮挑开盖头,看见我攥着拳头坐得笔直,问是不是吃了东西。
我点头。
他伸手过来,我赶紧把半块饼交了出去。
他看了一会儿掌心,又看我。
“我是想让你擦手。”
另一只手里,拿着湿帕子。
我接过来,把沾油的手指擦得干干净净,觉得半辈子的脸都丢在今日了。
赵琮让人送来两碗热面,自己也坐下来吃。
我饿得厉害,顾不上说话,吃到一半,才想起问明日几时请安。
“辰时末。”
“会不会晚?”
“早了母亲也没起。”
我暗暗松口气。
赵琮把自己的小碟推过来,上面的姜片已经挑干净了。
“方才见你咬着姜,皱了半天眉。”
我望着那碟菜,忽然想起堂姐吓唬我的话。
她说成了亲,夫君便会管着妻子,吃多少都不能随心。
我壮着胆子,将空碗往前挪了一点。
“还能再添些吗?”
赵琮起身盛面。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终于有空觉得,他生得确实好看。
4
我原以为进了王府,躲在婆母身后
就能高枕无忧。
没想到敬茶才结束,就有人来挖我的靠山。
伯母贺夫人让人送来帖子,说女儿下月出阁,请母亲明日过去帮着瞧嫁妆。
来人满脸笑容:“也带新王妃去认认门。我家夫人说,宜宁姑娘的字漂亮,正好替添妆的亲眷记个礼簿。”
我才戴上母亲给的金镯,手腕都没暖热,先要用它抄簿子了。
令仪在旁边同情地看我。
我不敢当面拒绝,只把帖子接来,仔仔细细地问了一句:“都有哪些亲眷?有没有不能写错的名讳?”
对方高兴了,连忙说有十几家,名字记在府里,明日再告诉我。
我越发为难。
“可我从未见过,若认错了人,把礼记在另一家名下⋯⋯”
母亲伸手,把帖子拿走了。
“叫你家夫人请个熟悉的人记。新媳妇才进门,自己的亲戚还没认全,替她认什么?”
我低下头,认真地转了转镯子。
十四岁的小叔子赵循忽然插嘴:“那我也不用去吧?我连表叔长什么样都忘了。”
母亲看他一眼。
“你上月刚去他家借过马。”
赵循闭嘴了。
用完饭,令仪来找我,怀里还夹着伯母让她改的那幅扇面墨样。
“她见过我的鹤了,说描花样总会吧。”
我很震惊。
这位伯母,竟是不挑。
令仪往我身边一坐,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一招,再教教我。”
我连忙摇头。
“我只是认不清人。”
“那我就是画不好鸟。”
她理直气壮地把墨样推到我面前。
门外赵循探进头:“嫂嫂,表叔那匹马的名字,我也记不太清。”
偏偏母亲从窗下路过,见我们坐在一处,很是欣慰。
“这样才像一家人。往后多来陪陪你们嫂嫂,她脸皮薄,别叫她一个人闷着。”
我手里的金镯忽然沉了几分。
5
回门前一晚,赵琮在我屋里找他的书。
他答应借我两册,我趁收拾书箱,又多拿了三册。
他一路找到妆台边,没先瞧见书,倒瞧见我压在匣子下的嫁妆单。
“有东西少了?”
我把纸按住:“一点小事。”
“多小?”
我用手比了一下。
“大约两个箱子。”
娘亲原本给了我两箱旧书画,是她外祖父留下的。
装车前,娘家大伯母说她侄儿正在学字,借去观摩几日。
那位表兄去年才裁坏一幅字,拿去糊了扇面。
我不敢赌,又怕一开口,大伯母便说我嫁了王府,连自家亲戚都防着。
赵琮把单子拿过去:“明日我问。”
我拉住他的袖子。
“能不能换个问法?”
他低头看我的手,坐下了。
回门那日,赵琮陪父亲吃了盏茶,便提起那两箱书画。
“听宜宁说,老太爷笔力极好。我近日练字,想借来瞧瞧。”
父亲很高兴,当即让娘亲取来。
大伯母坐不住了,只好让人回院里抬箱子。
她嘴上还说,王爷也不必这样急。
赵琮很诚恳:“宜宁夸了一路,我实在好奇。”
我捧着茶,努力不往箱子上瞧。
等两箱东西摆到面前,他真挑出一幅,向父亲请教起来。
两人聊得投机,倒显得我先前的担心很多余。
临走,娘亲拉着我悄声问:“王爷待你可好?”
我点头。
她仍不放心,让我别只报喜不报忧,老王妃若立规矩,也不要死撑。
我想了半天,确实有一件烦心事。
“弟弟妹妹很爱来我屋里。”
娘亲愣了一下,松开了攥着我的手,竟然笑了。
“那很好。”
回去的车上,赵琮问我的办法可还满意。
我赶紧拿出藏好的枣泥糕,递给他。
他接过,又朝我伸手。
我只好再拿一块。
赵琮看着满手的糕,终于道:“我问你要书。我借你的那两本还了,怎么另三本也不见了?”
原来他数过。
我干脆把最后一块糕也递了出去。
“再看几日。”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把糕吃了。
6
我很快又欠了赵琮一桩事。
伯母邀令仪去陪待嫁的堂姐。
令仪不想去,说上回坐下还没喝茶,就被拉着缝了两个时辰的喜被。
我也不想让她去。
她一去,少不得说我闲着,针脚还比她细。
于是我替她想了个法子。
“你就说,母亲近来要教我骑马,我胆子小,非得你陪着。”
这是实话。母亲前日才说,等天气暖些,带我去马场。
令仪满口答应,回完话,还给我带了一匣新到的香粉。
我拿着香粉,心里美滋滋的。
不出一炷香,母亲便来了。
“想学怎么不早说?走,今日正好。”
我攥着匣子,看了看令仪。
她不看我。
母亲把我们带到马场,挑了一匹枣红马。马儿晃了晃脑袋,我先往后退了一步。
母亲说它温顺,扶着马鞍示意我上去。
我看着那比我肩膀还高的马背,膝盖已经不大听使唤,手不自觉按到了肚子上。
母亲皱眉:“不舒服?”
我才点了一下头,她便叫人去请大夫。
“不,不用了。”
她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知道完了。
拿婆母当借口的事败露,还顺手装了个病。
赵琮从另一头走来,瞧见我垂着脑袋站在马前,先把缰绳接过去。
“母亲,这匹我骑一圈看看。”
他将马牵走,我才敢喘一口完整的气。
母亲坐到廊下,朝我招了招手。
“说吧,是不想学,还是肚子疼?”
我攥着帕子,承认了。
令仪也走过来,小声把推喜被的事说了。
母亲听完,望着我们俩,气笑了。
“你们有本事把我推出去挡着,没本事同我说一声?”
我不敢抬头。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您办事这么快。”
令仪肩膀抖了一下。
母亲看过去,她立刻站直。
“不想就说不想。你装疼,我要请大夫;等真疼了,我还得猜你是不是想躲懒。”
我认了错。她端起茶,又瞧我一眼。
“吓着没有?”
我点头。
她把我拉到身边坐下,摸了摸我汗湿的后背,叫人拿件披风。
我靠在她身边,才觉得方才跑没了的魂慢慢回来了。
令仪站了片刻,也悄悄挤到另一边。
母亲左右各看一眼,没赶人。
赵琮牵马回来,看见的便是我们一人抱着一盏热茶,母亲正在剥橘子。
他望着我。
我把自己的那瓣递给他。
辛苦他了。
马我是真不敢骑,橘子也是真酸。
7
我想给母亲赔个不是,拉着令仪打听,该送点什么。
令仪说金银首饰家里都有,倒是过些日子生辰,母亲最怕人送绣活。
我捏着针的手停住了。
她一本正经:“总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说绣得丑,得忍着夸。”
“这是你自己的事吧?”
“也不全是。”
她拉我去看母亲库房里的东西。
两幅绣歪的松鹤,一把画满金子的扇子,还有赵循小时候编的草马,四条腿长短各不相同。
东西都收得好好的,连草马都单独装了一只匣子。
我看了一会儿,没再问该送什么。
出来时,赵循蹲在门边,手里正摆弄一把旧鱼竿。
他想在母亲生辰时钓条大鱼,愁的是找不到人陪他去。
母亲每年那日都要招待亲眷,从早坐到晚,吃口饭都不得清静。
我脱 口 问:“她自己想 这样过吗?”
姐弟俩一齐看我。
“不知道。”
不知道便问。
母亲听我问起,先笑着说照旧便好。
我没走,靠着她的椅子又问,若是不照旧呢。
她放下手里的客帖,看向窗外。
“去西郊庄子,放纸鸢,吃现炸的鱼。谁也别催我回来。”
赵循拎着鱼竿就要去找管事,被她叫住。
“急什么,还没定。”
我也有些急,但不能像他那样没分寸。
我先替母亲添了茶,才小声道:“定了吧。”
母亲问为什么。
我低头拨着茶盖。
“这样,我就不用绣寿屏了。”
她笑得差点把茶洒出来。
令 仪 立刻跟上:“我也 不 用作画。”
母亲伸手指了指我们,最后只说:“把赵琮 叫 来,问问 他 哪 日得闲。”
我当晚便去问了。
赵琮正在拆一只旧纸鸢,鹰翅膀断了,竹条磨得很薄。
听完,他翻了翻历本,说那日可以请半日假,若母亲愿意,也能在庄子住一晚。
我看他低头做活,忍不住问:“母亲的寿礼,若做得不好怎么办?”
“你要送什么?”
“还没想好。”
他抬眼看我,指了指手里的鹰。
“这个,我八岁做的。放上天就往下栽。”
原来是这样。
我伸手扶住竹条,心里一下踏实了。
只要别比他的差太多,应该都好说。
8
寿礼还没想出来,我的屋子先坐满了。
令仪借口陪嫂嫂做针线,将我没看完的话本翻到了最后。
赵循被哥哥催着温书,也抱着书来了,说嫂嫂屋里安静。
我看着他们,半晌没能翻过一页。
我明明是来找人撑腰的。
怎么都躲到我这里来了?
赵琮进门时,我立刻坐直,盼着他把两人带走。
结果他扫了一眼桌上,也坐下了。
一张小桌,四个人。
我原本伸着的腿都收了回来。
这书是彻底看不下去了。
我想了想,放下书,问令仪可会弹琴。
她警惕地抬起头。
“会一点。”
“那太好了,母亲方才还说,院里静得很。我不会,正愁不能替她解闷。”
令仪瞪着我。
我很无辜。
母亲确实说过,只不过下一句是,正好睡个午觉。
赵循才笑出声,我又看向他:“弟弟昨日练的字,母亲还没瞧过吧?”
两个人一齐起身。
“我们忽然想起来,还有事。”
我温温柔柔送到门口,还叮嘱他们走慢些。
回头一看,赵琮仍坐着,手里翻着我正看的那册书。
我坐到他对面,静了一会儿。
“王爷今日,不忙?”
“不忙。”
“母亲那边⋯⋯”
“睡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也得走?”
我一时接不上话。
他坐在那里,眉眼好看得很,偏偏还把书合上了,认真等我回答。
我只好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挡着窗户了。”
赵琮把椅子挪到我身侧,将书摊在两人中间。
“这里行吗?”
我点点头,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他没再逗我,往后翻了一页。我看得慢,伸手按住,他便停下来等。
过了一会儿,小桃进来问午膳摆在哪里。
我刚要答,窗外忽然传来令仪的声音。
“母亲,您瞧。他们两个在里头看书,嫌我们碍事呢。”
我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门被推开,母亲站在外头,两个告状的分立左右。
我望着她,委屈的话都准备好了。
母亲却先笑了。
“挤什么?出来吃饭。你嫂嫂这里才多大,放你哥哥一个就够了。”
令仪张了张嘴。
赵循看着我,缓缓叹了口气。
我低头收书,没敢笑得太明显。
9
被我赶过一回,令仪终于懂得,求人得带东西。
她再来时,怀里抱着一只新缝的靠垫。
面上没有鹤,也没有鸭,针脚倒很齐整。
“给你的。你看书总往椅子扶手上靠,硌得慌。”
我抱了一会儿,觉得挺软,便问她又要做什么。
令仪不服气:“难道只许你哥送?”
我有些不好意思,刚想夸她,便听她接着道:“顺便陪我出门挑个钗。”
我就知道。
但靠垫已抱在怀里,确实舍不得还。
我去同母亲说。
她叫我们一道去城南的绣铺,把年前订的几样东西取回来,又让黄妈妈跟着。
那便是传闻里,被母亲护下的丫鬟开的铺子。
我进门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女掌柜年纪不大,正站在柜前核账,见了我们,笑着出来相迎。
她替母亲留了最好的绣线,还问母亲今年是不是仍要办生辰宴,提前送一份礼过去。
我说今年去庄子,她很高兴。
“早该去走走。我们娘娘啊,别人一有事就走不开。”
令仪在里头挑颜色,我坐在外面,悄悄问她,当年那五个时辰怕不怕。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怕。”
她把茶递给我,才继续说。
她攒了好些年的银子,被丈夫拿去赌输了,回去讨说法,又挨了一顿打。
两家都劝她算了,说人既嫁了,闹到官府脸上也不好看。
她不敢告,还是老王妃带着她去的。
府尹刚出了门,差役劝她们改日再来,老王妃便搬了张凳子坐下。
等府尹回来,瞧见她还在,只好重新升堂问话。
我听得出神:“母亲也不怕坐那么久。”
“怕。回去腿都麻了。”
掌柜笑着揉了揉膝盖。
“她让我倚着她睡会儿,还骂我,既然都敢回去讨银子,怎么到告状这一步就怕了。”
我低头看着杯里的茶。
我只记得她厉害,倒没想过五个时辰,也要一刻一刻地坐。
令仪出来时,我已经付了一个小荷包的钱。
装得下纸鸢线轴,背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她瞧了一眼:“你不怕母亲收了,还得忍着夸?”
“不怕。”
我往掌柜那边看了看。
这个好看。
何况,只花了银子,没搭上我的针线,真要夸不好,我也不至于伤心。
10
回程经过首饰铺,令仪想试一支步摇,我也跟着坐下。
好巧不巧,堂姐也在,陪着娘家大伯母给亲戚挑添妆。
她看见我,先问新婚过得如何,再问婆母今日怎么没来。
我说母亲在府里。
她笑道:“难得放你出来,可得多坐一会儿。听说你如今出门都要先请示?”
我捏着刚看中的玉簪,没说话。
她这人,我太了解了。
若告诉她日子很自在,她便会问,那能不能帮着给表姐描几张绣样。
我正想顺着她的话含糊过去,令仪已经转过身。
“嫂嫂问一声,是请母亲同去,又不是求她开门。”
堂姐脸上有些挂不住,便来拉我的手,说自己也是关心。
“你从小就有主意,我自然不担心你。前几日那两箱字画,王爷不就亲自替你讨了?”
令仪听完,向我伸出手。
“既然哥哥会讨,嫂嫂方才替我看中的钗,也叫哥哥付钱吧。让他再亲自来一回。”
她把那支玉簪一并拣出来,叫掌柜包好。
我从没见过把花别人钱说得这样坦然的,连自己要解释什么都忘了。
上车以后,令仪才道:“你不喜欢她?”
我小声说还好。
她把一只装钗的小匣子放到我手里:“你方才笑得和我见女红先生时一样。”
我捧着匣子,半天没说话。
早知道她这么会,我在家里那几年,应该先同她做朋友。
可这趟出门还没完。
前头在迎神,拐过街口,忽然一阵爆竹响。
我整个人一缩,匣子险些掉下去。
黄妈妈忙将车帘放严。
又响了两声,我的眼泪便下来了,越想忍越忍不住。
令仪抱着我,叫车夫先拐进巷子。
赵琮说过,今日在东街赴约,散席后会来绣铺接我们。
黄妈妈赶紧派人过去请,他不多时便到了。
他掀开车帘,见我眼圈红着,先停了一下。
我急忙解释:“没有人惹我,是我自己⋯⋯”
外头又是一声。
我话都没说完,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索性坐进来,让车夫从另一条路走。
我攥着那截袖子,缓了许久才敢抬头。
“平日没这么怕。”
其实有。
只是能躲开的时候,我从来不往前凑。
赵琮没拆穿,替我按住还在晃的车帘。
令仪把帕子塞给我,叫我先擦脸,别把她新挑的钗哭生锈了。
我一下笑出来,鼻子却还是堵着。
回府时,赵琮的袖口已被我攥得全是褶子。
母亲瞧见我,脸色一沉:“谁惹她了?”
令仪答:“爆竹。”
母亲张了张嘴,到底没能骂出什么。
我鼻子又酸了,怕她担心,赶紧把荷包拿出来。
“给您的。”
她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将我拉到身边。
“生辰还没到,急着给什么?”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小声道:“我手腾出来,好抱您。”
母亲没再问,用掌心轻轻拍着我的背。
11
经此一遭,令仪知道我是真的胆小了。
她把我送回屋,坐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我还以为,你平日有一半是装的。”
我没吭声。
确实也有一半。
她看我的眼神忽然复杂起来:“那你上回替我把绣样递给母亲,也害怕?”
“怕。”
“那还递?”
我认真道:“绣十几日,更怕。”
令仪笑倒在榻上。
等她走了,我去找赵琮,手里拿着一件刚熨好的外袍。
小桃熨的,我在旁边看着,也算出了力。
赵琮伸手来接,我没给。
他望着我,我才小声问,今日赴的约有没有耽误。
“已经 叫人过去说了,改日补请。”
我将衣裳放到他膝上。
“席钱我出。”
他低头看了看袍子,问我还记不记得上回送给他的三块枣泥糕。
我当然记得。
“三块糕,换回两箱字画,外加三本书。如今你这样大方,我倒不敢收了。”
我有些窘,伸手去拿衣裳,被他按住。
“真要谢,下回害怕时,先抓我,别先同我说对不住。”
我攥着那只袖子,轻轻点了头。
赵琮顺势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身边。
桌上摊着几张描纸,我扫了一眼,发现最上面画着一只小燕子。
“给你做个小纸鸢。你拉那只旧鹰,怕是要同它一起飞出去。”
我摸了摸纸上细长的尾巴,又看看他。
“那我要挑颜色。”
赵琮把剩下的纸都推过来。
我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张浅红的。
那支白玉簪就放在旁边,首饰铺的账单也到了。
我替他把单子展开,说明步摇是令仪的,玉簪才是我的。
赵琮提笔记下,问我喜欢不喜欢。
我点头。
他便不再问,低头削起竹条。
我坐在旁边替他扶纸。
他裁好一张,我便递上下一张,倒也不急着回去看书了。
12
出城的日子定了,伯母又来找母亲。
她女儿出阁就在眼前,几家远亲已经进京,想借母亲生辰把人请齐,提前说说婚宴的事。
母亲听了,十分干脆:“生辰今年不摆了。我让人送帖子,另约个日子喝茶。”
伯母却说,话已经递出去,亲戚们都等着呢。
她转头看我:“宜宁才进门,也该趁这个机会认认人,往后才能替你分忧。”
我放下剥了一半的橘子。
这个往后,听着就很累。
母亲说认人不急,伯母便提起几位腿脚不好的长辈,说都盼着这一日热闹。
母亲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是想起那位姑母了。
父王刚过世时,姑母在府里陪她住过好几个月,年年生辰,她都要亲自去接。
我捏着橘皮,心里也开始犹豫。
可母亲说起要出门时那么高兴,线轴都擦了两遍。
我慢慢挨过去,问伯母:“您是在为场地发愁吗?”
她点头。
“那我们出门,府里借您摆席,行不行?”
伯母的笑停了一瞬。
我却越想越周到:“姑母家离庄子近,车绕一小段就接到了。她怕风,正好同我坐,我也怕。”
母亲看了我一眼。
伯母道:“姑母多大年纪了,还跟你们出去疯?”
我不敢争,退了一点,只攥着母亲的袖口。
母亲忽然笑了。
“让赵琮去问。她要是不愿出门,我们就午后过去给她磕个头。”
伯母拉住我的手。
“你母亲这样疼你,你也得懂事。先替她把帖子写了吧,不摆席,总得给亲戚们一个交代。”
我把手缩了回来。
母亲问怎么了。
我盯着自己的袖口,嗓子有点紧。
“儿媳怕写了,伯母说字好,再把礼簿送来。”
厅里一下静了。
伯母刚端起的茶,又放了回去。
我紧张得指尖发麻,赶紧又往母亲身边靠了一点。
“我⋯⋯我不想记。”
母亲一把握住我的手。
“不想便 不记,怕成 这 样做什么?”
伯母干笑:“我不过随口一说。这孩子倒直率。”
“我教的。”
母亲拿起桌上的帖子,递给黄妈妈。
“叫琮儿来写。他的亲戚,名字认得全,字也好。”
伯母总不能把女儿的礼簿也交给靖王。
她终于不说了。
我垂着眼坐在原处,等她走远,才敢把另一只手也抽出来。
掌心湿透了,母亲拿帕子替我擦,问我怎敢真说。
我小声答:“您在。”
她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我以为自己又说得不好,正要补救,她已经把那半个橘子放到我手里。
“吃吧,剩下的事我同你哥哥⋯⋯”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同你夫君说。”
13
赵琮回来时,先去见了母亲,又来看我。
我正在写字,见他进门,立刻把纸往书里一夹。
他站在桌边没动。
我硬着头皮问他要不要茶。
“母亲说你不想写帖子,怎么自己又写上了?”
“随便记两笔。”
赵琮看着我压在书上的手,忽然伸手捏住了下头的书脊。
那是我借他的最后一本。
他要拿走,我总不能不还,只好一点点松开。
纸飘了出来。
不过是几句怕自己忘了的话。
母亲说话直,别装病。
吵架找令仪,躲热闹问赵循。
再往下,便是赵琮。
我伸手去抢,被他轻轻按住。
“王爷能管弟 妹,母亲能管王爷。”
他念出来,我的耳朵顿时烧了。
末尾还有一句,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夸他之前先想清楚,有时候他真会答应。
赵琮把纸放下,拿起笔,添了一行。
宜宁也能管王爷。
“往后少绕一道。”
我望着那几个字,慢慢把纸抽回来,折好。
“那母亲也得留着。”
赵琮问为什么。
我小声道:“万一你不听呢?”
他终于笑了,拉我坐到膝上,问我到底信不信他。
我攥着他的衣襟,半晌才说:“信。”
“那还留着?”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告诉他:“你若一直这样好,那句话就用不上。”
他低头亲下来时,我还捏着那张纸。
好半天才想起来闭眼。
后来我去母亲屋里,陪她收拾纸鸢。
她拿起前日送的荷包,问是不是我亲手绣的。
我老老实实摇头。
“我挑的。”
她将线轴装进去,大小正合适。
“眼光好。”
我有些高兴,凑过去同她说,掌柜还送了一小包颜色好看的绣线。
母亲立刻道:“收着便是,不急着用。”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我,过了片刻,两人都笑了。
14
生辰那日,我刚走到府门口,就被赵循拦住了。
他穿了新做的骑装,拿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
“嫂嫂放心,我昨日跑过一趟,今日走的路没有卖爆竹的。”
我接过来仔细看,心里有些软。
他挺了挺背,又道:“哥说,到了庄子我可以多骑半个时辰。”
我将纸还给他,诚恳地祝他今日骑得尽兴。
两辆车停在门口,母亲已经坐好了,朝我招手。
我刚要上去,令仪却把我的红燕子放进了后头那辆。
“这里坐不下了,嫂嫂去看着自己的纸鸢,别碰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车里分明空着一大半。
她朝我眨眼。
母亲也伸手放下车帘,没替我作主。
我只好回头,看见赵琮站在后面的车旁等。
一群人,如今都知道怎么使唤我了。
车到了郊外,姑母的车已等在路边。
她听说能出去,连夜叫人翻出厚垫子,生怕我们忘了接她。
母亲隔着车窗同她说话,两人声音都高,竟比令仪还热闹。
到了庄子,姑母占了檐下最暖和的那把椅子,看我们放纸鸢。
令仪做的胖凤凰始终飞不起来。她不许赵循笑,还说是地上风不够。
赵循替她跑了两趟,累得直喘气。
“你这鸟,是不是该减减重?”
母亲走过去摸了摸,发现里头多糊了三层纸。
令仪的脸一下红了。
她写坏了祝寿的话,舍不得揭掉,便一层层盖上去,最后画了只凤凰。
母亲将纸鸢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
“难怪飞不动,里头塞了这么多好话。”
姑母在檐下笑出声。
令仪抱回自己的凤凰,不再硬要放上天,说回去挂在母亲屋里,一样好看。
那只旧鹰倒飞起来了。
赵琮替母亲理好线,交到她手里。
她拉着跑了几步,忽然转头叫我。
我刚要往后躲,母亲已经道:“不叫你跑,过来替我捧线轴。”
我小步挪过去。
她把我带到一旁,教我顺着风放线。
鹰越升越高,我仰着头,手心里出了一点汗。
母亲摸到,问怕不怕。
我摇头。
脚在地上,她在旁边。
这一回,真没怕。
15
午饭时,赵循只钓上一条小鱼。
他坚持说是塘里的大鱼不识货,不肯吃他备的饵。
管事提着厨房早备好的鱼站在后头,问一声要不要一并送去炸。
赵循刚要答,我便先把他的那只小桶接过来。
“这条单独养着吧,好歹是你给母亲钓的。”
他立刻同意了,转头吩咐人找个好看的缸。
母亲背过身偷笑,我在桌下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忍住了。
令仪看见,也替赵循说话,说人家费了半日功夫,总比一口吃掉好。
我给她夹了一块炸鱼,盼她先吃两口。
赵循替我跑了一趟路,这点脸面,总得替他留着。
祝寿时,赵循先祝母亲吃什么都香,令仪抢着祝她天天出门玩。
我准备的话全叫他们说了,只能握着杯子重新想。
母亲也不催,笑着等。
“愿母亲往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姑母在一旁点头,正要夸我,我又忍不住补上半句。
“骑马时不带我就更好了。”
令仪笑得伏在我肩上。母亲用筷尾轻轻敲了一下桌子,答应了。
我这才放心喝下杯里的果酒。
外头起了阵风,没关严的窗扇拍了一声。
我手一抖,汤勺落回碗里,溅了两滴在衣袖上。
赵琮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令仪转头叫人扣窗。
母亲仍在说赵循养鱼的事,顺手往我碗里添了一块鱼腹肉。
我张了张嘴,把习惯了的赔不是咽回去。
谁也没等着听。
我擦干袖子,低头吃鱼,才发现这一块没有刺。
回城时,我睡醒了一觉,赵琮正把热饼递过来。
我掰了一半给他,想起相看那日,只顾问他婚后能不能常见婆母。
“你若住别处,我也会跟着去。”
赵琮看向我。
我捏着半块饼,越说声音越小。
“不过得常回来。”
他握紧了我的手。前头母亲隔着车帘问,饼买到了没有,他才扬声回话。
“吃上了,母亲放心。”
春日过后,府里渐渐热起来。
我看书爱倚在窗边,赵琮便也把椅子挪了过来。
小几上摆着母亲送来的糖糕,最边上那块糖皮脆,芝麻也多。
偏偏他拿的就是那块。
我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举到嘴边,又停下:“想吃?”
我点头。
院外恰好传来母亲的声音,问我们收拾好了没有,要一起出去听戏。
我眼睛一亮,刚张开嘴,赵琮就把糖糕放到了我手里。
“给你。”
我咬了一口,提着裙子出去挽住母亲的胳膊。
她问甜不甜,我回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赵琮。
“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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