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林秀兰站在客厅镜子前,正把头发往耳后别。
她今年48岁,在家附近经营一家早餐铺,每天凌晨四点起床。
丈夫周建平50岁,是一名货车司机,两人结婚已经二十多年。
今天是周建平的生日,家里准备拍一张全家福。
林秀兰特意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还找出了许久没戴的珍珠耳钉。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粉饼,刚准备往脸上轻轻按两下。
周建平从卧室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你今天怎么打扮成这样?”
林秀兰转过头,手里的粉扑停在半空。
“今天不是要拍全家福吗?”
“拍照就拍照,你弄这么多有什么用?”
周建平走到沙发旁,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看看你这脸,粉擦得再多也遮不住。”
林秀兰低头看了一眼粉扑,没有马上放下。
她把粉饼盖好,又拿起桌上的梳子。
“我就是想收拾得精神一点。”
“你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跟年轻姑娘比什么?”
周建平说完,坐在沙发上开始看手机。
林秀兰没有再接话,只是把梳子放回原处。
茶几上摆着一只白色的旧陶瓷杯,是她用了十几年的东西。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随后把衣领整理平整。
过了一会儿,周建平的妹妹周晓梅也到了。
周晓梅46岁,在一家服装店工作,平时很注意穿着。
她进门后先看了看林秀兰,又看了看客厅里的镜子。
“嫂子,你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差?”
林秀兰勉强笑了一下。
“最近起得早,可能没休息好。”
周晓梅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你跟我差不多大,怎么瞧着像大了五六岁?”
林秀兰手指轻轻捏住衣角。
周建平听见这话,马上笑着接了一句。
“我早就说过她了,她自己就是不在意。”
“哥,你也别光说她,女人过了四十还是得保养。”
周晓梅把自己的包放在沙发上。
“我店里有几个顾客,五十多岁了,看起来还挺年轻。”
林秀兰站在镜子前,没有挪动脚步。
她今年48岁,明明和周晓梅只差两岁。
可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周建平总喜欢拿她们比较。
“嫂子,你是不是每天洗完脸就完事了?”
周晓梅问。
“差不多吧,早上还要忙着做生意。”
“那难怪了,女人脸上的细节都是一点点熬出来的。”
周建平把手机放下,朝林秀兰看了一眼。
“你听见没有,人家跟你一样忙,还知道收拾自己。”
林秀兰没有回答,只把桌面上的东西摆整齐。
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脸上有皱纹。
只是这些年,她每天凌晨起床,忙完早餐铺还要回来做饭洗衣服。
等到晚上终于有时间坐下,常常连洗脸都觉得累。
以前她也买过护肤品。
但每次东西刚放到卫生间,就会被周建平说浪费钱。
“你买这些干什么?”
“有那个工夫,不如把家里收拾干净。”
“脸又不能当饭吃,整天研究这些有什么用?”
这些话说得多了,林秀兰便渐渐不再买。
今天,她站在镜子前,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脸。
她抬手摸了摸眼角。
周晓梅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给她看。
“你看,我最近拍的照片,是不是比以前精神?”
林秀兰点点头。
“挺好看的。”
周晓梅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看她。
“嫂子,你要是真想显年轻,先把几个坏习惯改掉。”
“什么坏习惯?”
“你是不是经常熬夜?”
林秀兰还没回答,周建平已经替她开口。
“她哪有时间早睡,天天忙到晚上。”
“那也不能一直这样啊。”
周晓梅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坏习惯,就是长期熬夜,睡眠不足。”
林秀兰看着她,轻轻点头。
“这个确实有。”
“第二个,早上出门不注意防晒,觉得太阳不大就不用擦。”
林秀兰想起自己每天凌晨去早餐铺,太阳出来后也很少补涂防晒。
“第三个,洗脸太随便,尤其是出汗以后,清洁不认真。”
周晓梅继续说。
“第四个,晚上带着妆就睡,或者随便擦两下就算了。”
“第五个,平时总皱眉、眯眼,脸上表情一直紧绷。”
“第六个,喜欢用手揉眼睛、摸脸,手上不干净也不管。”
“第七个,喝水少,蔬菜水果也吃得少。”
“第八个,平时不运动,整天坐着或者弯腰干活。”
八个习惯说完,周晓梅把手机放回包里。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不大,时间长了,整个人就容易显疲惫。”
林秀兰听得很认真。
周建平却笑了一声。
“你说这么多,她能记住几个?”
林秀兰转过身。
“我记住了。”
周建平抬起眼睛。
“记住有什么用,能一下年轻十岁吗?”
“我没说要年轻十岁。”
林秀兰把衣领上的一道褶皱抚平。
“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周建平没有继续回答。
客厅里的钟走到六点四十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建平的儿子周浩然带着妻子进了门。
周浩然26岁,在一家维修门店工作,妻子许静24岁,是一名文员。
两个人进门后,把准备好的生日蛋糕放在餐桌上。
“爸,蛋糕买回来了。”
周建平起身看了一眼。
“放桌上吧,等会儿拍照再切。”
许静把外套挂好,发现林秀兰今天穿得和平常不一样。
“妈,你今天真好看。”
林秀兰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是吗?我刚换的衣服。”
“真的,颜色很衬你。”
周建平在旁边听见,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妈就是平时不注意,今天稍微收拾一下还行。”
许静没再接话。
林秀兰把桌上的蛋糕盒打开,拿出盘子和小叉子。
她的手指沾了一点奶油,又赶紧拿纸巾擦掉。
周建平坐回沙发,开始安排拍照的事情。
“等会儿先拍一张全家福,再拍一张我和晓梅的。”
周晓梅点点头。
“行,我今天也穿得比较正式。”
林秀兰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
她原本以为,自己也会站在中间。
毕竟今天是丈夫的生日,家里人都在。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周建平看着手机里刚拍的一张试拍照片,忽然皱起眉头。
“秀兰,你等会儿站后面一点。”
林秀兰抬起头。
“为什么?”
周建平把手机递给周晓梅。
“你看这张照片,她站旁边显得脸特别大。”
周晓梅接过手机,仔细看了几秒。
“可能是角度问题。”
“不是角度问题。”
周建平指了指屏幕。
“你看看她眼袋,再看看她脸上的纹路。”
林秀兰把盘子放到桌上,慢慢走过去。
“你们拍照片就拍照片,为什么一直说我的脸?”
周建平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我说的是事实,你还不让人说了?”
“我只是问问。”
“你自己不注意形象,还不许别人提醒?”
周晓梅把手机还给哥哥。
“嫂子,你别往心里去,拍照确实有角度。”
林秀兰看向丈夫。
“那我站在哪里合适?”
周建平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你站最后面,稍微靠边一点。”
林秀兰没有动。
她看着客厅里已经摆好的三脚架,又看了看桌上的生日蛋糕。
“我是这个家里的人,为什么要躲到最后面?”
周建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我只是想站在正常的位置。”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晓梅站一起,不觉得差得远吗?”
周晓梅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看两人。
“哥,你别这么说。”
周建平却没有停下。
“我说的是实话,女人过了四十,就得知道自己该注意什么。”
林秀兰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觉得我哪里不好,可以好好说。”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周建平把手机拿起来,翻出刚才的照片。
“你看看这个脸,眼角皱纹这么明显,脸色又暗。”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变好的。”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林秀兰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每天四点起床,忙完早餐铺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
“你让我早睡,我什么时候早睡?”
“你让我运动,我什么时候有时间运动?”
“你让我保养,我买瓶护肤品,你又说我乱花钱。”
周建平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我没有推,我说的是每天发生的事情。”
“家里谁不是这样过日子?”
“你妹妹也要上班,她怎么就能照顾好自己?”
林秀兰看向周晓梅。
周晓梅低下头,把包里的纸巾拿出来。
周建平接过话头。
“你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问题。”
“我承认我有八个坏习惯。”
林秀兰看着他。
“可是这些习惯,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周建平靠在沙发上。
“你现在倒是会说了。”
“我不是为了跟你吵架。”
“那你就听我的,别站在镜头前面影响照片。”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转。
餐桌上的蛋糕没有切,奶油边缘已经有些软了。
周浩然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叉子。
许静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周晓梅坐在沙发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林秀兰站在三脚架前面,身上的浅蓝色衬衫没有一丝褶皱。
她看着周建平。
“你觉得我比同龄人老五岁,是吗?”
周建平愣了一下。
“差不多吧。”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这样?”
“谁知道,反正跟你平时不保养有关系。”
林秀兰点了点头。
“你说得倒轻巧。”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些。”
“那今天就把照片拍完。”
她说完,走到三脚架旁边。
周建平以为她终于同意了。
“对,站后面,别挡着人。”
林秀兰却把三脚架旁边的椅子拉了出来。
“我站这里。”
周建平皱起眉头。
“你又要干什么?”
“拍全家福。”
“你非要站前面?”
“我为什么不能站前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椅子对视。
周建平先移开目光。
“行,你愿意站就站,拍出来不好看别怪我。”
林秀兰站到了儿子旁边。
她没有刻意挺胸,也没有故意遮住眼角的皱纹。
许静拿起手机,准备按下快门。
周建平突然又开口。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秀兰,你把头发放下来,遮一下额头。”
林秀兰没有照做。
“我的头发就是这样。”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我今天已经配合很多次了。”
周建平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出话。
许静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完,周建平拿过手机看了看。
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脸上没有露出满意的神情。
“算了,就这样吧。”
林秀兰走回餐桌旁,拿起自己的旧陶瓷杯。
她没有再问照片拍得好不好。
但生日聚餐还没有结束。
真正让她难堪的事情,发生在拍照之后。
周建平让儿子把桌上的蛋糕切开。
周浩然拿起塑料刀,先切了一块递给父亲。
周晓梅拿到第二块,许静拿到第三块。
轮到林秀兰时,周建平忽然开口。
“你少吃点甜的,脸容易浮肿。”
林秀兰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周浩然拿着盘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爸,蛋糕也没多少。”
“我又没说不给她吃。”
周建平把自己的盘子往前推了推。
“我是提醒她注意形象。”
周晓梅赶紧打圆场。
“嫂子,你要不吃水果吧,今天还有橙子。”
林秀兰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蛋糕。
“我想吃一块。”
周建平抬起头。
“你怎么今天什么都要争?”
“吃块蛋糕也算争吗?”
“你自己不是说要改坏习惯吗?”
林秀兰把手收了回来。
“少吃甜食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你拿来安排我的理由。”
周建平没有再说话。
周浩然最终还是切了一小块,放在林秀兰面前。
她拿起叉子,慢慢吃完了。
整个过程,没人再提拍照的事。
可周建平并没有打算就此结束。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林秀兰刚把早餐铺的第一锅粥煮好,就接到了丈夫的电话。
“你今天早点回来。”
她一边擦手,一边夹着手机。
“怎么了?”
“晓梅要来家里,你把午饭准备一下。”
“我中午还要看店。”
“你不是说要调整生活习惯吗?今天就别忙那么久了。”
林秀兰停下手里的勺子。
“我调整生活习惯,跟你妹妹来家里有什么关系?”
“她昨天不是给你讲了八个坏习惯吗?”
“你就趁今天改改。”
“我店里还有生意。”
“生意少做一天又怎么了?”
林秀兰看着锅里翻滚的粥。
她每天凌晨开始忙活,卖完早餐还要准备家里的饭菜。
周建平从来没有问过她累不累。
今天却突然开始关心她有没有时间保养。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点之前。”
“谁做午饭?”
“你做啊,还能是谁做?”
“你自己不能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做的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林秀兰把手机拿稳。
“所以这些年都是我做。”
周建平有些不耐烦。
“你不要一说话就扯到以前。”
“我没有扯以前。”
“那你就按我说的做。”
林秀兰看着灶台旁边的时间表。
她今天本来安排了两百个包子。
如果提前收摊,至少要损失一部分收入。
“我十一点才能回来。”
“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了。
林秀兰没有立刻收拾东西。
她把第二锅包子放进蒸笼,继续忙活。
上午十点半,早餐铺里还有几个顾客。
她把最后一笼包子端出来,手背被蒸汽烫得发红。
十一点十分,她才关掉灶火。
回到家时,周建平已经坐在餐桌旁。
周晓梅也到了,正拿着手机翻照片。
厨房里空空荡荡,连一盘切好的水果都没有。
“嫂子,你怎么才回来?”
周晓梅抬起头。
“我店里还有客人。”
“哥说你今天要早点回来。”
林秀兰把围裙挂起来。
“我已经尽量提前了。”
周建平把手机放下。
“你赶紧做饭吧,晓梅还没吃东西。”
林秀兰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看了一眼。
里面有青菜、鸡蛋和一块豆腐。
她把青菜拿出来,放到水池里。
“你们想吃什么?”
周建平靠在椅背上。
“随便做两个菜。”
周晓梅接着说。
“嫂子,最好清淡一点,我最近也想控制饮食。”
林秀兰把水龙头打开。
“好。”
她刚洗完菜,周建平又开口。
“你以后别天天围着早餐铺转了。”
林秀兰转过头。
“那我不做早餐铺了,家里收入怎么办?”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你该注意一下自己。”
周建平看了她一眼。
“女人过了四十,不能整天只知道干活。”
林秀兰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
“那家里的活谁干?”
周建平皱起眉头。
“你又来了。”
“我只是问问。”
“你不能把事情都算得那么清楚。”
“我没算。”
林秀兰拿起菜刀。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我能有自己的时间。”
周晓梅坐在餐桌旁,终于放下了手机。
“嫂子,其实我哥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他就是希望你看起来精神一些。”
“那他为什么不让我少做点事情?”
周晓梅没有回答。
周建平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难说话?”
林秀兰把切好的豆腐放进盘子。
“我一直都这样。”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以前我说了,你也不听。”
周建平抬手指了指餐桌。
“先把饭做好,别在这里讲这些。”
林秀兰没有再争辩。
她把两个菜炒好,又煮了一锅汤。
周晓梅吃饭时,夸了几句菜的味道。
周建平却把话题重新转回了林秀兰的外貌。
“你今天脸色还是不太好。”
林秀兰夹了一口青菜。
“我今天凌晨四点起床。”
“那你以后早点睡。”
“我每天几点睡,你不知道吗?”
“你可以少做一点事情。”
林秀兰抬头看着他。
“那你准备替我做哪一件?”
周建平没有回答。
周晓梅赶紧把话题岔开。
“嫂子,明天你可以早点休息,别总熬夜。”
林秀兰点了点头。
饭后,她收拾碗筷,周建平和周晓梅继续坐在客厅聊天。
她把盘子放进水池时,听见周建平说了一句话。
“她就是不听劝,等再过几年,可能更显老。”
周晓梅笑了一下。
“慢慢改吧。”
林秀兰手里的水龙头没有关。
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擦干手走了出来。
“建平,明天你自己做早餐吧。”
周建平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明天不去早餐铺。”
“那店里怎么办?”
“我休息一天。”
周建平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你现在连一天都不愿意干了?”
“我不是不愿意干。”
“那你为什么不去?”
林秀兰看着他。
“因为我也想睡一个完整的觉。”
周建平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桌上。
“你早上起来干活,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是。”
“那现在怎么突然不行了?”
林秀兰没有解释。
她回到房间,把第二天要用的闹钟关掉。
周建平跟了进来。
“你是不是还在为昨天拍照的事生气?”
“不是。”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把自己的时间拿回来。”
周建平听完,反而笑了。
“你现在倒是学会讲这些了。”
“我以前也讲过。”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没人逼你。”
林秀兰转过身。
“你说得对。”
“你能明白就好。”
“所以从明天开始,早餐你自己准备。”
周建平的笑容停住了。
“你别拿这种事情跟我赌气。”
“我没有赌气。”
“你不做早餐,家里人吃什么?”
“你可以自己做。”
“我五十岁的人了,哪有时间折腾这些?”
林秀兰看着丈夫。
“我四十八岁,也没有多余的时间。”
周建平站在门边,一时没有接话。
第二天早上,林秀兰没有听见闹钟。
她一直睡到七点。
窗外的光照进来时,她才慢慢起床。
周建平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厨房里找锅。
“你怎么还没起来?”
林秀兰把头发简单扎好。
“今天我休息。”
“那你至少把粥煮上。”
“你自己煮。”
周建平打开橱柜,拿出一个锅。
“米放在哪里?”
“第二层。”
“水放多少?”
“你自己看着办。”
周建平把米倒进锅里,水加多了,又舀出来一些。
他平时连锅盖都很少碰。
煮好的粥稀得像水,鸡蛋也煎得一面发黑。
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你看,这就是你不做饭的结果。”
林秀兰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
“我每天做饭,也是这样一点点学会的。”
“你现在是在笑话我?”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帮忙?”
林秀兰坐到另一边。
“因为今天是我休息。”
周建平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真打算这样过?”
“我先休息一天。”
“那以后呢?”
“以后我们再商量。”
周建平没有继续问。
他拿起外套,准备出去买早餐。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你把中午的菜准备好。”
林秀兰把书翻开。
“我今天不做饭。”
周建平关上了门。
那天中午,他在外面买了两份饭。
下午,周晓梅又打电话过来。
她听说哥哥自己煮粥,笑着问林秀兰怎么回事。
“嫂子,你真让他自己做了?”
“是。”
“他能做得来吗?”
“不会就学。”
“你们夫妻这么多年,何必闹成这样?”
林秀兰把桌上的书合起来。
“晓梅,你觉得我应该一直做下去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家里总得有人照顾。”
林秀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昨天自己站在镜子前,周建平让她往后站的那一刻。
“家里需要有人照顾,我知道。”
“那你还……”
“可是照顾这个家的人,也需要有人照顾。”
周晓梅没有再说话。
电话结束后,林秀兰把手机放在桌上。
下午四点,她去附近的菜店买了两把青菜。
路过镜子时,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走开。
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眼角,又看了看额头上的细纹。
那些纹路并没有因为她休息一天就消失。
她也没有突然变得年轻。
但她不再觉得,自己必须因为这些皱纹向谁解释。
接下来的几天,林秀兰开始调整自己的生活。
她仍然经营早餐铺,但每天晚上不再把所有家务都包下来。
她把早餐铺的工作时间重新安排了一遍。
晚上九点以后,她不再接着洗衣服。
早上出门前,她会认真做好基础清洁,并按需要使用防晒用品。
洗完脸后,她也不再随手擦两下就离开。
晚上如果用了化妆品,她会认真卸妆。
她把常用的护肤用品放在洗手台边,方便自己使用。
她还买了一双合脚的运动鞋。
每天收摊以后,她会在附近走上一段路。
有时候,她也会在菜篮里多放一些水果。
这些事情并没有让她一夜之间改变模样。
但她终于不再把所有时间都留给别人。
周建平起初并不习惯。
有一天晚上,他看见林秀兰坐在客厅里擦护肤品。
“你现在倒是挺有时间。”
林秀兰没有抬头。
“我今天已经把事情做完了。”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样?”
“以前我觉得做完家里的事,才轮得到自己。”
“现在不这样了?”
“现在我觉得,自己的事也应该算一件事。”
周建平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杯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前对你不好?”
林秀兰把护肤品盖好。
“我没有给你下结论。”
“那你最近为什么处处跟我过不去?”
“我没有跟你过不去。”
“你不做饭,不洗衣服,现在连早餐都不管了。”
“我做我应该做的。”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应该做的?”
林秀兰看着他。
“不是所有事情都应该由我做。”
周建平把杯子放下。
“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知道。”
“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吗?”
林秀兰把桌面擦干净。
“不能。”
周建平皱着眉头,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周晓梅再次过来。
她看见林秀兰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主动问起最近的情况。
“嫂子,你最近是不是开始保养了?”
“嗯,简单收拾一下。”
“感觉精神了一些。”
林秀兰把衣服夹好。
“可能是最近睡得多了一点。”
周晓梅点点头。
“女人还是得对自己好一点。”
林秀兰没有接这句话。
周晓梅往客厅看了一眼,发现哥哥正坐在沙发上。
“哥,你们最近怎么样?”
周建平拿起遥控器。
“她现在什么都要自己安排。”
周晓梅笑了笑。
“嫂子想保养,也没什么不好。”
周建平却说。
“我不是不让她保养,我是觉得她没必要这么折腾。”
林秀兰走进客厅,把晾衣服用的夹子收好。
“我没有折腾。”
“你每天又是护肤又是运动,店里的事怎么办?”
“店里的事我会安排。”
“家里呢?”
“家里的事也会安排。”
周建平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就什么都不会了?”
林秀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里的夹子放进抽屉。
“至少做饭和洗衣服,你应该学会。”
周建平笑了一声。
“我五十岁了,你让我现在学这些?”
林秀兰看着他。
“我四十八岁,也不是天生就会。”
周晓梅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她没有再劝。
那天下午,周建平又拿出了生日那天拍的全家福。
他把照片放大,递给周晓梅看。
“你看看,还是她站前面不好看。”
周晓梅接过手机。
照片里,林秀兰穿着浅蓝色衬衫,站在儿子旁边。
她的眼角确实有细纹,脸上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但她站得很直,嘴角带着自然的笑。
“我觉得还可以。”
周建平摇摇头。
“你们女人就是互相安慰。”
林秀兰走过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照片拍得挺好。”
周建平把手机拿回来。
“你倒是挺满意。”
“这是全家福,不是选美。”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出一套道理?”
林秀兰转身去了厨房。
周建平没有追过去。
晚上,周浩然和许静也回来了。
他们看到父母坐在客厅两边,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许静把买来的水果放到桌上。
“妈,今天我买了橙子。”
“放那里吧。”
周浩然看了一眼父亲。
“爸,最近家里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周建平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
“有什么不习惯的?”
“我看你最近经常自己买饭。”
“你妈忙着照顾自己。”
林秀兰从厨房出来,听见了这句话。
“我照顾自己有什么问题?”
周建平没有看她。
“没问题。”
许静把水果袋打开。
“妈,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周浩然也点点头。
“你以前确实太累了。”
周建平却放下遥控器。
“你们两个别跟着说风凉话。”
周浩然有些尴尬。
“爸,我只是觉得,家里的事情可以一起做。”
“你们年轻人懂什么?”
周建平站起身。
“我和你妈过了这么多年,不需要你们教。”
林秀兰走到餐桌旁,把水果放进盘子。
“我也不需要谁教。”
周建平转头看她。
“你又想说什么?”
“我只想说,以后家务按各自的时间分配。”
“你以前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以前我做得多,不代表以后也必须这样。”
周建平看了儿子一眼。
“你听听,她现在说话是什么态度。”
周浩然没有站到父亲那边。
但他也没有继续争辩,只是低头剥起了橙子。
许静把剥好的橙子放到林秀兰面前。
周建平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觉得家里人都在顺着林秀兰。
可他仍然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件衬衫放到洗衣机旁。
“秀兰,这件衣服今天帮我洗一下。”
林秀兰正在准备早餐铺的材料。
“你自己放进去。”
“你不是正好要洗衣服吗?”
“今天不洗。”
“那你什么时候洗?”
“我自己的衣服,晚上洗。”
周建平拿起衬衫。
“以前你不是顺手就洗了吗?”
“以前是以前。”
他把衬衫放回椅背。
“你现在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做?”
林秀兰把装好的面粉袋放进篮子里。
“你可以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按一下开关。”
周建平冷笑了一声。
“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把这个家当回事了。”
林秀兰抬起头。
“我每天还在做早餐,还在买菜,还在照顾自己的生活。”
“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不想让你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要推给我?”
林秀兰把围裙系好。
“因为我也有自己的事情。”
周建平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衬衫,自己走到洗衣机旁边。
洗衣机启动时,屋里传来一阵持续的水声。
林秀兰没有过去帮忙。
一周以后,周建平再次提出拍照。
这次是周晓梅的生日,家里准备拍一张姐妹兄妹合影。
周晓梅提前给林秀兰打了电话。
“嫂子,你也来吧,大家一起拍。”
林秀兰答应了。
她没有特意买新衣服,只把那件浅蓝色衬衫洗干净,熨平整。
晚上六点,几个人在客厅集合。
周建平拿出手机,准备安排站位。
“晓梅站中间,浩然站旁边。”
他看了看林秀兰。
“你站后面吧。”
林秀兰抬起头。
“为什么又是我站后面?”
周建平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就不能别计较这些吗?”
“上次生日也是这样。”
“上次已经过去了。”
“那这次呢?”
周建平把手机递给儿子。
“你来拍,别耽误时间。”
周浩然拿着手机,看了看父母。
“妈,你想站哪里?”
“我站你旁边。”
周建平马上开口。
“你妈就是喜欢站前面。”
林秀兰没有争辩。
她走到儿子旁边,把自己的位置站好。
周晓梅看着她,主动往旁边挪了一步。
“嫂子,咱们一起站。”
周建平皱着眉头。
“你们这是干什么?”
周晓梅看了哥哥一眼。
“哥,就是拍张照片,站哪里都一样。”
林秀兰转过头。
“建平,我今年48岁。”
“我知道。”
“我过了40岁,也确实有一些习惯需要调整。”
周建平没有接话。
“熬夜、懒得防晒、洗脸马虎、卸妆不认真,这些我会慢慢改。”
“还有总皱眉、揉眼睛、喝水少、不运动,我也会注意。”
“但是我不会因为脸上有皱纹,就觉得自己不该站在家人的照片里。”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周浩然举着手机,手指停在拍照键上。
许静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刚切好的水果。
周晓梅把自己的包放到了沙发上。
周建平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手机。
他看了看林秀兰,又看了看旁边的儿子。
“你今天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林秀兰摇摇头。
“我没有说难听的话。”
“我就是觉得你变了。”
“我只是不能再按照以前的方式生活了。”
周建平把手机递给儿子。
“拍吧,别再耽误了。”
周浩然按下快门。
照片拍完后,林秀兰主动走到儿子身边看了一眼。
她没有要求重拍,也没有要求谁把她修年轻一点。
她只是说了一句。
“挺好的,留着吧。”
那天晚上,周建平没有再提她的外貌。
可两个人之间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恢复原样。
接下来半个月,林秀兰一直按照自己的安排生活。
她没有停止经营早餐铺,也没有把家里的事情全部扔下。
但她不再提前替周建平准备衣服。
他的饭菜,她只在自己有空时顺手多做一份。
他的衣服,他自己清洗。
他的早餐,他自己决定。
周建平一开始还会抱怨。
“你现在怎么这么冷淡?”
林秀兰回答。
“我没有冷淡。”
“那你为什么不管我?”
“你可以管好自己。”
“我们是夫妻。”
“我知道。”
“夫妻之间不应该互相照顾吗?”
林秀兰把手里的菜放进冰箱。
“应该。”
“那你现在算什么?”
“我照顾你,不代表我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周建平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我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林秀兰没有再解释。
她把冰箱门关好,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去散步了。”
周建平没有叫住她。
那天晚上,她走了三十分钟才回来。
桌上的灯还亮着。
周建平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条。
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林秀兰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热饭。
第二天,周建平又把生日那张照片翻了出来。
他看着照片里的林秀兰,忽然说了一句。
“其实你现在也没有以前那么老气了。”
林秀兰正在整理自己的护肤用品。
她听见了,却没有走过去。
“谢谢。”
周建平把手机放下。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你想听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没那么爱生气了。”
林秀兰把瓶盖拧紧。
“我没有少生气。”
“那你怎么不吵了?”
“因为我不想再反复解释。”
周建平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说话。
晚上九点,林秀兰洗完脸,准备早点休息。
她经过客厅时,看见丈夫又把那张全家福打开了。
照片里,大家站得并不整齐。
周晓梅微微侧着身子,周浩然的手还搭在许静肩上。
林秀兰站在儿子旁边,脸上的笑容很自然。
她没有遮住眼角的纹路,也没有躲在最后面。
周建平把手机放大,看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这张拍得怎么样?”
林秀兰停下脚步。
“挺好的。”
“你不觉得自己脸上皱纹多吗?”
她看着照片。
“有皱纹很正常。”
“你现在倒是不在意了。”
林秀兰摇摇头。
“我还是在意。”
周建平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着急?”
林秀兰看着他。
“因为我可以照顾自己的脸,但我不需要为了让你满意,把自己藏起来。”
周建平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进卧室。
第二天早晨五点,林秀兰起床准备去早餐铺。
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先把丈夫的衣服拿出来放在床边。
她只整理好自己的围裙,检查了一遍随身用品。
桌上的旧陶瓷杯里,还剩下半杯温水。
她拿起来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了自己的位置。
随后,她拿起钥匙出了门。
周建平醒来时,厨房里没有准备好的早餐。
他站在餐桌旁,看了一会儿空着的位置。
过了几分钟,他自己打开冰箱,拿出了鸡蛋。
林秀兰当天晚上回家时,发现丈夫已经学会了煎蛋。
锅里的油放得有些多,鸡蛋边缘也煎得发硬。
周建平看了她一眼。
“今天我自己做的。”
林秀兰点点头。
“看见了。”
“以后你也不用天天做我的饭。”
她把包放到椅子上。
“好。”
周建平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林秀兰已经拿着换洗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她洗完澡后,坐在镜子前,认真擦好脸上的护肤品。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48岁了。
眼角有细纹,额头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她没有急着把这些痕迹遮住。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客厅里,周建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手里的手机亮了又暗。
那张全家福还留在相册里。
林秀兰没有删除它。
她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为了拍照而刻意往后退。
晚上十点,她关掉梳妆台的灯,把那只用了十几年的旧陶瓷杯放进柜子。
杯口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她伸手把柜门轻轻合上,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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