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最难解释的东西,有时候不是凶器,而是一张购物清单。
分尸现场用到的工具,每一样都有来由、都不是提前准备,单独听似乎都不离谱,可在蔡天凤案的法庭上被摆出来,就让人不禁后背发凉。
从11月17日下午开始,轮到69岁的邝球坐上证人席。控方拿来指他的,不是那天谁动了手,是案发前他买下的那堆东西。
锯、锤、面罩、雨衣、雨靴、帆布、砧板、刀、汤煲、炸筛(笊篱)、雪柜,还有一台碎肉机。邝球一件一件讲了用途,件件都有着落。
可一张十几件、件件都有来由的清单,恰恰是控方手里最像 “准备” 的东西。邝球要证明的不是自己买了什么、为什么买,而是这些东西为什么刚好在案发前凑齐,又刚好都用在了那间村屋里?
2023年2月24日,警方走进大埔龙尾村那间村屋。屋里摆设不像临时起意,房间正中一只透明胶箱,箱上支着蓝色帐篷,箱里放一块褐色砧板,砧板和箱壁都沾着肉碎和内脏;胶箱旁边一把电锯,锯片上也挂着同样的东西。
浴室淋浴间的灰色胶箱里,泡着牛肉刀、菜刀和一把圆盘电锯,水面浮着人体组织。
雪柜下层两个黑色垃圾袋,各装一只脚。厨房灶上两个汤煲,都是一锅青红萝卜,大煲里还有头颅和几条肋骨,小煲里是五块肉块、三束头发。
旁边还有长雨衣、手套、面罩,小房间里两捆绳子盘得好好的。
从报道描述的摆放看,这些东西不像是随手一丢。砧板挨着电锯,刀泡在水里,双脚进了雪柜,头上了灶。在我看来,位置本身就是信息。
控方据此说,这不是临时找的工具,是提前备下的。可邝球出庭后,解释却是另一套,我们得一条一条摆开才看得清。
围栏要用锯和锤,锯竹有碎屑要戴面罩,内地朋友阿权来帮忙所以备两套。他是做餐饮出身,知道肉档砧板脏,所以自己买砧板刀具。
半人高的大汤煲是要当花盆种冷藤,两个手柄正好绑绳。大笊篱为了打边炉用,因为内地朋友习惯整盘牛肉倒进去。
还有那台碎肉机,他是替广州朋友买的,那趟采购现金付了大约八千,当天傍晚在红磡站交给保叔的伙计带回内地。帆布铺地防油漆,纸皮遮光,帐篷是水上运动,雨衣雨靴防村屋水浸。
另外绳和索带是邝港杰买的,喷漆也是。店里还有一台能连骨头一起碎的,店员报价三万五,他嫌贵,没买。
有几条解释还具体得很,具体到不像编的,可问题出在把它们排在一起。
在我看来,疑点从来不在单件,而在总量。人可以为一件事买一样东西,很难为一件事把所有东西一次买齐。
第一,时间太集中。碎肉机、14 寸大汤煲、15 寸砧板、11 寸炸筛,是同一天在油麻地上海街买的,离案发十三天,总值 8700 港元,邝港杰当天还到店里帮忙搬上车。
一趟采购里,同时出现了处理肉的工具、一只半人高的大煲、一只装得下一整盘肉的大筛。用途可以各不相同,组合却很整齐。
第二,配套缺了最基本的东西。种花要有泥、有苗、有排水。汤煲没有底孔,这是常识,直接种爬藤容易积水烂根,公开报道里也没见到打孔或垫层的说法。
搭围栏要用竹子,报道里只见他 “打算用竹”,没见采购记录。有人调侃,工具买齐了,竹子在哪?这句玩笑其实问到了点上。
第三,关键人没露面。内地朋友阿权来帮忙,内地的保叔托他买机器,这两句话撑起了锯、面罩、碎肉机的全部解释。可这两个人有没有出庭,公开报道里看不到。
在我看来,一件东西有用途,不等于这批东西的用途能互相成立。这是点和套的区别,点可以解释,套要自洽。
有人讲得很实在:既然讲得头头是道,就把汇款记录拿出来,把当年经手的地产经纪找来。这话不好听,但点到了要害。
按邝球的供词,多年做生意赚的钱,通过内地钱庄和找换店汇了大约三千万给蔡天凤置业。
他讲得还挺具体:广州那边的钱庄把人民币给蔡天凤,换成港币,再到香港的找换店提现金。钱庄这条路,本来就不走正规银行流水。
而加多利山单位之所以登记在他名下,他说是因为蔡天凤本身已有物业,而他名下没有。
另外碎肉机也是现金买的,当天傍晚他交给保叔的伙计带回内地,落在现场的是那个金属托盘。
还有一处细节我没绕过去:香港和内地都是220伏,差的是插头,像绞肉机这类机器,在内地很容易买到。专门在香港买一台,再托人带回广州,多一道运费,还多一份人情。
在我看来,人做不合算、不经济的选择,通常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这个理由可能是朋友开口不好拒绝,也可能不是。区别就在于有没有人能替这件事作证。
今天蔡天凤案审到第40天,邝球继续出庭,把肢解蔡天凤尸体这一段承认了下来。
他说,自己搬箱入屋后,就让两个儿子先走了,然后对着胶箱发呆。在被问到是否对肢解负全责时,他回答是。可被问到有没有人计划杀蔡天凤,邝球说“绝对没有”,再问有没有任何人计划,还是答“没有”。
注意,邝球承认的是肢解这件脏活,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承认杀人。
之前邝港杰那边的说法,是弟弟邝港智在车上情绪失控动了手,他在前座开车,没有目击,父亲肢解他也没有参与。邝港杰还说,还押时写信想把责任推给父亲,理由是弟弟年轻、父亲老了。
不过他承认事后在村屋清洗过沾血的刀具,只是坚持没碰过肢解,也就是没参与分尸。
如今父子俩的两套供词,咬合的地方不少:人死在车上;搬进村屋时已经死亡;肢解是一个人做的;两兄弟先走。
在我看来,这套咬合最大的作用,不一定是证明谁完全无辜,而是让 “预谋” 这个词失去着落。
因为预谋要提前计划、有人商量,而现在三个人都说自己是事后才知道。一个认了最脏的活,两个退到旁边,三人合谋就被拆成了一次冲动、一场善后、一段驾驶。
可预谋不一定要开会。提前十三天把工具买齐,控方说箱子早就放进了车里,尾箱前还量过一次位置,这些都是行为,不是嘴。法律看的是行为。
当然,站在辩方角度,也有能说的:父亲替儿子顶罪,现实里确实发生过;认了肢解不等于认了谋杀;每件工具单独看都不违法。这些话都成立。
但把这些成立的话摞起来,还是绕不开一个问题:为什么所有解释都刚好用得上,所有凭证都刚好没有?
这案子审到第 40 天,工具不再是工具,成了一个个说法。说法越多,越考验一件事:巧合能不能连着发生十几次。
一件巧合是巧合,可十几件排在一起,就该换个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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